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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色回响 08 我不会纠缠 ...

  •   季时临心里浮起一丝怪异。

      如果此刻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在看他的照片,他都会视若无睹。
      可这个人偏偏是曾经不明不白过的江朝深。

      季时临移开目光,看向最近的一盏路灯,同时轻咳了两声。

      江朝深抬起眼,看到是他,不紧不慢收起手机,面上神情平静,丝毫没有被本人抓包的尴尬。

      季时临甚至有点怀疑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也许江朝深就是恰好刷到了这条推送。

      短暂的静默后,江朝深先开了口:“一起走走?”

      他声线本就偏低,缺少起伏的语气总让人感觉有些冷淡,在冬夜刺骨寒意里,越发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季时临都觉得这不是在邀约散步,而是准备趁着月黑风高杀人灭口。

      ……等等,江朝深约他散步?

      季时临一怔后,下意识想回绝,他都能预料到跟江朝深一块散步气氛能有多窒息了。

      毕竟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爱恨情仇,有什么可聊的呢?

      但是目光瞥过后者肩上未化的雪粒后,话在嘴里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你一直在这等我?”

      江朝深嗯了一声,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里面似乎有什么季时临看不懂的东西。

      ……

      夜幕笼罩下,细雪下得无声。
      直到已经走出医院大门,季时临也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答应跟江朝深散步了?明明他们之间早已形同陌路,走在一起只会像现在这样无言沉默。

      季时临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被冻坏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江朝深跟他保持着一臂社交距离,侧脸线条硬朗锋利,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冷淡,正微低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从季时临跟向云欣要求过排班避开肝胆外科后,这一个月,他没有再遇到过江朝深。

      毕竟手术室人员众多,来往匆匆,干完活都不会停留,想偶遇都难。

      季时临不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江朝深想跟他说什么?
      但他琢磨不出来。

      显然此刻这位“散步搭子”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

      季时临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非要在这大冬天的晚上跟江朝深凑一块散什么步。

      风冷雪冷,旁边还有个人形制冰机。
      这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还真是如他所料般乏善可陈。

      季时临无聊地盯着落到湿润地面便消失无踪的雪粒,思绪慢悠悠漂浮到六年以前。

      在那次学术讲座初遇之后,季时临原以为自己跟江朝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毕竟那时他已经确定保研首都A大医学部,只等实习结束就收拾行李远赴首都,未来还会不会回H市都不一定。

      结果第二个月,他就被安排去肝胆外科轮转,又很凑巧地被分配到了跟江朝深一组。

      当时陆宵给他点了不少蜡烛,但季时临觉得还好。

      因为江朝深好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龃龉,对季时临跟其他实习生没任何差别,一样的冷脸,一样的严格。

      转变发生在一月期轮转结束前的出科考核。

      实习生们聚在示教室,七嘴八舌讨论着待会可能会出现的监考人。

      实习生出科考核虽然是委派给科室的教学任务,但医生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时常顾不上这点小事,就会让手下的规培生来监考。

      所有人都在祈祷监考人不要是江朝深,因为江朝深的严格和不近人情他们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大部分大五学生都是边实习边准备考研的,没多少人会在备考的这一年认真学临床技能,都是得过且过。

      天不如人愿,来监考的偏偏就是江朝深。

      病史采集、病历书写都完成后,剩下的就是查体考核。

      临床查体分“视触叩听”四步,分别是视诊、触诊、叩诊、听诊,需要在真人身上进行,也就是说,实习生们要挑选出一位模特躺在体检床上,供每个人又摸又按。

      因为模特得光着上身,所以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男生身上。

      季时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所有人起着哄推选了出来。

      他脱掉上衣,刚想躺到体检床上时,坐在桌后的江朝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江朝深手里的笔在桌上轻点了几下,眼也不抬地说:“你太瘦了,换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做查体模特就得瘦才行?

      可没人敢反驳江朝深,毕竟考核评分表还在他手下压着呢。

      事后季时临拎着一杯奶茶去找江朝深。

      “江学长,”季时临扬着抹无往不利的笑,“刚才谢谢你,这是谢礼。”
      江朝深顿了顿:“谢什么?”

      季时临说:“你肯定看出我不想做模特了吧。这个贿赂来得晚了点,就当做谢礼好了。”
      江朝深不置可否,收下了奶茶。

      季时临见他收下,又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芝士蛋糕切块:“还有这个。这是赔礼。”

      江朝深看着他,纯黑色的双眼里似乎漾开点微末的笑意:“这又是为了什么?”

      季时临诚恳道:“为了上个月讲座那件事。”
      他替陆宵一块道了歉。
      不管怎么说,在背后议论是非,是他们两理亏在先。

      江朝深收下了蛋糕。在季时临准备离开时,他突然问起:“你已经保研了?”
      季时临应了句是。

      保研意味着大五这一年会比其他同学空闲很多,江朝深点点头,缓缓开口:“那你,想不想来实验室当我助手?”
      “我管饭。”
      ……

      从那之后整整一个秋冬,季时临经常跟着江朝深往返实验楼和住院部。

      本科期间注重理论知识,关于科研涉猎很少,可以说季时临第一次用移液枪,第一次解剖取材,第一次调配试剂,都是江朝深手把手教会的。

      慢慢他想,也许不是所有Alpha都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后来,他对江朝深的称呼从尊称变成了名字,他们之间的话题也不再局限于科研。

      如果不是那件事,也许到现在,他们都还是朋友。

      可惜六年的时间,早已把一切改写,再亲密的人六年杳无音讯都会疏远,更何况是本就没有超出朋友界限关系的他和江朝深。

      季时临漫无边际地想着,顿觉意兴阑珊,正想开口说要回家了,突然身旁的人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一拉——
      “小心。”

      季时临一个踉跄,重心不稳,被那股力量扯了过去,撞在了江朝深身上。

      在人行道横冲直撞的电瓶车几乎擦着季时临的脚跟呼啸而过,还留下一句恶人先告状的“走路不看路你瞎啊”。

      季时临回过神,喘了口气,很快站稳身体,客气地说:“……谢谢。”

      说完后,他后知后觉手腕还被江朝深抓着。
      他低下头看,江朝深不知为何,很用力,骨节都泛着白。
      他有点痛,就不动声色地挣了挣。

      江朝深顺势放开了他,垂下的手悄悄蜷起,指腹碾磨,似乎想留住什么。
      片刻后问:“在想什么?”

      季时临本就思绪漂浮,刚刚又遇到变故,话没经过大脑就说出了口:“在想那次出科考核。”

      说完后,他立时觉得不对,猛然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江朝深听到他这句话,神情微微一怔,而后眼里掠过一丝自嘲,连语气也凉冰冰的:“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季时临:“……”

      时隔六年的初次见面,他确实在吴主任面前说了不认识江朝深。
      本来是随口应付的话,没想到江朝深居然记住了。

      话说到这,先前两人之间刻意伪装的平和假象被撕开了缝,季时临扯了扯嘴角:“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我以为你也想跟我划清界限。”

      “也?”江朝深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字,“所以,你是故意在躲我。”
      季时临愣了一下,否认道:“没有。”

      江朝深平静地说:“如果没有,跨年夜那天为什么提早走?”

      季时临无言片刻,难道江朝深一直以为他跟陆宵先离开,是为了躲他吗?

      季时临不想把自己的病说出来,于是扭过头,避开了江朝深的视线:“有其他急事。”

      江朝深没说话,不知道信没信。

      季时临被江朝深直直地盯着,一丝一缕心虚冒出来。

      虽说跨年夜那次是个意外,但他想躲着江朝深走的心思倒不是假的。
      也不知道江朝深怎么发现的。

      躲不过去,季时临深吸了口气说:“江……”

      他一时卡壳,实在不知道就他们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关系,该怎么称呼对方,于是干脆略过这一步,直言道:“就算有,我只是不想给自己,还有你,招惹麻烦。医院人多嘴杂,流言传得比流感快多了,你难道想变成绯闻主角吗?”

      哦,麻烦。
      原来对季时临来说,这个词就足够概括六年后重逢的心情。

      江朝深把微微发着颤的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点了点头,面上一片冷然:“你说得对。”

      季时临干笑一下。
      气氛就此再度陷入沉默。

      走到十字路口,夜灯初上,市中心从不缺人声喧闹。

      街边有人在调试直播设备,嗓音沙哑的女歌手抱着一把吉他,将一首温柔缱绻的情歌唱得破碎稀烂。

      路人纷纷绕开,季时临却驻足安静听着。

      江朝深站在他右边,借着繁华街道绚烂的灯光,不动声色地用目光丈量着他素白的侧脸。

      多年不见,季时临变化不大。

      只是当年还透着少年气的面庞变得成熟了些,五官线条一如既往地柔和,即便是在路边听着难以入耳的歌声,他的表情依旧专注平和。

      好像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疾言厉色。
      他总是这样。

      他想跟一个人拉近关系时,从不吝啬善意和笑容,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滴水不漏地表现着平易近人,再加上得天独厚的优越外表,非常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让人完全看不出他骨子里的冷漠。

      江朝深垂下眼,遮住内里晦暗的涩然。

      他恍然想起多年前那一夜后的清晨,他惴惴不安,强忍热切,以为是得偿夙愿,结果对季时临来说,那只是个不该发生的错误而已。

      季时临对身旁这人丰富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他专心致志地数着女歌手唱错了几个音,蓦地,夜风似乎把江朝深的声音送入耳朵,他转过头:“你说什么?”

      江朝深没有看他:“你可以不用躲着我。”
      季时临:“……”

      “放心。”江朝深嗓音又低又沉,一说出口就被风吹得模糊不清,“我不会纠缠你。”

      纠缠?
      季时临愣住,慢慢品着这个词。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要用到这么暧昧的词了?

      季时临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忘了以前跟江朝深有过别的见不得光的勾当。

      还是说数年不见,江朝深的语言水平竟然退化到如此地步了?

      可惜没等他询问,江朝深侧过了身,说:“回去吧。”

      这次他们没有并肩走,江朝深快了季时临两步,身体力行表现着“不纠缠”。

      季时临远离制冰机,乐得轻松,慢慢跟在后面,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江朝深怎么一直往人才公寓方向走?
      虽然谈话不欢而散,但还是很有绅士风度地要送他回家?

      季时临被自己荒谬的猜测震惊了一下,直到江朝深的脚步停在了公寓大门口,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要找许越明吗?”

      江朝深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季时临按了五楼。

      眼看电梯门合上,江朝深还没动作,他忍不住提醒说:“许越明住在305。”

      他正要帮江朝深按楼层时,江朝深说:“我也去五楼。”

      然后季时临就眼睁睁看着江朝深走出电梯,左拐,拿出一张门禁卡,刷开了502的房门。

      季时临:“……?”

      -

      次日是周六,季时临轮休。

      忙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季时临在家一觉睡到下午。

      三点多的时候,公寓大群消息响个不停。
      他在洗簌间隙拿起手机扫了眼,是许越明把江朝深拉进了群聊。

      大群里人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要办欢迎仪式,许越明自然而然揽下这活,让大家晚上去他家里煮火锅吃。

      因为季时临一直没动静,许越明还私聊了他。
      季时临回复了好。
      ……
      公寓聚餐人多,季时临担心许越明一个人忙不过来,趁着空在家里炖了一锅笋干老鸭汤,一起带去加个菜。

      老鸭汤要小火慢煨,步骤不难,就是费时间。

      等季时临捧着砂锅到许越明家时,客厅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人坐着闲聊,也有人在厨房帮忙,不大的公寓飘着红油火锅的勾人香味。

      季时临把锅放到灶台上,许越明掀开盖子看了眼,说:“这么多啊,吃不完浪费了。”

      季时临笑了笑:“人多吃得完。”

      “哎对,忘记说了,”许越明说,“刚刚江朝深给我打电话,说临时来了急诊手术,晚上不过来了。”

      外面有人也听到了,高声说:“主角都不在,我们这欢迎仪式还办不办了?”

      许越明走出厨房说:“你们连锅都烧开了,不吃我拿火锅汤浇花吗?”

      众人一阵哄笑。
      等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众人纷纷落座。

      餐桌不大,大家挤着坐,坐不下的就端着碗站着,他们都相熟已久,没怎么客套。

      桌上话题不可避免地谈到了今天缺席的主角。

      “哎,越明,听说你跟江朝深是同届的?”有人好奇问道,“你把他拉来我们医院的?”

      “之前他好像要去首都仁和医院的,不知怎么变了主意。”
      “人才引进啊,花了这个数呢。”有人比了个数字。
      众人哗然。

      不过以江朝深的履历,要是留在国外不回来的话,一年年薪都不止这个数,想想也就不仇富了。

      许越明无奈笑了:“我哪有那么大能力,几个月前医院公众号不是发了招聘公告吗,上面放了几张重点科室的照片,时临陆宵,你们两科室不都一起拍过照吗?我听说他准备回国,就随便转发给他看的,没想到他第二天就跟我说他要来。”

      “这么简单啊?”

      许越明:“是啊,不过他本来就是H市人,回本地工作也不奇怪吧。”

      几人众说纷纭,有惋惜的有好奇的,南华虽然也是国内前列,但跟首都医院还差了一个档,发展前景全然不同。

      在座都是十几年寒窗苦读出头的硕博研究生,有学历有能力,没人不想挣个更好的前程。

      季时临有些饿了,专注吃饭,没怎么说话。

      陆宵在跟他吐槽急诊遇到的奇葩事,他嘴角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这时有人问到在场唯一一个肝胆外科的住院医生:“孟静依,你好像跟江朝深是一组的吧?他手术做的怎么样?我有个亲戚要做肝切除手术,我问问情况。”

      孟静依一直安静吃饭,蓦地发现大家目光都看着她,脸有点红了,想了想,实话实说:“江老师做手术很厉害的,而且他很认真负责,病人对他评价都蛮高的。”

      “就是……”孟静依想着措辞,委婉地说,“太严了。这个月我们组有三个轮转的实习生,一个请假了,一个申请转组了,还有个昨天给了我一份抑郁症评分表。现在已经没人愿意来我们组了。”

      众人:“……”
      一阵沉默后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别的科室都是年轻实习生整顿职场,你们科怎么把实习生都逼退了?”
      “连江医生那张脸都不管用了吗哈哈哈哈……”

      陆宵更是笑得拍桌,拉着季时临说:“哎,我记得我们实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江朝深在一个组过?”

      季时临被勾起了以前的不堪回忆,苦笑着说:“是啊,一份病历改了七八遍,还不让用模版,全靠自己写。”

      陆宵对孟静依满是同情,实习生可以跑路,孟静依是本院住院医,想跑都跑不了:“那怎么办,全组病历都让你来写了?”

      孟静依说:“还有两个规培生也跑不了。对了,下个月应该也会进新人。”

      陆宵啧啧道:“新人太惨了……”

      饭吃到一半,季时临手机群消息响起,是麻醉科大群,又到了月末向云欣发总排班的时候。

      季时临喝了口饮料,打开文件扫了几眼,又认真看了一遍。
      都没找到他的名字。
      他有些疑惑,向云欣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给向云欣打去电话,那边很快接起。

      “向总,是不是把我漏排了?”
      向云欣想了想:“没有啊,你这个月不在科里。”
      季时临啊了一声:“我不在科里还能去哪?”

      向云欣也有些疑惑:“陈潜没给你说吗?他这教学秘书跟吃干饭一样,我都给他擦了几次屁股了……”

      她吐槽完,接着说:“你之前规培的时候还欠过一次轮转记得吗?今年科教处新出的章程,虽然你已经拿到规培证聘了主治,但欠的要补上。”

      季时临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是在院内规培的,除了在麻醉科轮转,其他相关科室也得去。
      有一个月麻醉科里缺人,临时把他叫回来上班,因此缺了一个月的科外轮转。

      可能是这个月有春节放假,手术室相对来说没那么忙,所以把他排去了科外。

      季时临说:“哪个科室啊?”
      向云欣说:“普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色回响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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