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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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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值长夏,盛暑难捱,天热得像架在火上烤,连风里都裹着灼人的闷燥。
戚明嘉靠坐在墙角,额间渗出的汗水顺着发丝直往下淌。
她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后背抵在潮湿的泥壁上,心绪混乱无比,却能清晰感受到,森寒的凉意透过衣衫,蛇一样爬满全身。
此时她被关在一间地牢里。
对面墙根下,是好几个形容狼狈的女子,身上伤痕遍布,大都惊恐地挤在一起,捂着嘴时不时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啜泣。
四周光线幽暗,仅头顶一支火把昏黄,斜斜洒落在丈许外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缺失的头颅就滚落在身旁,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大片暗红沿着墙缝沟壑蔓延下来,几乎涂满了整个空间。
血腥味、霉味弥漫在空气里,发酵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戚明嘉就这么一动不动坐着,与头颅上那双蒙上阴翳的眼珠,怔怔对上视线良久。
【现在相信了吗?】
直到脑子里那道缥缈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戚明嘉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从梦魇般的困境中醒过神来。
这样残忍的场景,她只在死前经历过一次。
可眼下身体所能触碰,感知到的一切,又都真实到让她不得不相信,这绝非幻觉。
戚明嘉清楚记得,事情发生的那年,她才刚满二十。
父亲忽然病倒,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她偶然得到消息,素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慧空大师即将云游回京,便决意上山求药。
不料行至半途,却遭劫匪掳走,等再有意识,已身陷这炼狱般的地牢。
彼时她心中惦念父亲,加之慌乱中腹部又挨了一刀,醒来后不久,竟生起了高热。
烧得迷迷糊糊间,只恍惚听见有姑娘在大声喊叫。
耳畔哭求叱骂吵嚷成一片,而后她看见,其中反抗最激烈的一位红衣姑娘,趁门还未关,疯了似的往阶梯口跑去。
紧接着寒光一闪,血液涌泉般喷洒而出。
尸体从高处直挺挺砸落在地,发出沉闷摄人的动静。
一招杀鸡儆猴,穷凶极恶的匪徒甚至懒得将遗骸带走。
可天太热了,本就潮湿闷热的地牢里,很快便蝇虫丛生。
都是家中娇生惯养的姑娘,何曾见过这般惨状,渐渐的有人受不住折磨,开始崩溃大闹,也有人惊惧失神,变得呆愣愣仿若一具驱壳。
再后来,时不时就有人被拖走,从此再没出现过。
戚明嘉也不清楚过了有多久,只记得她被陆则彦救回府的时候,伤口大片腐烂,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如果方才那道声音没有骗她。
那么她就是真的,在死了很久后,又重新回到了四年前,所有噩梦开始之初。
而这时候,父亲还活着!
这个认知仿若一道惊雷闪过,劈散了压在头顶的绝望,戚明嘉只觉心跳愈渐过速,几乎蹦到嗓子眼里。
【首先,你要成功逃出去……】声音又起,依旧不带一丝起伏。
戚明嘉身子僵了下,无法反驳。
地牢里除了透气口,没有窗户,仅一道阶梯能通向地面,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把守。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带着伤病,想要逃生的希望渺茫到近乎没有。
但比起落到前世任人宰割的下场,眼下她更愿意赌上性命一搏。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再糟也不过重蹈覆辙。
打定主意后,戚明嘉坐直身子,靠在墙上缓了片刻,心绪稍微松缓,才觉出腰间一阵刺痛。
许是方才动作过大崩裂了伤口,虽不深,却有一半破损的皮肉黏在里衣上,再次渗出大股新鲜血迹。
戚明嘉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解开腰上浸成褐色的罗带,又撩起裙摆,从里衬撕咬下一条尚算干净的绢布,层层缠到伤处。
然后握紧系带两端,在手上绕了圈后,忽的用力勒紧。
痛感骤然加剧,将脑子里因失血高热带来的昏沉,冲散大半。
刚收拾妥当,头顶传来“吱呀——”一声响,地牢入口的木板被人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举着油灯,从阶梯上缓步走了下来,腰间长刀碰撞,惊得地牢里连细微的啜泣都消失殆尽。
随他走近,一股子油腻的怪味混着之前的腐臭,使牢里空气愈发浑浊。
入口随即被重新关上,光晕摇摇晃晃,将壮汉的影子影拉得又细又长,跃动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开饭了。”
壮汉将盆子往地上一掼,汤水飞溅,他看了眼缩回墙角的姑娘们,眼神里的贪婪与轻浮毫不掩饰,似在估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女孩们愈发瑟缩,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壮汉眉峰一挑,目光在人群中肆意扫过,最终定格在为首的姑娘身上。
对方生得明眸皓齿,五官精致,额心正中一片拇指大小的胎记,反倒添了别样韵味,即便衣衫褴褛,也难掩一身贵气。
此刻正咬着牙,背脊挺得笔直,试图挡住身后发抖的女子。
“脾气还挺倔,没关系,哥哥我最喜欢调教的,就是你这种不服输的人。”
那姑娘抬眼,声音发颤,却在勉力维持硬气:“我乃安国公胞妹!你若敢伤我分毫,国公府定不会饶了你……”
“安国公妹妹?”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老子还是安国公他爹呢!少在这拿身份压人!”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扯那姑娘的衣领,蒲扇般的手掌压下去,蛮横又用力。
裂帛声嘶啦响起,姑娘惊声尖叫,奋力抬手推搡,可男女体力天然的悬殊,反倒被壮汉攥住手腕,狠狠往怀里拖拽。
戚明嘉眸光一凛,机会来了!
为稳妥起见,她抓起将方才解下的罗带,在手掌上缠了圈。
借灯火投下的阴影遮蔽,不动声色矮身,绕到两人身后,一脚踹翻油灯的同时,双臂猛地一套,一拉,罗带便死死勒在了壮汉的脖颈上。
灯盏应声而碎,灯油泼洒在潮湿的泥地上,蔓开一片油迹,火苗瞬时窜起,引燃了铺在角落的干草,阵阵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与烟雾交织,将地牢搅得一片混乱。
“唔——” 壮汉猝不及防,喉咙里挤压出嗬嗬的响。
见姑娘趁机挣脱,跌坐在地上,戚明嘉将全身力气灌到手臂,膝盖死死抵住他后背,艰难把人往下压去。
毕竟是行武之人,不过须臾而已,壮汉变反应过来,踉跄稳住脚步后,一个反手便抓住戚明嘉胳膊欲往身下扯,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愣着!”戚明嘉死缠着不敢松手,哑着嗓子嘶吼出声。
“不想死就捡刀,捅他!”
变故来得太突然,旁边的姑娘早吓呆了。
被戚明嘉这么一喊,求生的本能压过恐惧,连滚带爬扑到壮汉掉落的长刀旁,颤抖着抓起刀柄,条件反射般闭眼刺了下去。
“噗呲”一声,鲜血迸溅。
壮汉屁股被捅,惨叫一声,猛地向后一挣。
戚明嘉被他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后背狠狠磕在墙上,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解开桎梏的壮汉当即转身,伸手一把攥住她后脑的头发,提起来就气急败坏往地上磕。
砰——
粗粝的砂石嵌入皮肤,只一下,戚明嘉便头痛欲裂,额间汩汩渗出血来。
就这么失败了吗……
不,她不能死。
父亲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
有关前世的遗憾,一幕幕萦绕心间,在下一个撞击到来之前,戚明嘉身体深处忽的涌上一股力量。
既然避无可避,她索性豁出去,身体扑向壮汉,以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双臂锁住他的脖颈,张嘴咬在了他颈侧动脉处。
牙齿陷入皮肉,大股血液随之涌进喉咙,腥臭且令人作呕的滋味呛得她几欲窒息。
“噗呲”又是一刀捅在背后,壮汉疯了似的挣扎,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想要脱身。
饶是如此,戚明嘉仍死咬着牙关,宛如濒死的困兽,任凭喉间如何剧痛,呼吸不了一点空气,也绝不松口。
直到壮汉动作越来越缓,手上力道渐消,最后彻底瘫软身子,没了气息。
戚明嘉才松口,狼狈地滚到一旁,扶着墙剧烈呕吐。
胃里止不住翻江倒海,她的腰已然痛到麻木,额间血水混着汗液流入眼角,刺得她眼前猩红一片。
那姑娘也瘫坐在地,丢开手里带血的长刀,抖得牙齿接连撞出声响。
“多,多谢……”半晌,她看向浑身是血的戚明嘉,说话难以成句:“我,我叫江念。”
比之方才,戚明嘉更显狼狈,她喘息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浑然脱力后,开始难以遏制的颤抖。
江念撑起身,扶着她并排坐到干净些的地方,接连深呼吸好几次,望着头顶天花板。
忍了又忍,没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我会报答你的,我没骗你,真的……”
少女涕泗横流,委屈后怕,各种复杂情绪借由哭声催化,边哭边胡言乱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长宁侯夫人,不要嫌弃我,呜~~~”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戚明嘉抬手抹了把眼角血痕,眸色沉沉。
关于长宁侯府的一切,如同印刻在脑海中,连细枝末节她都不曾忘却分毫。
但眼下事情远没有结束,只解决一个劫匪,便已耗去她半条性命,接下来的路,搞不好才是绝境。
谈以后,为时尚早。
好在江念哭够了,转开话题:“不过,方才见你那样,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她比划了下自己脖颈,寻常侯府夫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即便是想救人或反抗,轻易也不会想到这种法子,更别说下手如此狠厉。
戚明嘉垂眸,甩了甩掌心沾染的血迹,“没什么,做顺手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