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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二 孤山 杨东来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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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东来单手抗着灰衣青年在山中疾行。
见暂时摆脱危险,灰衣青年扬声道:“放我下来。”
杨东来道:“放你下来,你岂不是又要寻死?”
青年道:“不会。你且放我下来。”
杨东来便欲松手,可心念一转又将人扛了回去,道:“不行。”
青年气道:“难道还要我发个誓给你听?‘苍天在上神明为证,我若再寻死便叫我不得好死’?”
杨东来没想到他也会开玩笑,脚下一个踉跄。他忙提气调整脚步,半信半疑道:“你当真不会再自杀?”
青年哼了一声道:“我原本也没要自杀。区区莲湖,远不值得我抛却性命。”
杨东来讶异道:“那你方才在湖边……?”
青年哼了一声道:“那是做戏给莲湖看。我两日前初逃到临安,便已经花钱暗中买通了西湖舟子,让他们每隔一段距离便将胀满空气的酒囊绑上石头沉入湖中。今日我在断桥边待了那么久,便是要确定莲湖已经埋伏在周围。我再假装跳湖自杀、实则潜入水中,靠一路中布下的酒囊中的空气潜到湖西岸,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岸走脱。莲湖亲眼见我抱着石头沉入湖底,定是以为我已经喂了鱼虾,找不到浮起的尸身也不会怀疑。”
说到此处,青年似是忽然回忆起自己在湖边屡次受阻之事,愤然道:“舟子早已买通,酒囊更已布下,还让我白白听那说书老头讲了好半天无聊的故事!若不是你凭空跳出来阻拦,我现在已经摆脱莲湖的追杀逍遥自在去了!”
杨东来脸上一烫,有些歉然,一思索却又问道:“那方才你我被莲湖围攻,你为何又来抢我的剑、意欲自刎?
青年道:“我抢剑是真,但何时说要自刎?”
杨东来道:“那抢剑为何?”
青年道:“那是我一计未成后又马上被莲湖围攻而不得已出的下下策。人体内五脏六腑,唯心肺之间尚余空隙。我虽一剑刺入,但若控制精准便可做到不伤二者分毫,只是刺破前胸和后背的一些皮肉。旁人看起来却是长剑贯体、鲜血喷涌、必死无疑。到时我再顺势跌入湖中,仍可以靠着酒囊游到对岸,摆脱敌人……可谁知竟又被你‘救’了!” 青年怒气昭然。
杨东来脸上尴尬,无言以对。他咳嗽了一声,思索半晌也只能道:“事已至此。既然是我坏了兄台的脱身之计,那必定会加倍偿还……”
青年道:“如何偿还法?”
杨东来斟酌道:“护你逃离,直到完全摆脱敌人为止……?“
青年道:“那是当然!”
杨东来不由苦笑一声。他又问道:“不知兄台如何得罪了莲湖,竟让他们如此穷追不舍?”
青年闻言却是一顿。他用那双乌黑的眼珠打量着他,片刻后才一字字道:“我杀了他们的头领。”
杨东来的脚下猛然站住了。
他知道莲湖的帮主人称“莲华刀”,传闻其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平时惯用一把三尺长的宽叶红刀,舞动时刀光层层如莲花绽放,故而得名。此人虽年方不惑但内功深厚,杨东来自忖和他交手只有五成胜算,但若是杀他便连一成把握都不到。他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青年道:“有何不可能?”
杨东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就在他们驻足的片刻功夫,身后蓦然响起了追兵穿林踩叶的脚步声,细听竟有数十人之多。
杨东来心中一凛,忙抛却杂念,想道:再跑下去只是空耗体力,不如借着山中地势和茂密树林的掩护背水一战,大概还有几分生机。想及此,他一手握住风花剑的剑柄,便欲停步。
一处烂泥和落叶掩盖着小坡下。杨东来用剑鞘拨开落叶,一个小山洞便出现在眼前,黑幽幽不知深浅,里面放置的一块巨石上已经爬满了青苔。两人依次钻进去后,杨东来将洞口烂泥上的痕迹用落叶掩盖住,然后推过巨石堵住了洞口。这个洞穴极为隐蔽,不知情者从外面看去只是小坡下一块落满了叶子的石头而已。
杨东来将两人在黑暗中藏匿好,便贴在巨石边侧耳凝听着外面的动静。待林间再听不到官兵走动的声音时,杨东来才完全放下心来。他从怀中掏出火折点亮,一点幽幽光影照亮了洞中的一小块空间和任寒径的脸旁,却见后者满是揶揄的表情,道:“杨大侠竟还知道这等藏身之处。”
杨东来道:“以前查案时曾来过这里。有个仆人将从主人家里偷出来的金银首饰全部藏匿在此,被抓后誓死不招,但在听说了曾和他私许终身的主人家的小姐在他入狱后却立刻嫁给了别人时,万念俱灰,便全部招了出来。”
任寒径嗤笑一声不做评论,又问道:只见翠林遮掩间寺院黄色的围墙高耸,上书“南无阿弥陀如来”七个大字,庄严肃穆。
灰衣青年却原地不动,道:“杨大侠让我进去,是想自己一个人出风头?”
杨东来道:“难道让你一个全无内力的人也去迎敌?”
那青年短促的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杨大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杨东来闻言诧异,任寒径却将衣袖挽起,露出小臂伸给他。
伸指在他“合谷”、“四渎”和“曲池”穴上一摸,迟疑片刻,道了句“失礼”,伸手按了按他胸腹间的“膻中”和“灵虚”大穴,这才将手收了回来。
任施主是中了西江‘丹心’之毒,之后又被数百根金针封住全身各穴,是以没了内力。”杨东来心中甚惊,看向任寒径。
后者面无波澜的收回手,整了整凌乱湿透的衣服,斜睨了杨东来一眼,道:“杨大侠这回信了?”
杨东来喃喃道:“难道当真如此?”
任寒径昂首不语。杨东来上前一步道:“那这金针封穴便是莲湖所为?”但说罢便觉不对,金针封穴对认穴的要求极高而且过程痛苦,稍有差池便废了一身武功。莲湖若是能用金针封了他全身大穴,又为何不直接将他杀了?思绪急转间,忽然豁然开朗。他心中却是一震。
果不其然,任寒径道:“杨大侠总算猜对了。这‘丹心’毒确是莲湖所下,但以金针封穴的却是我自己。”
原来‘丹心’并非寻常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随血液遍布全身却隐而不发,平日让人毫无所觉。可用武时一旦催发内力,全身毒性立时便会发作,血液逆涌、心脏破裂,是以曰“丹心”。
这毒对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来说毫无作用,却另江湖高手闻之色变。任寒径一路南下,莲湖数十次惊险的截杀、暗杀都被他化解。两日前他初一察觉自己中了此毒后,便当机立断以七百二十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封住了全身穴位,硬生生将所有内力逼回膻中,才得以保命,但之后也变得与普通人无异。这才逼着他想出“金蝉脱壳”之计,买通舟子、布下酒囊,有了断桥边“跳湖”那一幕。
杨东来沉默半晌,问道:“此毒可有解?”
“这毒非同一般。我若强行用内力去除,反而会引发毒性。”
一大队官兵,说寺内私藏重犯,要进寺搜查!”
杨东来在火折的微光中盯着他的表情良久,才问道:“除了杀害莲湖的首领,你还做了什么?”
任寒径敛去笑意道:“何出此言?”
杨东来盯着他道:“一个江湖帮派的头领被杀,官府不会如此大动干戈。你既然被官兵搜捕,还被称为‘朝廷重犯’,肯定犯了什么其他事。”
任寒径目光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没头没脑道:“你方才那句说的不错。”
杨东来一愣:“哪句?”
任寒径叹一口气道:“莲湖帮主武功高强,莲华刀又在兵器谱上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我武功未失,想要杀他也还需三年五载。”
杨东来道:“那么你说杀了莲湖的头领……”
任寒径道:“莲湖在朝中有靠山,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头领。“莲华刀”也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
杨东来蹙起眉头,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任寒径却微微一笑:“我若将一切全盘托出,杨大侠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难保会将我如弃子般交予官府。我此刻反抗不得,只能乖乖去死。为了性命着想此刻还是不说为妙。”
他停顿片刻,又道:“不过,只要杨大侠信守承诺,一路护我无虞,待我功力恢复时,便将一切告诉你也无妨。”
两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杨东来确认寺中官兵已退去后才挪开巨石。出了山洞两人一路疾奔来到湖边,却远远望见连接湖心岛的桥上仍有官兵把守。杨东来低声向任寒径道:“我去引开桥上官兵,你寻隙便走。”
任寒径却不加理会,自顾自往反方向走去。杨东来问道:“你去哪里?”
任寒径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桥路被断,自然还有其他路可走。”
杨东来心思一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苦笑——他觉得自己遇上任寒径后,苦笑的次数比之前五年都多——却只得长叹一声,举步跟上。
湖西岸的林子边,一垂髫小童正在学爹的样子罗网捕鱼。
却听湖中一阵异响,小童以为有大鱼入网,心里一喜连忙收网,却听哗啦啦的水声中有两道人影蓦然破湖而出,嘴里还叼着似乎是酒囊的东西跃上了岸。
那小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网也忘了收,里面的鱼全跑了个精光。他却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人。只见其中一个白衣人约莫而立之年,眉眼英俊,脸颊边竟还有两个酒窝。此人取下口中酒囊,一转眼看到阿石跌坐在地,便笑着走过来道:“莫慌,摔得疼不疼?”
小童愣愣的摇了摇头。旁边的灰衣青年刚及弱冠,此时一把扔了酒囊,重重咳嗽几声,冷道:“官兵正在追来,杨大侠不走,我先走了!“说着举步走进树林。
那白衣人又跟小童说了几句,才转身追进树林。小童愣愣地目送他们消失。
湖西岸林中,杨东来快步赶上来道:“你要去哪儿?“
任寒径道:“西江苗寨。“
杨东来道:“去解丹心之毒?“
任寒径道:“不错。我若不解去这毒,下次莲湖和官兵再追来时便真的只剩等死一条路。 “
杨东来否决道:“不行。苗寨乃是南疆之地,距此地何止千里?我们到不了那里便会被莲湖追上。”
任寒径停下脚步,挑眉道:“不去解毒待要如何?带着一个内力全失的人还妄图逃过莲湖和各地官兵的追捕简直天方夜谭!杨大侠舍己救人不要命,我却还要。”
杨东来却抿嘴露出酒窝,学着任寒径上挑的语气道:“我说不去西江是真,却何时说过不去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