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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By张天乐 我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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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两天有那么点全城戒备的意思,我虽然不考,但也多少感受到了这场大事的隆重性。其实第一天早晨我去学校门口等着了,时间提早许多就已经有大批人抵达,考生进场的进场,家长聚集的聚集,场面甚是壮观。我就在校门旁的铁栅栏上靠着,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穿校服已经不是必要的了,考生融入家属里,就更难快速区分,我把视线集中在栅栏内,不在栅栏外找人,想着总能看见吴浩宇一眼,可直到九点整开考了,我也没见着他半点人影。后来我又待了将近十五分钟,一个姗姗来迟的考生都没有,等候的家属散了些,实在太晒,我没多作逗留,也撤了。
我虽没看着吴浩宇,可我一点不担心,我百分百相信他此时正坐在其中一间考场里好好考试认真答题,这回只可能是人太多我看漏了,我也不想耗两三个钟头在考场外干等着,万一遇上阿姨更加说不过去,干脆等他明天一并考完再联系,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想来还真是,考试的总是他,一模二模三模高考,每次都跟一个周末连上,每次都是我放四天假,他四天不见人,好在这终于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我没按照我说的,一场不落地看转播的比赛,预赛我就随机看了两场,也没仔细分析,就粗略地跟我的平均成绩做了下对比,小组里差不多是争二保三,还得看组次分配和临场发挥,进不进得了决赛确实是问题,我就挺平静地看完了,心里唯一的波澜是每场看完都害怕教练又突然打个电话过来骂我。
梦想有重量,有重量就有负担,比赛和运动员都是梦想,可负担是我自己给的,我始终没敢正视过我的所求,我有胜负欲,我有得失心,我想证明自己说白了还是想给爸妈看,但我终于发现这场努力没意义,我爸不在乎,我的梦想在他眼中就如同那天晚上的一地废纸,是我胡闹的产物。真正难过的只有教练和吴浩宇,当事人是自己的时候原来很多感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的难过甚至及不上他们的一半之多,我知道这说出来或许很讨打,但把负担拿起放下对当事人来说真没旁人听起来难,带来的伤害也没殃及旁人的多。我想得很清楚,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一样的选法。
这像是一个单箭头的连带关系,吴浩宇对应着比赛,比赛对应着我爸,如果从吴浩宇那步就得断开,那后面的都不成立了。
藕断丝连也不行。
我对吴浩宇的执着程度比对比赛要再强烈一点,我非得要他陪我,我只要他跟我说加油,我从头到尾坦坦荡荡喜欢他,受不了外人给他贴标签数落他,见不得他得去退一步做牺牲,他有什么错,要说错也是错在我顽固,我知道他想保住我的比赛,可我真的不要他这样,这场比赛最初我是怎么下决心开始的、他说过什么样的话,我都一直记得,我错了的是我并不是个可以一意孤行的人,既然一开始只有他在我身边,那么最后我也只要他在我身边,换了我爸都不行。
我知道这对吴浩宇来说不公平,我在冲动打架顶嘴的时候应该考虑一下他的立场,在选择放弃比赛的时候应该想想他的心情,所以我一直不敢承认这件事闹大闹复杂全怪我任性,我怕他……也会怪我。
我在他们高考完的当天破天荒地主动组织了一次班里的团建活动,原因一是除了我之外全班人高考,没人有这闲工夫想怎么安排娱乐节目,二是我的私心,想把吴浩宇弄到KTV去唱歌给我听。
考完当天的解放计划是早就说好了的,班里陆续响应的人不少,但也不确定都能来,我就订了最大的包厢,时间从晚上七点到夜里一点,提供自助餐,他们考完的人大都得先被父母接回家,好歹也再换身衣服,我反正在群里通知了位置和房号,到时候谁爱来谁来就完了,来了刚好自助吃晚饭。
我是真不适合组织这类活动,我到包厢的时候,有四五个人已经到了,见我作为组织者还姗姗来迟,故作正经地批评了我一顿。
七点半过后人就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包厢里坐得挤了起来,人人绝口不提下午刚过去的高考。总有两个麦霸拿着麦克风站在荧幕前鬼哭狼嚎,玩骰子的人有两拨,叮呤咣啷吵得不行,有人提议喝酒,这帮成年的未成年的男的女的都纷纷附和,按了铃请人过来点单,我不知道这些同学是真没谱还是真能喝还是考完了真疯狂,一下子叫了三打啤酒,说就算按二十人算一个人也才不到两瓶,末了还加了一句不够再点。
等酒真的送过来了,在茶几上摆了两长排,每个人都举着手机过去照相,照完了拿起一瓶喝的人却不多,女生有好些是两人才分一瓶喝,小口小口地抿。我在沙发上窝着,也拿了一瓶喝着,正看着茶几上那还没人动的二十几瓶酒发呆,吴浩宇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哇靠这么多酒。”
这时候已经是八点过后,有酒的加持,晚来的人就能赶上惩罚了,有人起哄让吴浩宇直接吹一瓶,酒都塞到他手里了,又有声音说不喝酒唱歌也可以,吴浩宇正左右推脱,他们突然变了主意,让我来决定。
我本来看吴浩宇被闹看得好笑,一下子让我选,还真不知道要选什么,我当然是更想听他唱歌,可是突然我又有点吃醋,这里这么多人,他一唱歌,全部人可不就都要听到了,于是我说:“喝酒吧。”
包房里嘻嘻哈哈笑倒一片,吴浩宇哭笑不得地骂我:“你有病啊!”
他仰头分了两口气吹完一瓶酒,随即打了个响嗝,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跨两步绕过众人的腿来到我身旁坐下,屁股一沾沙发就跟没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我身上一靠,脑袋就在我臂膀上倚着,周围人发出看破不说破的揶揄声:“噢——”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眼吴浩宇,问他:“喝醉啦?”
“怎么可能,太累了,我跑来的。”
“啊?”我一吃惊,正要动作,吴浩宇就把我按下来,“别动,靠会,累死了。你敢信,这个点了,地铁人多得一塌糊涂,路面上也是堵,我在地铁里气都快喘不上了,靠。”
“那你跑什么呀?”
“我这不是晚了吗,着急啊,晚了一个多小时了,还能有比我晚的吗?”
“那也不一定,就你前脚早个十分钟还有人来呢。”
“罚酒了吗?”
“没有,那时候酒还没上来,罚唱歌了,人家是女生。”
“我也是女生。”
我一口酒差点没吐出来,边咳边听吴浩宇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也能唱歌。”
“咳,”我顺了顺气,“我不是听过了么。”
吴浩宇听罢默默坐直了起来,换成他有点不好意思了,生硬地回应道:“……哦。”
“你说的那个……”
“哎哎哎啊啊啊听不见我聋了啊啊啊哎你们玩骰子加我一个啊啊啊……”吴浩宇起身一个箭步逃离了我身边,光速躲到遥远的一桌玩骰子去了。
我没抓住他,只好自己闷笑。
就让吴浩宇开口唱首歌这个事,想我一直以来央求逼迫诱导,什么法子没试过,他就是不唱,我后来都开始怀疑了,难不成是他根本是个五音不全,要不然明明唱得好却为何这么难请动呢,每每这时候我都得翻出那段他被偷录的复赛视频看看,得出的结论就又回到——这人的架子是真大。
难开的金口,前几天终于唱歌给我听了。
很难描述,往简单了说就是吴浩宇自弹自唱了一首歌,完了之后又说了点话,录成视频给我了,当生日礼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第一次看那段视频时的感受,就是很难描述,能想到很多东西,但脑袋又是空的,吃惊到我心里爆炸出一朵蘑菇云,惊喜到我仿佛不认识视频里这个人,我想找个形容词来夸他,或者来表达我的喜出望外,但我看完只觉得我被泡在了温水里,晕晕乎乎,视觉和听觉都中了毒。
视频里的人酷得不行,什么介绍的话也没有,直接就开始弹,唱第一句之前舔了舔嘴唇,之后就很流畅地唱完了。我没见过他拿吉他的样子,没见过他弹吉他的样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会弹琴,我记得我隐约听他说过类似的话,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歌就还是他复赛时唱的那首,被他自己称之为黑历史,放话说过再也不唱了。我是真觉得惊喜又陌生,他的声音、咬字、表情、动作都是我没见过的,一下子全部给了我,我都不知道要从哪一项开始熟悉起来。
他几乎不怎么看着镜头,大多时候在低头看指板,最后一句唱完了才抬头,像是难为情地抿了下嘴,稍微起身向前,然后镜头一黑,这段就断了,后面一段的场景换成了他的卧室,他应该是把手机横立在了桌上,画面开始的时候,就是他穿着校服坐在桌前、两手交叠、仿佛在开什么连线会议一般的模样。
他说祝我生日快乐,视频里本来没这一段,是他在前一天补录的。
他说他有一些话想说,但觉得难以启齿,想过用写的,可就是因为很多话他没有及时亲口说出来,才吃了大亏,所以他一定得吃一堑长一智。
他说其实往简单了看,就是他跟我没沟通好,没坚定统一战线,所以在面对学校和家长的时候,到了后期只能临场自行发挥,默契又没培养到位,以致于出现完全不同的反应,尤其是最后那一次家长会面,他擅作主张说了两句让人听起来模棱两可的话,摆出一个模糊的态度,那时候他希望我别再出声,我也确实没再闹了,可后续却朝他完全没想过的方向发展去了。
他说他一开始觉得这就是原因,但真的只是我们之间没有事先沟通好的缘故吗,不是的,是因为他从一开始明知道我执拗我们这件感情事,却从来都没有懂过我。
他说他前几天跟梁书韵聊了几句,她说他没有错过我的未成年,当时他觉得这话好矫情,现在才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确实是没有错过我的未成年,却是在最后的一两天里才懂属于这个年纪青春的意义。
他说他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喜欢过人,就觉得我不顾一切喜欢他的行为太傻了,才是从头到尾最大的错事。
他说没变的是现在还是觉得我很傻,怎么不告诉他呢,他不懂,我可以去告诉他啊,告诉他我的处境我的为难之处,告诉他不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告诉他不要乱说让我担心害怕的话,告诉他不要让我孤单一个人往前走,告诉他我不愿意违背自己真实所想去骗人,告诉他我不会为了我不在乎的人去委屈我在乎的人,告诉他我不准他妥协不准他牺牲去换比赛,告诉他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怕别人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告诉他我在这两件事情上永远堂堂正正。
他说如果他早点懂的话,他一定会改的。
他说他是个很多话都不爱说的人,觉得话和爱都是一诺千金的,那么他有多慎重呢,慎重到连他爱我这么容易的三个字都不说,他以为主动去告诉阿姨就是勇敢一回叛逆一回,可偏偏连一句爱我都只是在为时已晚的时候才敢说出来。
他说那些没有及时说出口的话,不是提前跟我说好要怎么去糊弄爸妈和老师,而是他没有早一点告诉我他爱我,好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告诉世界我爱他。
他说,怎么不告诉他呢,怎么不告诉他呢。
他说他怕我后悔啊,我以后想起来该多后悔啊,是他给我拖了后腿,从来没有成为过我不用回头担心的后盾。
他说他知道晚了,是真晚了,说爱我说晚了,表决心表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损失惨重弥补不了,可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去改正错误,避免未来重蹈覆辙,以后不管是大大小小任何事,他都会主动沟通说明,绝对不会再耍小聪明投机取巧。
他说那首歌的最后一句,很久以前有一次午休他偷偷唱给我听过,那时候我睡着了,那是他知道他喜欢我之后,就想要唱给我听的歌。
我把视频拉回去,最后一句他唱的是——
我意识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爱到你。
在KTV里吴浩宇最终还是被人拱上去唱了好几首歌,也好听,可是都比不上我生日那天他在视频里唱给我的告白动听。
包厢订到了夜里一点,大家就真的闹到了夜里一点,那些传说中有门禁的同学统统留到了最后,反而是平时看着玩得疯的几个,不到十二点就喝得晕头转向,趁着最后一点清醒走人了。
吴浩宇好像运气很不好,跟人玩骰子的时候一直在喝,可他最后走出KTV的时候脚步比我还稳当,我是全程没什么事,又不爱唱歌又不爱玩骰子,只能跟另一帮人不断地去拿自助餐回来吃,边吃边喝。一人不到两瓶想得倒好,一口不喝的人其实多得很,余出来的量全是游戏派和吃饭派给解决掉的,我现在是知道了,能喝的人没有,没谱的人全是。
吴浩宇打了个车,问我跟不跟他回他家,我有点吃惊,问:“阿姨呢?”
“她回家了。”
“你现在回哪个家啊?”
“学校旁边租的房。”
“你怎么不回家啊?阿姨不得管着你?”
“管啥啊,管不住了,不管了。”
“……啊?”
吴浩宇抬头瞪我,眼底清醒得可不像喝了酒,“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要要要……”
我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其实有点难受,我说我再这么坐着我得吐了,吴浩宇就让我躺到他腿上,我见他在玩手机,又觉得奇怪,问:“你怎么有手机了?”
“我妈今天还我的。”
“她真不管你啦?”
“今天高考结束了,你清醒点。”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考得怎么样啊?能拿状元吗?”
“哎卧槽——”吴浩宇赶忙伸手把我嘴给捂住了,“你嘴上能把把关吗?还状元,能活着出考场就不错了。”
……
我喝过酒,我喜欢那种所有感官神经都发涨,却无比大胆的感觉。
我先是在沙发上瘫着,没一会又滑到地上去了,我觉得热,就把上衣脱了,一扔扔到了吴浩宇身上,他正端着两杯水朝我走过来,被衣服扔中脚步顿了顿,过来放下杯子又回去把衣服捡起来搭到一旁的椅背上。
我说:“你怎么这么清醒啊?你喝了多少啊?”
“到后面都是倒出来喝的,谁知道喝了多少。”
“你怎么看着比我还清醒?”
吴浩宇在我身边也坐下来,无言地看着我,“我看你是喝得挺多的。”
“我也觉得。”我伸手去够落在沙发缝里的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想放点歌听。
我笨拙地用力摁着手机屏幕,吴浩宇突然牵住我一只手,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他眼里就像盛满了水似的,但看起来一点也不是要哭的样子,只是慵懒地半睁着眼,迷离又清醒。吴浩宇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长相,他倚靠着沙发沿看向我,眼神柔软得不像话,他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点头,“能。”
“不先听听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你能不能、能不能以后不要后悔,能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喜欢我?你不要变,你能不能一直是十八岁?”
“这个有点难诶,”我把头晃了一圈,“而且这不是一件事,这好多件了。”
吴浩宇鼓着嘴,又说:“那就只要第一件,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后悔,如果一定要后悔的话,也别跟我分开。”
“你是不是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
“我说我永远不后悔,永远不会变。”
吴浩宇就不吱声了,他抿着嘴,委屈坏了的模样,我伸手把他搂过来,对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我永远不会变,永远比前一天更爱你,如果你喜欢我十八岁,我就永远十八岁,我永远不后悔,永远心甘情愿,天塌下来我永远给你扛,我答应你,你信我。”
他闭上眼睛不断地点头,像个小孩一样生怕上一秒的奖励被大人收回。
我看着他,突然也懂了那句“错过未成年”的意思,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在回放以往的片段,都在提醒我错过了他的未成年。我们才相处了短短九个月,可我明明认识他十二年了,中间空掉的那九年,我要怎么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