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冬》既浅

2、第二话

　　其实，已经工作两年的芮芷要作出辞职，然后和朋友开民宿这样的抉择，芮芷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最大的压力来自母亲葛梅，当知道劝说女儿已经不管用了的时候，咬牙切齿的一句“真是家里给你安稳日子过惯了，天天这一个想法那一个想法，不切实际！”总结了她眼中芮芷的叛逆辞职。
　　至于母亲生气的原因，很简单。
　　普遍认知，所有家长眼中最稳定体面且较容易触及的工作无疑是公务员，教师，医生，而汉语言专业的芮芷，毕业后当了一个初中语文老师，占了这其中的一份工作，母亲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再有就是当了几十年班主任的葛梅，习惯性地给学生提意见，每一次当自己的建议起作用时，就增加了自我的肯定，这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自我肯定，就苦逼地洒在了芮芷两姐弟身上。
　　搞笑的是，自家的两个孩子都不太如葛梅意愿，一个虽然学了葛梅心仪的汉语言，却辞掉对口专业稳定的教师工作，一个让不要读计算机，却还读上了研究生。
　　芮芷有一点想反驳，但不敢对母亲说的是，在人生选择岔口上，经芮萧一语惊醒，看似是母亲给自己作决定，原来最终决定权一直在芮芷手上。
　　被别人规定然后放上传送带的人生在芮芷看来是无趣的。
　　好巧不巧，无论是选择文科录取率髙的三中，还是最后高考志愿选的汉语言专业，还是毕业后去当老师，这些决定虽然都是母亲想要帮芮芷选择的，但其实这些都是芮芷自己喜欢的，以至于让葛梅会有种错觉，女儿一直认同自己给芮芷设定的人生。
　　既然芮芷选择毕业后做老师，为什么做了两年后想要辞职呢？
　　不可否认的是，在母亲耳濡目染的文学熏陶下，芮芷是喜欢文学的，从小家里各个角落上的书明着暗着都读完了。而现实，在当上老师后的芮芷发现，喜欢文学和做人民教师这两者是没有任何关联的。自己喜欢文字是因为可以畅游在某个思想空间里，而做老师是要有伟大的育人教人的使命感才可以支撑下去的，芮芷自知没有，所以当合同还没到时间就一直有辞职的想法了。
　　芮芷本来想瞒着母亲，来个先斩后奏的，直接宣布自己已经辞职的消息的，结果有一次在家，芮萧好死不死问起芮芷辞职后住哪被葛梅听到，导致芮芷听了母亲三个月的说教和劝说，芮芷当时真想直接灭了这个弟弟。
　　刚好那三个月也是芮芷和孟广枫他们一起筹备民宿的时候，焦头烂额的日子还时不时被母亲的电话轰炸，芮芷回想起来都心累。
　　你想想，当大家对摆放吧台、沙发的位置产生意见时，在地上被杂物盖住的手机还一遍一遍响着声音等着你去接听，而手机另一端绝对是还在试图改变自己想法的母亲。
　　芮芷忍不住向被叫来做苦力的芮萧吐槽：“你看你妈，这都两个月了，还在念叨，她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呢？像之前一样说‘嗯，我也觉得这样好’，这不大家欢喜嘛，我不用累她也不用烦。”
　　芮萧看都不看正在一脸抓狂的姐姐，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纠正：“这是你妈。”
　　他们两姐弟从小一有不满意爸妈的地方就说你看你妈/爸，而另一方必定回怼接上“这是你妈/爸”，真是互相幼稚地甩锅。
　　芮萧摇摇头：“老姐，原来你还不太清楚老妈之前为什么会支持你。”接着一脸看透世态的欠揍样说：“因为你之前选的就是她想帮你决定的，这一次你突然辞职就像突然撞坏轨道飞上天了，她肯定炸毛了啊。”
　　这破比喻…芮芷给了芮萧脑门一个爆栗。
　　芮萧呲了一声，摸摸脑门：“辞职呢，在你看来是这一条人生路的终点。但是在老妈眼中，结合你之前一直走在她认为的林荫大道上，这辞职就是你叛逆的起点。”芮萧分析道，“开民宿呢，你认为是分叉路的起点，老妈认为是你叛逆之后的又一个叛逆。”
　　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芮萧：“不对，不应该说叛逆，你都多老了，青春期才叫叛逆啊。”
　　芮芷还在想着之前的话，反应完之后的一句，瞬间下意识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旁边的芮萧感受到之后立马改口：“哎呀，对对对，还有成年叛逆，还有中年叛逆呢”，看了一看芮芷，自以为能讨好：“那老姐肯定属于成年叛逆啦，你放心，还是能评上‘叛逆’这个词的。”
　　芮芷叹了一口气，觉得更心累了。
　　芮芷有预感，母亲的偃旗息鼓只是这个阶段，绝不是永远的。
　　……
　　“嘀喱”一声，睡在大厅沙发上的芮芷还是朦朦胧胧听到了，然而她并没有打算起身，只是转了转头，看去声音起源的方向，一个黑色身影站着门边。
　　又一个阴天，室内光线暗淡。
　　定睛一看，芮芷终于看清楚这个背着光的身影是面向自己的。
　　本来看到楼梯转角沙发上睡着个人，林安远已经尽量放轻动作和声音了，哪料到越安静越显得刷门卡的声音更清脆明亮。
　　没办法。林安远静静看着沙发上已经有所动作的人儿。
　　两人在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谁也没有出声。
　　林安远没有出声的原因是不知道对方是否要重新入睡，毕竟她没有起来。芮芷没有出声是因为她还在蒙圈中，眼睛有点胀痛，不自觉地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现在两人动作同时停止并且凝视着对方的情景才莫名出现了。
　　注意到对方没有把头转回原位，林安远打破了这份安静：“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吧。我到车上拿点东西。”
　　芮芷觉得有必要滴下眼药水，之前熬夜也不会眼睛痛的。
　　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没事，我挺浅眠的。”芮芷坐起来，一左一右半圈半圈转着虚握的拳头，揉着眼睛，“有点声音都会知道。”
　　“不要揉眼睛，会长皱纹。”林安远突然掐断之前的话题。
　　芮芷讪讪放下手来，眼神惺忪地看着刚刚犹如施下咒语的林安远。
　　因为自己一句话，林安远感觉对方明显被吓住了。
　　林安远被芮芷的表情逗笑了，想一下还是得安慰一下：“不过，你除外，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是吓唬人之后再给一个安慰？
　　芮芷没有搭话，对方似乎也看出了芮芷没有继续对话的想法。
　　两人默契地各干各的事，一个走去吧台的抽屉里找眼药水，一个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看时间，早上九点，芮芷接近六点睡，才眯了三个小时。
　　芮芷拿起桌面的手机，点开孟广枫微信的私聊，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按照他们之前的习惯，一般前一天如果在前厅守夜，第二天可以回房补下觉，然后就轮到换另外一个人照看民宿了。基本需要两个人在，但其实绝大部分管理民宿的就数芮芷和孟广枫了。叶画属于漂浮性生活，喜欢到处去，边玩边工作还顺便陪着男朋友。芮萧虽然会被芮芷差遣来民宿参与一下工作，但怎么说也是个学生，不能这么随意支配时间。周符就更加不用说了，本来就是因为叶画才加入的，说不参与经营，相当于投资，当初的原话是“就当玩玩，支持支持一下女朋友的副职事业”，听完芮芷不得不感叹有钱就是任性。而做户外徒步导游的孟广枫时间比较容易宽裕，一般一周两次带队，如果时间有冲突还可以调整。
　　因此，管理经营的重任就落在了芮芷和孟广枫两人身上，其他三人就时不时出现一下。
　　昨天孟广枫突然接到另外一个导游有事，要顶班，才狠心剩下了芮芷一个人，但是也很仗义地说第二天早上肯定赶回来。
　　不过芮芷觉得自己一个人完全OK的，现在入住的人少，也适应了三个月，一切都可以掌握在手中了。
　　才睡了三个小时的芮芷虽然很想回房补眠，但是十点左右是退房的高峰期，自己要把瞌睡虫拖到孟广枫回来为止。
　　有东西突然在芮芷脚踝处蹭啊蹭，有点痒。
　　芮芷没有立马低头查看，她放下手机，蹲下身戳着它的脑袋：“肚子饿了是吧？我的大个圆圆呀！”
　　似乎是要回答芮芷的问话，大圆喵喵发出两声。
　　芮芷走去墙角的窝边，拿过猫粮倒在大圆精致的碗里，比平常少了不止一点：“大圆，不是我嫌弃你哦，咱是女孩子，对自己的身材要有要求知道吧？不能太纵容自己……”
　　林安远进门后就看到这一幕，女孩蹲在猫咪的旁边，身上的长裙垂到了地上，一遍又一遍地从猫咪的脑袋抚到尾巴处，嘴里轻柔柔地自言自语。
　　怎么说呢，这一个画面。
　　林安远想，大概是，独自一人走在笔直的、周围风景一成不变的油柏路上，忽然，他眼前变成了鲜花绿院，脚下是柔嫩的绿草，一个姑娘正在恣意忘我地浇洒着水，水花犹如从天而降掉落在四周，她不知道他闯入了她的天地，更不知道她的水花刚好弄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她一定完全沉浸在对猫咪的谆谆善诱中，林安远想，因为他由远及近，甚至从她身后走过，她都维持着不变、丝毫没被打扰的状态。
　　从进门到踏上楼梯前，林安远只是把这一室看在眼中，踩上台阶的这一秒，他的想法终于控制了他的行动。
　　不远几步投递过来的注视太过强烈，芮芷停止口中的话，大圆身上的手却还在抚摸着，不明地看向拿着一个白色硬皮袋子的林安远。
　　觉得她好像在等着自己说话，于是开口："嗯...人各有志，说不定猫咪的志不在塑造身材上"，林安远挑拣着词语发表自己的意见。
　　原来他真的听到了自己的碎言碎语。
　　林安远继续:"人各有美，有些人还美的不自知呢。"
　　什么呀，芮芷刚想搭话，这人已经笑着走上去了。
　　芮芷转回头，碗里已经所剩无几："大圆，你得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要被欺骗了，他们经常妖言惑众的......"
　　已经把猫粮解决掉，还不忘舔了舔碗璧的大圆，一脸求喂养求关爱的可怜样看着它的主人。
　　芮芷无奈，拒绝不了这么怜人爱的大圆，拿起猫粮添上:"败给你啦。"
　　大圆减肥的第一天，失败。
　　芮芷狠狠蹂躏一下大圆的脑袋才走开。
　　芮芷走进员工用的房间浴室里，洗脸刷牙，为了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还匆匆洗了澡，换上棉质的休闲衣裤。
　　洗完后倍感饥饿，进去小厨房翻找一下，看到有吐司，烤了四块。
　　芮芷一般早上食欲不太好，于是煎了鸡蛋，洒上几粒芝麻，加上芝士，弄成了四个三明治。
　　放在碟子上，端出去坐在餐桌上边吃边刷手机。
　　看到了孟广枫的回信，说差不多到了。
　　大兄弟风风火火地蹿着下来，后面一个背包，堆着一脸笑容。
　　果然不同凡响，前几个小时还着急慌忙的，解决后春风洋溢呀，芮芷这样想着。
　　大兄弟看到芮芷：“老板，我们现在退房。”
　　只有大兄弟下来，后面并没有看到刚刚和芮芷对话过的男人。
　　“把房卡放到那里就好。”芮芷指了指吧台。
　　放完房卡之后的大兄弟，自来熟地坐到了芮芷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吃三明治的芮芷。
　　被注目的芮芷难以下咽，把碟子推到大兄弟前面:“你要吃吗？”
　　大兄弟嘴上客气地说着:“谢谢！谢谢哈”手倒不客气地拿了一块三明治，“不好意思啊，脑细胞死太多了，有点饿。”
　　还脑细胞嘞，明明是肌肉细胞...芮芷默默吐槽。
　　看到林安远走下来:“你要吃吗？美女老板超级好人的”，大兄弟对他说，“吃吧，我们没多少时间赶回学校了，考试时间又长，考完肯定得饿死。”
　　一说完就把三明治怼到林安远眼前。
　　林安远看了一眼中间有微微凝固蛋黄的三明治，再礼貌的看向三明治的所有者芮芷。
　　芮芷立马示意:“没关系，请尝尝。”
　　林安远拿过三明治，也坐了下来。
　　于是，三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其他两个人无声吃着，芮芷放下手机，问:“你们还是学生啊？”
　　大兄弟快速吃着手中的东西，口齿不清:“是啊，苦逼的研究生。你说，不完成布置的作业，不给考试”，向着芮芷吐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导师”
　　有，你导师不就是
　　芮芷还是象征性安慰道:“兄弟，加油!胜利就在前方。”手还不忘指着门外面，装腔弄调地说:“前方，看到没有是光明呀！”
　　傻大个还真顺着芮芷手指看出去，外面虽算不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但绝对是看不到一丝阳光的，“你玩我呢，光明呢？”
　　芮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两个活宝，林安远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