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15、第 15 章 你们姜总可

　　翌日周日，晴朗的天空下温度却日渐爬低。程锦年举着一根家居扫除用的轻质铝杆站在禾禧大门口等出租车，特斯拉开上缓坡按下车窗。
　　池程：“上车！”
　　程锦年探下头：“我去外婆家。”
　　“知道，我也去，上来。”

　　特斯拉一路开到西景苑。
　　顾杏宝正戴着老花镜杵在电视前，皱着眉头使劲折腾电视遥控器。
　　程锦年进门后，从她手里接过电视遥控器，问：“怎么了？”
　　顾杏宝撂下电视机，看到池程跟在后面关门换拖鞋：“你们俩今天怎么一起来了？”
　　“顺路，”程锦年摆弄了一会儿遥控器，“电视机挺好啊，怎么惹你了？”
　　“今天都留下来吃午饭吧，”顾杏宝套上围裙钻进厨房，继续嘀咕：“这电视啊，啥都好，就是广告太多，池程，能给我想个办法弄个没广告的电视来吗？”
　　程锦年憋着笑拍拍池程的肩膀，走进浴室给顾杏宝刷淋浴房地面的海绵头上接上那根配套的铝杆。
　　顾杏宝走过来看了一眼，数落他：“单买根杆子做什么！”
　　程锦年：“这样你刷淋浴房的时候就不用弯着腰了，花几十块钱就让人轻松一点，为什么不花？”
　　“我稍微弯弯腰就能省下这几十块钱了，浪费这钱干嘛！”顾杏宝撇撇嘴，嘀嘀咕咕继续回厨房做饭去了。
　　程锦年笑着摇头：“咱俩这就是根深蒂固的消费观代沟！”

　　池程在一旁掏出手机拨给顾曼迪：“Mandy，上次投资的电视盒子，派人给我送一个到西景苑37幢207，所有会员都开好……对，自动下载自动续费，从我账上过。”
　　挂了电话，池程邀功似的看了一眼程锦年，程秘书抿着嘴看着电视笑，手掌轻轻拍着。
　　顾杏宝端着一锅汤出来，程锦年替她接过来搁桌上：“电视池总给你弄好了啊，快谢谢人家。”
　　“我谢他干什么！”顾杏宝掐了程锦年胳膊一把，转头对池程道，“愣着干什么，吃饭了！”
　　池程在餐桌前坐下，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也不干，像是被宠的少爷只管吃：“外婆，你喜欢看什么电视剧，我让人多给你下好几部，这样就没有广告了。”
　　“我就爱看中央频道的新闻，你给我多下好点儿，不带广告的那种。”
　　“……”
　　“噗哈哈……”程锦年一口汤没来得及咽下去，捧着肚子笑得抽搐，“就老太太治得了你，以前每次来给我们做饭她都要怼你，不是数落你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就是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顾杏宝藏在老花镜后面佯装正经的眼角也带着笑意，忽然想起什么，道：“诶，你们上学时候住的桔园小区，听说明年就要拆迁了，就隔壁，你们不回去看看？”
　　还没等程锦年收起笑容，池程便接了话：“房子早就退了，也不知道现在谁在住，有什么好看的。”
　　程锦年沉下脸，低头扒着饭：“嗯，就是。”
　　屋里三人一下子沉默起来。

　　午后的SAMAR吧里人丁稀落，阳光透过环绕落地玻璃洒了进来，戚妙坐在吧台里研究着程锦年早晨给她的半截鱼竿。
　　姜琮大周末的卡着营销总监江唤黎的脖子加完班，腰酸背痛到顶楼休息，见戚妙在摆弄鱼竿，凑上吧台拎出一只毛茸茸的猫爪挂件。
　　“姨娘呢？”姜琮每次到酒吧都找不着正主。
　　喵嗷……姨娘正趴在吧台某一格菱形酒柜里打着卷儿。
　　戚妙搁下鱼竿，接过挂件：“这又是什么？”
　　姜琮：“猫爪挂件，你看这有个按钮，打开会有震动，可以给姨娘按摩。”
　　戚妙这天的马尾梳得特别利落潇洒，她低头按开按钮，发丝扫过灰色小猫爪在手掌心嗡嗡地震着。
　　嗷呜？姨娘听着声音竖起了脑袋，从酒柜一格一格爬下来，蹲在戚妙脚边仰着头。
　　“你哪来那么多小猫玩意儿？”戚妙抱起姨娘，姨娘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戚妙挂在虎口间晃动的同款灰爪，一把一把戳着玩。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猫，特别喜欢。”姜琮拨弄了下戚妙手指间的挂件，顺手摸了下姨娘的毛脑袋，姨娘微微朝后躲了一下，将灰爪子朝姜琮的手挥舞。
　　戚妙问：“现在还在养吗？”
　　姜琮：“早没了……”
　　戚妙：“嗯？走丢了？”
　　姜琮惨淡一笑：“不是，死了。”
　　戚妙翻了个白眼：“……能说点吉利的嘛，我们姨娘还是个孩子。”
　　姜琮笑着摸了下自己的板寸：“主要还是想贿赂下你。”
　　“嗯？总经理贿赂小吧台？”戚妙冷笑。
　　姜琮冲她眨眨眼：“一会儿看我眼神，我朝你使眼色，你就过来对我说‘有急事需要你处理’，明白了吗？”
　　“为什么？？？”

　　没等姜琮回答，门口走进来一位长发美女，戚妙瞥了一眼她鲜红的唇色，目测Dior999，艳丽无比。
　　美女浅笑嫣然，走到姜琮跟前，优雅地伸出手：“是姜总吧？你好，我是季瑶。”
　　姜经理帅气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绅士的笑意，引着季瑶去了窗边，转头对戚妙眨眼，口型说道：“相亲！”
　　戚妙举起姨娘的猫爪朝姜琮的方向愤愤一戳，俏丽的丹凤眼丢去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狗东西！”

　　从西景苑出来，程锦年开车，池程坐在一边闷声不响按下了边窗。
　　深秋里的稀疏树影不断后退，池程车上的电台锁定了顾盼姿工作的FM87.1，顾盼姿今天正在午间直播。
　　“有没有一种爱，说不出口，却刻骨铭心呢？我猜是有的，愿意为你沉默，愿意为你守候，只因为太爱，所以不想让你知道。”顾盼姿清丽的嗓音在电台里矫情地铺陈着接下来的歌曲。

　　程锦年望着前路目不斜视：“那房子你没有退对吗？”
　　池程微蹙眉：“你怎么知道？”
　　“几年前那小区还是手抄水电表，那几个月可能是你公司的人忘记去交钱了，抄表的打电话找你也找不到，就打给了我。”
　　池程将手肘搁在窗上，皱眉思索着：“什么时候的事？”
　　程锦年：“我大学毕业那年，赵耀结婚那年，你车祸那年。”
　　“知道了，别说了。”池程张开手指掐着额角，“那你回去过吗？”
　　程锦年：“没有，你呢？”
　　“我也没。”
　　程锦年看了他一眼：“不回去那你还租着干什么？水电费哪来的？”

　　池程望着窗外没再说话，顾盼姿的节目里传出周蕙悠扬的歌声——
　　“想一个人多美好，就算只剩记忆可参考。”【1】
　　池程啪嗒一下按掉了广播。
　　车子拐弯就进了高科园，沿途路过融州会展中心、星河码头、“融州酒窝”摩天轮、湖畔公园和鳞次栉比的园内购物中心，临近年底，高科园的人气越来越高，隔湖远远望去，禾禧的草坪上人影跃动，步道上唰唰而过骑行的残影。

　　顶楼SAMAR吧。
　　客房部和餐饮部工间休息的员工正猫在门口，朝落地窗边的两人望去。
　　张娇娇凑在餐饮部几个小姑娘耳边嘀咕：“这姜经理看起来也三十好几了，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还没结婚，竟然还沦落到要相亲的地步？”
　　餐饮部刚入职没几年的俏皮小姑娘李慧云小声道：“钻石王老五你懂不懂，池总不也28了还没结婚嘛！”
　　王莉莉拧巴着脸感叹：“啧啧，餐饮部就是舒服，俊男美女，山珍海味，又养眼又可口，哪像我们，整天就对着乱七八糟的客房，还有李孝利那张皱巴巴的脸。”
　　李慧云转头看了王莉莉一眼，满脸写着‘你太天真了’，嘴型扭曲到变形：“我的妈呀！要不咱俩换换，你试试被莫总监天天训话，那才叫生无可恋！”
　　张娇娇望着落地窗前一对璧人，眼神留恋而羡慕：“你看他们俩，真是般配的一对，哪像你们莫总监，40岁的老处女了，脾气能好嘛！！”
　　“莫总哪有40！”
　　“四舍五入就是40！”
　　“咳咳咳！！！”
　　李慧云听到咳嗽声猛地转头，跟见到鬼一样吓得缩到了酒吧门口的墙角里：“莫莫莫……莫总监……”
　　莫荔荔干瘪惨白的脸上阴气沉沉：“工间休息让你四处窜岗了吗？”她朝酒吧里看了一眼姜琮，转头对她们说：“怎么，还准备让姜总亲自出来骂你们吗？你们俩，要我叫李总监过来吗？还不散了！”
　　“是是是！”几个人低头缩着脖子迅速撤退。

　　姜琮听到门口的嘈杂声，扬起脖子瞧见莫荔荔后，他急忙冲戚妙使了个眼色。
　　戚妙瞥了一眼姜琮，从调酒杯中滤出一杯Singapore Sling，端到季瑶面前，转头冲姜琮一脸不耐烦，阴阳怪气地背着台词：“姜总，有事……不对，有急事需要您处理！”
　　姜琮像是抓住了救命绳索一样连忙转头冲季瑶说：“不好意思季小姐，要不今天先这样吧，失陪了，我们下次约。”
　　季瑶微微倾身道：“好的，那姜总您请便，你们这儿风景挺好，我再坐会儿。”
　　姜琮离开后，季瑶优雅地端起那杯Singapore Sling喝了一口，忽然紧皱着眉头一脸难堪地咽下肚子，叫嚷道：“哎哟，这什么酒啊，怎么这么酸！”
　　戚妙将托盘抱在胸前漫不经心道：“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可能把菠萝汁和青柠汁的配比搞反了，sorry啊，这杯酒姜总请的，不谢。”戚妙说完甩着马尾回了吧台。
　　“诶！你？！”季瑶胃里酸得一阵抽搐，边翻包找纸巾边猛灌下一杯矿泉水，完全不懂这无妄之灾是从哪招来的。

　　“Jas/mine！”姜琮快跑几步在电梯口叫住了莫荔荔。
　　莫荔荔漠然转过头，恭敬道：“姜总，是我没管好下属，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姜琮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亮白的牙齿大笑了起来：“relax，莫总监，想跟你谈谈别的事，有时间吗？”

　　行政楼层的走廊中，莫荔荔毕恭毕敬站着，姜琮倚靠在走廊阳台扶手上，往下望去是酒店中庭的露天温泉泳池，今天没什么客人，保洁员正在做常规清洁。
　　“我看过最近两个月餐饮部的值班记录，大夜班你值了三分之二的时间，莫总能解释下吗？”
　　莫荔荔似乎没想到姜琮会提起这茬事：“这……是我们内部的工作分配，姜总连这都要管吗？”
　　“荔荔！”姜琮打断她，而莫荔荔本来微微垂着的头蓦然抬起，望向姜琮乌黑深邃的眼睛。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过她“荔荔”了——自从她在员工口中荣升为‘四十岁老处女’以后。

　　姜琮见莫荔荔有些愣神，继续道：“团队管理不是让你什么事都独当一面，也许你们部门有自己的困难，但是你总是一个人撑着，容易掩盖管理的隐形问题。”
　　“我们部门没有管理问题，只是……餐饮部的中层管理人员一直没配齐，刚升职的丁宜君最近一段时间孩子总在生病，其他的人……都多多少少希望少值些晚班，不管怎么说，我是单身，家庭负担小，比起她们我的难处最少，而且值班奖金我也没少拿一分钱，我认为没有问题。”
　　姜琮笑了笑：“荔荔，你这因果关系弄倒了，你单身不该成为你整夜整夜值班的理由，很有可能你总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才会单身，你说呢？”
　　莫荔荔看着姜琮帅气的笑容隐隐有些脸红，心说这直男真是够会说话！她淡淡道：“姜总，这是我的私事。”
　　姜琮摆摆手表示抱歉：“ok，我不干涉你私事。我会跟池总商量，早点给你配齐管理人员。Jas/mine，你是酒店中坚力量，注意身体，嗯？”
　　“好，那……那我先走了。”莫荔荔不自在地托了下眼镜，踩着中跟鞋转身离开，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崴了下脚。

　　程锦年回酒店后就蹲在吧台里，看戚妙用钻笔在鱼竿把手上端恭敬刻下汉隶的“妙華”二字。他回头看着窗边的季瑶，轻声问：“那姑娘怎么一个人？”
　　戚妙轻轻擦着鱼竿：“狗东西的相亲对象。”
　　“……”
　　程锦年对戚妙的了解还停留在“男人都是狗东西”上，不知道现在的“狗东西”已经是姜琮的专用代词，脑门一滴汗地看着鱼竿上笔姿端庄的汉隶字体，实在有些画风崩塌。
　　“姜总相亲了？”程锦年问。
　　“是啊，有什么稀奇的？”
　　程锦年叹了口气：“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他也该走出来了。”
　　戚妙倏然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着程锦年：“什么意思？”
　　“你们姜总可不是什么没有故事的总经理！”

　　戚妙站起身，用冰块、汽水和一点点威士忌调了一杯酒加了片柠檬，讨好地搁在程锦年面前，扬起好看的凤眼：“请你喝！”
　　“你也太抠了！就拿这打发我想刺探姜总的情报？”
　　“池哥不准我给你喝酒，这都已经是破戒了。”
　　程锦年对酒精很敏感，一点点低度酒也会让他脸红上头，情不自禁地滋生出舒适的惬意和亢奋。
　　他抿了一口酒，道：“我听池总说，姜总以前有过一段婚姻，刚毕业就结婚了，非常恩爱。但是结婚第三年的时候他太太因为妊娠高血压诱发脑部畸形瘤破裂，在重症监护拖了一个礼拜就去世了。”
　　程锦年抬起酒杯将杯底的酒一口灌下，缓缓说道：“这还不是全部，他太太去世时，肚子里是他们五个月大的孩子，也一起走了。哦对了，还有他们家那只小猫，没几个月也跟主人一起走了，那段时间啊，姜总简直是丧门星本尊。”
　　戚妙总是目空一切的修长眼睛里瞪出难以置信的寒光，微微颤着嘴唇问：“那他……难受吗？”
　　“你这小姑娘！说你拽的时候你是真拽，说你傻，你也真是不经人事。”程锦年叹了口气，“那不是难受，那是寸心如割、撕心裂肺的痛！痛成那样的人，通常都说不出口。”
　　戚妙低下头，把姨娘抱起在怀里撸着灰毛，轻声道：“那我猜他相亲也不是真走出来了，他没想真跟那姑娘谈，今天让我配合他演戏来着。”
　　那一点点酒精应该已经让程锦年上头了，他微微红着脸，唏嘘道：“是啊，我猜他也是。你知道吗，有好几年时间外人都说他克妻，谁也不敢给他介绍对象，他也没那心情，这两年应该是他前丈母娘逼着他相亲，他做个样子给老人家宽心的。”
　　“克妻？”戚妙扬声问道。
　　“是啊，怎么？你信吗？”
　　戚妙冷笑一声：“我的字典里没有这种惊天动地的前朝词汇。”
　　程锦年笑笑，拿起鱼竿点头道：“谢了！你爸看到你刻的字应该会心花怒放的！”
　　戚妙没理他，转头整理酒柜，嘴里细声道：“哼，狗东西怎么可能克妻，克喵还差不多！”
　　姨娘猛地抬起圆脑袋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描述的厄运，肥脸上带着惊恐，扒拉着爪子使劲往戚妙胳膊外面蹬。

　　程锦年刚走到酒吧门口就遇上徐晚风。
　　“锦年，这边工作都结束了，来跟你打个招呼，”徐晚风从手机里发出两家Breeze的电子会员卡到程锦年手机里，“我都跟你说这两家店你来消费都不收你钱，你还要会员卡做什么，还不准我给你充好值。”
　　程锦年收起手机神秘一笑：“明天要派用场。”
　　徐晚风转头瞄了眼四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黑色硬盘递给他：“霍晨曦让我交给你的。”
　　程锦年猛吸一口气，脸颊绯红道：“霍总讲究！”

　　禾禧的傍晚，前台一片忙碌，落日余晖扫进大堂里，林霁月连乌黑的发髻都闪着微微的亮光。
　　宴会厅里暂时关闭，薛如雪举着设计稿和装修公司扯着嗓子反复确认，错过了员工餐的时间。
　　四楼行政办公室窗上倒映着池程、姜琮和江唤黎隔着办公桌对坐的身影，次日去见陈培先需要用的最后营销方案摊了一桌，程秘书推门而入，拿出四盒盒饭张罗在茶几上。
　　高处某一层客房走廊里，张娇娇从布草房出来，臂弯里挽着一套包装服帖的客人送洗的衣物，侧身让过两个住客，面带微笑嘴里熟稔地念道“欢迎光临禾禧”。
　　顶楼酒吧里空空荡荡，戚妙抱着姨娘在落地窗边偷着闲，撑着脑袋望向窗外，嘴里念念着：“寸心如割，那是得多疼……”
　　在戚妙没留意的须臾间，黄昏水天交接处的胥子湖里，渐渐染上了星月银白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1】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