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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已入初 ...

  •   已入初秋,天气微凉。天空不再似夏日里的一览无余,浅浅的云丝遮盖了湛蓝,像被掀起的些许浪花,为秋色添了几笔抽象。
      火车错杂穿梭于铁轨之上,最终同一声轰鸣停靠在厦门北站。广播响起,程澈拖着行李箱下车,胃中的汹涌也归于平静。回头看了一眼过去的风景,零散的碎片在空气中消逝,紧绷的躯壳松缓下来,那场蓄谋已久的离开也乘风归去。
      搭乘BRT至轮渡码头站,程澈掏出手机,忽略醒目的未接来电,点开通讯录里唯一的星标号码。规律的机械音响起,十秒后被接通:“小程?”
      “黎淮哥,是我。我到站了,你在酒吧吗?”
      “在的,要不要哥去接你?”
      “不了,你先忙。”
      挂断,程澈在地下通道往西走去。沿途的小贩将物件铺展,漫无目的盘坐,似松树皮的双手拨弄着褶皱的毛票。他在卖手链的摊前驻足,选中一条系小羊的,将钱递给了摊主。摊主是个处于花季的女孩,接过钱后窘迫的道了谢。程澈瞟过女孩手臂若隐若现的伤痕,将手链塞入背包,转身离开。
      他猜遍了书中的真理哲学,也看透了市井的纷扰悲欢。那女孩手臂的伤痕是人为,换作两年前程澈会帮女孩脱离苦海,可如今他活得太通透,乐善好施的救世主一个就好,他只需在上帝视角扮演平凡渺小的角色。
      一定很疼吧?我知晓你向我露出伤痕的含义。抱歉,我的世界暗无天日,不能再承受一次塌陷了。
      酒吧藏匿深处,身旁的中山路涌动着喧嚣,他将帽檐压低,只留下分明的棱角。兜兜转转,目光锁定熟识的地址,迈腿而去。
      阳光刺眼,折射泛起水雾的玻璃门,凝结成绚烂的虹。还没到营业的时间段,周围只有少许麻雀鸣啼。程澈推开门,直径往吧台走去。
      这里的装设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老友窝在吧台角落玩手机,两年过去,那双狐狸眼依旧温暖,原来清爽利落的短发长到了脖颈中间,微微带点蓬松卷。
      "哥。"
      黎淮闻声抬头,眼前的脸庞令他有些恍惚。两年的时间过于漫长,他的小程褪去青涩,将成熟浮现与众。岁月会磨灭星光,也会冲淡骄阳。黎淮没去多想,起身把手机搁置一旁,像曾经待程澈回到酒吧那样,伸手摘下对方的鸭舌帽,摸了摸脑袋,眼角的笑意跟着飞扬:"欢迎回家。"
      过往的电流穿透皮肤直达神经,程澈一愣,暖意蔓延心头。身边的山川湖海潜移默化,只有黎淮坐落原点,待他如初。思绪飘向远方,被黎淮的呼唤终止:“怎么了,不舒服?”
      程澈回过神,从包里翻出刚买的手链,在黎淮面前晃荡了两下:“刚想事情去了。手链给你买的,戴上。”
      “一只咩咩就够我受得了,你还送我条小羊手链,存心想气死我是吧?”
      “不跟你扯皮了。我电脑报废先去买台新的,行李箱寄存在这里,晚上我带夜宵回来给你和咩咩吃。”
      “钱不够找我要。”

      黎烊背着斜挎包从兼职的奶茶店走出,耳机线在右手食指间打转。手机里传来男人的念叨:“咩咩,你小程哥哥回来了。学习方面有什么不懂的回来问他就行。”
      “好。”
      “你给我带樱花奶昔没啊?”
      “带了。”
      “游戏里那个CEO心思太难琢磨了,咩咩你快回来帮我攻略。”
      “知道了。”
      “咩咩你好敷衍,爸爸的心好痛。”
      “滚。”
      世界归于平静,黎烊缓了口气。天边那坨暖融融的蛋黄缓慢下垂,偷偷溜走的蛋液将云朵染成奶黄。
      第一次遇见黎淮同样是这条小巷,这道光景。那时他身为一名专业的混混头儿,打群架走私枪支毒品收保护费无恶不作,手下数百号弟兄打着“烊哥勇敢飞,小弟永相随。”的旗号跟他一起闯江湖,只身称霸北方疆土。
      一天,他体恤属下,摆驾这条小巷和弟兄们收保护费。夕阳的余晖洒在笑颜间,灿烂得像朵狗尾巴花。当小弟被大哥迷得七荤八素时,一阵妖风刮过,飘出个操蛋男人把大哥拖走,还让大哥认他做了爹。
      十六岁那年,黎烊跟男人回了家添了姓,断了两条肋骨退了位,一过就是四年。
      那个男人叫黎淮。
      黎烊笑着摇摇头,又戳下备注“sunshine”的联系人:“黎淮,我想你了。”
      “那就快点回来。”
      “没了?”
      “我也想你了。”

      人潮涌动,再贴近的山川也至此变得渺茫。夜色在烟火中颠沛流离,虚伪又孤僻。程澈抱着新电脑和两碗沙茶面走进酒吧。
      正是酒吧最热闹的阶段,青春外表下的落寞灵魂随着音乐节奏舞动。混杂气息扑面而来,令他有些窒息,东躲西转,终于找到了调酒的黎烊。
      把手上的东西放于吧台,程澈双手撑靠下巴,认真端详黎烊。
      五官已长开,断眉下的丹凤眼愈加肆意张扬,鼻梁右侧那颗褐痣带了些痞气。曾经动手不动口的小羊也长成大男孩了。
      黎烊放完柠檬片,欲叫服务生将酒送至客人,抬头却看见程澈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Long time no see.”
      “多练习汉语。”
      “好久不见,哥。”
      “乖羊。”
      程澈笑着取下金丝眼镜,架在对方鼻梁上,手指点了点玻璃杯壁,又点了点电脑和沙茶面:“我去送吧,让服务生少跑一趟。麻烦小羊帮我把电脑送到休息室,面趁热吃。”
      “后诶,匣限轰。”
      程澈弯弯眼角,瞟了一眼牌号端起酒走了。
      小羊什么都好,就是将黎淮的畸形闽南语学到精髓这点一言难尽。

      程澈对酒吧布局了然于心,很快完成了派送服务,推脱了几个不怀好意的搭讪。
      再次回到吧台已不见黎烊身影,他转变方向上楼。
      一鼓作气爬楼梯到天台,程澈微微喘气,挂在铁门顶的风铃也随之“叮铃叮铃”。
      黎淮抽出叼在嘴里的烟回头,朝他招手。
      “小烊怎么没上来吹口琴?”程澈问。
      将烟熄灭,黎淮吐出烟雾回答:“在休息室帮我攻略CEO。”
      “依旧是那个小窗弹出的少女恋爱手游?”
      “很好玩的,试试吗?”黎淮的眼睛散发出寻觅同道中人的光。
      “等会把链接发给我。”
      远处的双子塔挡住了圆月,夜空呈深蓝,烟波浩渺。
      程澈伏在围栏上,晚风刮过发梢,卷起额前的刘海,T恤边角轻摆:“又将近中秋节了。我们初遇时也是中秋节,白驹过隙这词一点都没说错,一晃眼已经六年了。”
      黎淮怅然,回忆涌上脑海,苦涩满怀:“离开老家还准备回去吗?”
      “母亲的忌日是要回去的。至于那个人,每个月寄点吃的,其余的自求多福吧。”
      “双一流出来的大学生,父亲应该为你骄傲才是,为什么会决裂?”
      “他爱的是钱。我不想挣脱残酷现实,去制造虚无美梦。况且一个能将妻子活生生打死的人,有什么资本谈骄傲。”
      黎淮顿了顿,欲言又止。
      收音机断断续续传来古老的歌,程澈起身换了个姿势,背靠围栏,头向后仰:“我只希望母亲在天堂一切安好。其余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那感情呢?”
      “嗯?”
      “为什么不去开始一段新感情呢?”
      “我不是一个多勇敢的人,甚至有点自卑。我在等,等一个值得我不顾一切去爱的人,无关年纪,无关性别,无关好坏。”
      黎淮苦笑,慢悠悠地走去关了收音机,丢了罐啤酒落在程澈脚边:“暂凭风月酒,了却故人痴。”
      世间的种种,都于不经意间开始,又于不经意间结束,成了一首冗杂的诗。

      苏辞是厦大大三学生,在父亲的出版社当实习网文编辑。
      在校友眼中,他品学兼优,阳光帅气,热心礼貌。实则是个凭借咬文嚼字技能收获大批少男芳心的撸猫恶臭年轻人。
      苏大爷的文艺外表下暗藏一颗疯狂追捧偶像的心。他被一位学长的绝美文笔所折服,每当学长出新文后,他都竭尽毕生文学素养写下评价,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学长叫程澈,在校时人尽皆知,毕业后销声匿迹。
      苏大爷梦想有一天能成为学长的贴心编辑,和学长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托父亲的关系,他接手了位大神级网文作者。
      作者笔名寒鸦,擅长散文诗歌。现已出版三部散文诗歌总集,堪称网文界的一股清流。
      学长擅长的也是散文诗歌,苏辞决定先拿大神练练手,夯实逐梦基础。
      据说大神很温柔,对读者有问必答,对编辑也是。
      苏辞打开□□,输入一串数字,点击添加好友。
      福建彭于晏:寒鸦大大,我是出版社新派来的编辑苏辞,请多指教。
      对方在线,很快同意了好友申请。
      寒鸦:我们已经是好友啦,一起来聊天吧!
      五分钟后消息铃声又响了起来,苏辞连忙点开查看。
      寒鸦:很高兴认识你,叫我寒鸦吧。稿子快写好了,会按时提交的。
      福建彭于晏:收到~
      苏辞退出□□,关闭电脑,悄悄靠近落地窗边的猫窝。
      小白猫蜷在毛毯里,哼哼唧唧打着呼。似察觉到了附近的响动,猫爪扒了扒,从窝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着眨巴。
      苏辞被小家伙的举止萌化了,经过高温融成一团巧克力酱:“早安,小程。”
      小程应了一声,将脑袋缩回毛毯,继续睡觉。
      苏辞铲完猫砂,放好猫粮,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今天没有课,天气也不错,适合同小情人开启恋爱生活。

      黎淮昨晚喝高了,拽着黎烊攻略完CEO和纯情学弟才上床睡觉。
      今早换黎烊拽着他起床洗漱下楼吃早点。
      程澈煮了锅汤圆,分三份装好端上吧台。抬头被黎淮的黑眼圈勾起兴致:“黎淮哥快奔三了,小羊要克制点。”
      黎淮脑子还未清醒,口无遮拦:“不怪咩咩,是我拽着他折腾的。”
      程澈单手掩唇,遮挡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黎烊:......
      三人落座,程澈舀了勺汤圆入口,抹茶微苦:“出版社又跟我换了位编辑。”
      “怎么又换?”
      “不知道。听说是社长的儿子,跟小羊同校同届。”
      “你学弟啊,挺好的。只是可惜圆圆了。”
      圆圆是程澈的前任编辑,单纯开朗,和程澈关系很好。
      “哥知道编辑叫什么名字吗?”一旁默默吞汤圆的黎烊问。
      “叫苏辞,名字挺好听的。”
      “他是我们系的,哥完全不用担心态度问题。”
      “为什么?”
      “你在校时每发布一篇新文他都会写下大波赞词,是你的脑残粉。”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一碗汤圆下肚,被酒肿胀的胃温暖了许多。程澈看向窗外中山路的车水马龙,转头问黎烊:“小羊今天有课没?”
      “没有,奶茶店今天也放假。”
      “那陪我去学校溜达溜达?”
      “好。”
      两人一问一答,黎淮充当隐形人有些不乐意:“小程以我跟你的交情为什么不叫我陪?”
      “黑眼圈都折腾出来了,你要好好休息才是。乖,去睡觉。”
      黎淮:......绝交!

      步行太远,打的太贵,两人决定搭公交去厦大。沿途的东海飘零且缄默,点点白晕闪烁。
      程澈倚窗吹风,意识泅泳。
      这条路线领略了太多遍,同那人的欢欣、缱绻、争吵、悲恸,都在这路公交上频繁浮现。程澈厌倦了分手后的矫情龟裂,可记忆如炽热的烙印贴在胸口,忘不了,甩不掉。
      试图闭眼缓解,酸楚却像浪潮疯狂涌入心底,难受的要命。
      公交按照原来的时间停留,程澈和黎烊并肩下了车。
      进学校前,黎烊陪程澈去南普陀寺上香祷告,买了两盒香芋素饼,一盒待会吃,一盒带回去给饭桶淮。
      两人在校园漫步许久,临近中午才到芙蓉湖边看天鹅吃东西。
      程澈触景伤怀,一边咬下素饼,一边化悲痛为文字。
      黎烊沉默半晌,程澈在寺中许下的夙愿令他不解,随口问了一句:“哥许愿为什么那般简约?”
      “小羊为什么会觉得简约?”程澈递过餐巾纸,示意黎烊嘴边有碎屑。
      “别人许愿都是保佑这保佑那,而哥许愿只有‘年年无忧,岁岁平安’八个字。”黎烊擦完嘴,将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袋。
      程澈轻笑,接着回答:“人只有当承受过绝望后才会明白无忧、平安有多重要。我的心愿看似易如覆水,实则难如登天。”
      人分三种,一种有求无果,一种果之反求,一种无欲无求。
      阳光刺眼,黎烊走到程澈前面拍天鹅:“我希望曾给予我温暖的人幸福,仅此而已。”
      程澈看着挡住大片紫外线的黎烊笑了,拿起素饼包装盒越过对方头顶:“一定会的。”
      除他以外。

      苏辞和小情人在游乐场鬼混了一天,吃饱喝足后回了家。
      瘫在沙发上刷看点撸猫,岁月静好,人间安宁。
      手指滑动,一条新微博推送而出,博主是黎烊。
      咩:你望着海浪将晚风残食,只留下清浅的叹息。
      下方是张天鹅戏水图,角度到位。苏辞点了个赞,面无表情往下滑。
      你苏大爷就是传说中没有感情的点赞机器。
      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苏辞发觉不对劲,往上滑再次点击照片,当场石化。
      湖面上两只天鹅嬉皮玩耍,右下方俨然倒映出一张漂亮脸蛋。
      碎发下的杏仁眼略合,秀气的眉毛舒展,嘴角的弧度牵带两边小梨涡,如浴春风,恍溺云海。
      神龙不见尾的学长居然现身厦大湖边,还在同系好友的照片里?!
      苏辞点开微博私信骚扰黎烊。
      知心哥哥苏辞:烊公子,漫漫长夜,人家好生寂寞。
      咩:有事?
      知心哥哥苏辞:哎哟,烊哥哥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嘛,怎么什么都造。
      咩:下了。
      知心哥哥苏辞:别!我就一个问题,程澈学长跟你什么关系?
      知心哥哥苏辞:必须如实回答,这关乎到我的终身大事!
      咩:我哥。
      知心哥哥苏辞:什么哥哥,亲哥表哥还是情哥哥?!
      咩:我认的哥。
      知心哥哥苏辞:......
      知心哥哥苏辞:烊哥哥可不可以把学长的联系方式告诉人家啦。你知道的,人家一直很喜欢学长。
      黎烊勾唇,想起早上程澈说的话,毫不犹豫乱编了一串号码敷衍了事。
      知心哥哥苏辞:谢谢烊哥哥,么么哒!
      黎淮苦脸拿着手机坐到黎烊身边,看着对方恶趣味的表情怨念更深了:“我被破设计师磨得够呛,你在这里干嘛?”
      “诈骗福建彭于晏。”黎烊关掉手机,搂住黎淮继续攻略傲娇设计师。

      程澈回来就抱着电脑敲键盘,就差脑门上标个“沉迷码字,无法自拔”。
      将写好的文稿备份存档,抬头已是深夜。
      待眼前景象恢复清明,程澈起身活动手脚,待机电脑,拉下床边灯,倒头就睡。
      不管当下多么哀伤,睡一觉总归会好上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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