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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秋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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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古人有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未免也太憋屈了些吧!
颜璟在心中疯狂的吐槽道。
距离颜璟很自信的吃下毒药已经过去两个月,虽有萧子陵为他寻来抑制毒性的药,但日子一久,药效便逐渐减弱,最终不得不另寻他法。
而在今日,距离真正毒发仅剩半个月了。
想到这里,颜璟啃着鸡腿,腾出一只手气狠狠的锤了一下桌案。
“但总不能真的杀了督主您去换取解药吧。”
“为何不可?”萧子陵从书中抬起头,试探性的问道。
“这……”颜璟卡住了。
我该怎么回答……这么明显的试探是认真的?我难道还能回答他因为我打不过吗分明是因为我杀了你我也要死在这里啊!
考量许久,颜璟脸上堆起了熟悉的谄媚:“回督主的话,您是九千岁,小的贱命一条,实在不值。更何况小的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这四个字,我已经说倦了!
萧子陵满眼嫌弃,装继续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好了两手准备。
“督主,药好了。”
萧子陵接过药,推到颜璟面前:“喝。”
颜璟一脸假笑,捏住鼻子,一口闷:“呕”
这也太苦了吧。
萧子陵塞给颜璟一颗蜜饯,拍拍他的后背:“会好的。”
颜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只能一边干呕,抽空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入宫当职,倘若……”
“我也不想啊……”颜璟含着蜜饯,吧唧两下嘴,“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当年的目标是行侠仗义,浪迹天涯……可惜了,那么您呢?为什么要……”
颜璟想到了些不好的事情,挠挠头,憨憨的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家族。”
颜璟依依不舍的吐出没味的核:“家族?”
颜璟其实有听说过萧子陵和善余侯有某种联系,但是基本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绝了,也就无从查证。
“想听么?”
颜璟点点头接着马上摇摇头:我有一个朋友……
秘闻啊!知道了不就离死更近一步了吗!
萧子陵读出了颜璟的心思:“不杀你。”
“想。”
“他是我父亲。”
“那个人,就是个吃软饭的。母亲被外祖保护的太好了。那个人就凭借一张脸,哄着母亲为他忙前忙后,外祖舍不得母亲受苦,于是那人便靠着母亲的家族势力一步登天……”
“外祖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情都要说清楚,这是为官最忌讳的事情。”
“犯了忌讳,这官自然做不长。早些年皇帝年轻气盛,愿意听到不同的声音。可年长了,便开始糊涂起来,喜欢奉承,喜欢享受。”
“旁人都早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派系,外祖偏不,属于中立派,认为皇帝还是从前一般,日子久了,得罪了皇帝,也因不肯站队,还没人保他,一下子被皇帝抄了家。”
颜璟听的十分投入,咔吧咔吧的磕起瓜子:“所以您也?”
“自然不是,那个男人原有个远房表妹,几次三番暗示母亲想要将她抬进门。母亲怎肯同意这种事,那人苦于外祖势力,只好养在外宅。”
原来是金屋藏娇。
“外祖倒台,那个男人自然是有喜有忧,喜的是的母亲再也拦不住他了,忧的却是怕被牵连。”
这时他那远房表妹连着为他生出的一双儿女便正式搬入了侯府。
十八岁的萧子陵已经名满天下,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曾受到过皇帝的赞赏。他那不成才的弟弟恰恰相反,吃喝嫖赌,强抢民女样样都干。
一个是百姓眼中的翩翩公子,一个是臭名远扬的恶霸,天壤之别。
偏那个表妹善吹枕边风,说萧子陵天天不叫自家兄弟学好,将来没人知道她的宝贝儿子,世子之位到他手里就相当于他外祖重新掌权,到时善余侯不会有好果子吃。
善余侯便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送个儿子给宫中,既是人质又是表态的意思。
家中的常常“忤逆”自己的,却又受皇帝喜欢的大儿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先是找来一批刺客,追杀萧子陵,再制造出萧子陵不幸身亡的假象,
接着绑了刚及冠的萧子陵,直接送入敬事房。
气的侯夫人吐了口血,没过几日便过世了。
萧子陵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成为了世子。更加肆无忌惮的羞辱萧子陵。
于是那个翩翩少年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阴晴不定不定的萧提督。
颜璟听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督主……”
萧子陵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这故事太惨了,于是当晚,颜璟一会梦到有人追杀自己,一会又梦到被绑进敬事房,哭哭唧唧的睡的很是不踏实。
还有一些特别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
那时的自己又矮又小,衣不蔽体,怀里还揣着从侯府后厨偷来的馒头。梦里下着雪,自然是被冷风吹的瑟瑟发抖。
有一个好看的大哥哥,浑身是血,倒在自己的面前。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颜璟咬着手指纠结到底是把他衣服扒了暖和些,还是报官。
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像是天上皎皎明月……
纠结了好一阵子,小颜璟拽着他,一步一步挪会墙角。
掏出那个干巴巴的馒头,扔到那个大哥哥的怀中。
走远两步,想了想,又走回来,在他沾满血的衣服上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用脏手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好事不留名,颜大侠是也。”
……
颜璟有想过瞎做个罪名给萧子陵按上,反正皇帝也不管这些是真是假,只是想寻个理由除掉他罢了,如此一来,即得了解药,又有了钱。
可萧子陵对自己确实很好,他不会像传闻中那般因自己直呼他姓名,就直接杀人,他会很好的照顾人……他真的很好,想到他会死,颜璟就会莫名的难过。
颜璟纠结的嗑着已经秃了的指甲,叹了口气,将写满已经编好的罪名的纸张,放到蜡烛上一点点燃尽。
只是江湖道义,颜璟点点头。
又拿起一张纸,歪歪扭扭的写下一个字:无。
装好信,将信鸽放了出去。
大概真的与钱财无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吧。
……
“督主,截下来了。”
“换好。”
“是。”
信鸽又往远处飞去。
……
据说这个皇室秘药,唯一的优点就是绝不早一天也绝不晚一天发作。让你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天是你的最终期限。
颜璟忧郁的望着天空,大概这就是大侠吧。
萧子陵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在想什么。”
“!”颜璟吓得差点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笑死,自己不是因为毒药而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在想人生苦短。”颜璟像一个已经悟得尘世一切的得道高僧,然后幽幽接了一句:“笑我死的太早。”
萧子陵摸摸下巴:“你的毒我有办法。”
“?!”颜璟眨眨眼。
“但有个条件。”
别说一个,就是十个……
“明天陪我一天。”
“哪种?”颜璟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都算,怎么样?”萧子陵笑了笑。
美色害人,看着萧子陵无可挑剔的脸,颜璟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一大早萧子陵就把迷迷瞪瞪的颜璟从被子里拽出来。
“这件如何?”
颜璟一边打着呵气一边应付着:“您换什么都好看。”
“倒也事实。”
萧子陵好似又成为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
一身华衣,引得街上的小姑娘们暗送秋波。
萧子陵像是不知疲惫一样,买完东西又手把手的教颜璟写了一堆不认识的字。
“这个君……里……泉下……泥销什么……我……”
“是君埋泉下泥销骨……”
“什么意思?”颜璟不知不觉的已经倚在萧子陵怀中。
“意思是你会想我。”
“放屁。”颜璟暗中翻了个白眼,“最烦这种矫情至极的诗词了。”
入夜,颜璟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了。
颜璟:我为什么要答应,当事人表示十分的后悔
但颜璟想着他毕竟是个太监,到底也不能如何 。
直到萧子陵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盒自己未见过,又有些概念的东西,让自己挑选。
颜璟颤颤巍巍的往床里缩了缩,闭紧眼。
萧子陵按住颜璟的手:“别怕,放松。”
于是颜璟今晚被萧子陵好一番折腾,哭的打嗝也没能停歇,直到嗓子哑了,最后累的睁不开眼,萧子陵才依依不舍的放过他。
萧子陵为他顺了顺头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平安福,系在了颜璟的脖子上:“往后,不要轻易相信人,估计你也没有那种野心,安安心心的当个闲散的侯,别做错事,别被人挑到毛病我也就放心了。”
颜璟似乎做了个好梦,砸吧砸吧嘴,往萧子陵怀里拱了拱。
“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也喜欢上我?”萧子陵紧紧的搂住他,轻笑一声:“多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一点就好……”
颜璟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哼哼唧唧的蹬了萧子陵两下。
萧子陵亲亲他的额头:“睡吧。”
是个晴天,颜璟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他揉揉酸疼的腰,站起身迈出一步,腿软,“啪”的一下子摔倒在地。
屋外的侍卫闻声进来。
“是你?”颜璟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竟是喂药给自己的那个人,“萧子陵呢?”
“颜大人,解药已经为你服下。”还请大人休整片刻,稍后进宫面圣。
颜璟:行吧,都知道了。
“萧子陵呢?”
“逆贼已经伏诛,颜大人举报有功,皇上自然是要嘉奖您的。”
当颜璟第三次见到皇帝,熟能生巧的不在紧张起来,这次皇帝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公公。
那公公心领会神的拿起圣旨,捏着嗓子:“颜璟跪下接旨……”
颜璟没有听清这圣旨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逆贼萧子陵,诛几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意思。
“恭喜永乐侯了!”那个公公喜笑颜开的将圣旨捧给颜璟。
颜璟接过圣旨。
那个公公朝一旁小侍卫使了个眼色,小侍卫赶忙跟在颜璟身后。
颜璟神情恍惚,顺着一条熟悉的道走到了曾经的萧府。
身后的小侍卫看着这位刚被封侯的年轻人,站在这个已经被搬空的屋子前沉思许久。
“找不到你,只能埋个衣冠冢,”接着深深一拜,故作轻松:“谢了。”
……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颜璟在无名碑前撒下一杯酒,默念了一遍这句诗:“不是矫情,大概真的是想你的意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