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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你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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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的枝影簌簌有声,捕捉了风的踪迹,却无力挽留。只余那些个弱枝僵苗,颤颤巍巍,被迫在残存的风息里继续作弄。
“……你什么意思?”
“你和蔺相思,从前认识吧?”秦笙说着,微微眯起眼。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垂眸不再看他,只是凝神观察起酒杯中不断翻涌的气泡。
仿佛又看见那个僵直站在门厅角落的踌躇身影,秦笙轻靠上椅背,姿态恢复了先前的慵懒,神色很淡,“好奇。”
“是吗?”盛珠珠牵起凝固的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在些。“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奇心的。”带着温意的指尖搭上冰凉的酒杯底座,她不住地在那一圈平滑的边沿处来回摩挲,直至那一片也沾染上她的体温,“其实也没什么,我们是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个时候她是我的伴读。”
“可她现在成了我的丫头。”
她的指尖一顿,忽然就不再动了。
灯下的玻璃杯透着晶莹,配上深红的暗格纹方布和桌角一枝玫瑰,相得益彰。浓郁的酒香萦绕在杯口,里头盛着她只饮了一口的淡金色香槟。
“我十四岁的时候,”她蓦地开口,“母亲带我回上海探亲,怕我一个人在园子里孤单,于是找了蔺相思来做我的伴读。说是伴读,倒不如讲作玩伴。我自小算不得安分,好不容易突然从大人堆里冒出个同我一般大的孩子,自然做什么都要带上她。蔺相思那个时候瘦瘦小小的,总一副乖巧模样,规矩老实,却总是被我拉去做些‘荒唐事’。她胆子小,喜欢脸红,动不动就容易受惊,连碰到只大点的野狗都要绕着走。”盛珠珠说着,语调里渐渐涌起笑意,她自然垂下眼,陷入回忆般呢喃。
“我们待在园子里一起上课,一起玩乐。印象里好多能记起来的事,都有她在。”
“我从不怀疑母亲会答应我带上蔺相思回武汉。临行的前一天我染了风寒,夜里发高烧,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醒来却总也不见她,问奶娘寻人,奶娘只叫我好好休息,便急匆匆没了人影,我只道是快要启程,她忙着收东西去。等我知道蔺相思因为偷东西早被母亲赶出园子的时候,我正坐在颠簸的汽车里,对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不知所措。”
微风沉闷,空气燥热,嚖嚖蝉鸣,所有的细枝末节清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足够支撑她的回忆。
背景音乐声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那一点瞬间的寂静的空白冲击着热烈的余韵,叫人无所适从。连同她扩大的心跳声,紧绷在那儿,无意识地渴求着一个放松的出口。
“你相信吗?蔺相思会做这种事。”片刻沉默后,男人问。
“我不信。”盛珠珠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上挑的细眉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某种义正辞严的恳切,“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只是在我知晓的时候,事情早已发生,我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她沉下肩膀,放缓了呼吸,“我从没想过能够再次遇见蔺相思,如今就这么见着了,又突兀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这些年,我心中多少存了些许愧疚,既然机会来了,我想好好补偿她。”
舞池那方又开始了新的乐曲,柔和舒缓,节奏悠长。她看见沉默中的秦笙蓦地勾起嘴角,下垂的视线遮挡了他眸中的神色,叫她辨不真切,只是无言面对他站离的身影,呼吸陡然一滞。
“喂,秦笙。”她叫住他。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刚刚说的‘心有所属’,”盛珠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音色冷然,“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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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相思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早上送走了秦笙,浇花练字,整理书房,收拾换新床铺,给厨房打打下手,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一切平凡有序而不十分忙碌,是她所热爱的简单生活。
吃过晚饭,花枝和另一个小姑娘在房里下棋,她弯着手臂趴在桌边凑热闹,看两人你一来我一往,倒也有趣,就见花枝突然伸出胳膊压住对方执棋的右手,径直嚷嚷出声:“诶诶慢着,‘落子无悔’知不知道?你棋都下这了,哪还有往回挪的道理?”
那小姑娘拧起细眉,只道是看岔了局,挣开手腕就要移动棋子,却又被花枝拦臂挡住。
“棋品如人品,你再这样耍赖,我就不和你下了!”
“不下就不下。”小姑娘脾气上来了,越发没了好气,不甘示弱般将手中的棋子一掷,扭身径自向门外走出去,“当谁稀罕!”
“嘁。”花枝移开眼,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嗤,随即转向蔺相思,发出邀请:“相思姐,咱俩下。”
蔺相思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花枝满不在意地摆手道:“诶,没事,咱们先玩一盘,玩过一盘你肯定就会了。”
蔺相思抿起下唇,还想着继续推辞,那方花枝就已经理好黑白子,准备开局。
捻起一枚棋子摆在棋盘正中,花枝一只手抵在下巴上作思考状,就听房门微启,自家老娘探着上半身推开把手进来唤人:“相思丫头,快,少爷回来了,正问你呢。”
蔺相思于是对上花枝无奈的表情,赶紧将手里刚拿起的白子放回棋盒,起身绕过敞开的房门,急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旧安静如往常,只有轻巧的脚步声零碎响起,蔺相思放慢了步伐,在花妈妈的示意下停止了张望,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秦笙靠在沙发上,上身只着了件单薄的衬衫,一如平日里懒散的模样,可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似乎又有哪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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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鬟影衣香看多了便使人轻易生厌。秦有榕双手握成拳小心翼翼揉捏着发酸的脸颊,直至眼角余光丢了那抹颀长的身影,也就失了雀跃之心,优哉游哉挪着脚步,走到独自一人的盛珠珠身旁。
“珠珠姐。”
她先是左右环顾一圈,继而转头开口问:“笙哥哥呢?”她分明刚才还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谁知道呢?”盛珠珠自然拢起身上的厚披肩,夜风拂过上头细短的浅棕色绒毛,绕在她的肩头,翻涌起一片柔软,她仰面望着星光寥寥的夜空,眼中平静无波澜,“兴许是被哪家姑娘勾去了魂,不见了踪影。”
秦有榕闻言一声嗤笑,只当听了句玩笑话,“哪家的小姐可都不见得有这种本事。”抬手轻轻拨了拨额前的薄刘海儿,她唇边不以为意的弧度尚未褪,就又听耳边幽幽风响,传来一声低语。
“他怎么也来了。”
她好奇地撇过头,却是一眼看到站在人群中间的夏游翡,转眼再顺着盛珠珠的视线望过去,不禁倾过身子靠近她,轻声附上一句耳语,颇有些不动声色的味道。
“珠珠姐,你认识他?”
“算不上熟识。”盛珠珠收回目光,答得随意,“只不过江南夏家的名号太过响亮,这独一份的夏家公子夏游翡,自然也多少见过几面。没想到周家这次连他也请来了,真是胃口不小。”
秦有榕不再搭话,只是探寻着再一次回眸。那一方生动的热闹映在她纯真的眼里,明亮的仿佛一小簇火焰。她安静注视着,点缀在胸前的薄纱迎风扬起,不断飘动变换着形状,如此雀跃。
风生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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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盛珠珠一路略过窗外的夜景,安静的侧影轮廓隐在明暗交接的光线里,瞬间显露又瞬间黯淡,仓促到来不及捕捉。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轻浅地呼吸着,脑海里不断回闪出记忆的景象。
花园小道,假山长廊,暖风拂柳,春光正好。一切明媚得如梦似幻。
现实的雨滴气势渐涨,噼里啪啦成群打在车窗玻璃上,流下一行行水柱,蜿蜒交错,切割画面。
她的视线融进回忆里,就跟着轻飘飘随风落在她肩头的绵薄柳絮一起,晃晃悠悠,轻盈落在她的身上,然后好奇地微俯下身子,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
“蔺相思。”
她听到她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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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杯底与木制的长桌相触,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察觉到来人,秦笙睁开眼,依旧维持着仰头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低沉的声线在寂静的夜里流淌,包含几分不易察觉的缠绵。
“呐,蔺相思。”
尚未离开杯身的那只柔软的手一顿,静悄悄退去。
房间里只留了桌角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从那一处发散,填满了黑暗的角落。男人好看的肩颈线条融合在它制造出的暧昧光影里,映在少女的眼中。
秦笙终于看向她。
带着沉寂已久的潜伏在眼底的热烈,烧毁了冷漠凉薄的遮挡,仿佛拉开一道口子,涌出光亮。那是隐约鲜活起来的,他生命的真实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