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端木紫紫

1、此生

　　永安城。
　　万籁俱静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突然一阵“扑拉扑拉”的声音掠过，转眼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璎珞蓦地惊醒，坐起身来，木然发愣，也不知刚才到底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第二天的左将军府里，宾客盈门，摆酒设宴，丝竹齐奏，为的是迎接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这一役，尽灭流寇，左将军的威名再次震慑朝野内外。
　　须发已白的御史中丞捻须赞道：“左将军后继有人，允承勇谋不下乃父啊，必为我朝中兴之栋梁。”说着说着，言语间竟有些哽咽。不多时又看见璎珞娇美温婉，楚楚站在林允承的身旁，一双璧人，有如画做，不由得又不住点头称好，抚须开怀。周围相熟交好的官员，都不禁为他如此情绪多变而失笑。

　　是夜，芙蓉帐暖，满室旖旎。小别胜新婚，何况本就是新婚？林允承新婚不过数日，便奉旨带兵征讨东南流寇，一去数月，今日才得胜而回。于是屋内一夜喃喃细语，直到天明时才歇了下来。

　　然而第二夜，璎珞仍是从梦中惊醒。她转头看向身边熟睡的允承，见他神态安详，气息匀畅，不由得抿嘴一笑，接着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脸颊腾的红了。
　　坐了良久，仍无睡意，璎珞轻手轻脚下床，小心为允承掖好被子。她坐到妆台前，看着微弱月光下镜中的自己。脸蛋精致小巧，娇美可人，她微微低下头，再抬起头来，原来黑白点漆的双眸已变作妖异紫瞳。
　　她仍是愣愣的看着镜中，心中却不知有多恨这一双妖瞳。自十五岁时发现自己眼睛会变色后，她就一直害怕，再也没有好好睡过觉，却谁都不敢告诉，只能自己一个人害怕。
　　直到遇见了允承，情况才稍稍好转一些，但是这件事能告诉他吗？她不敢。允承是世袭左将军，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那天湖边第一次遇见后，两人都互相痴迷，允承不顾门第家世的束缚，终于娶她进门，她怎能教他失望，令他难堪？
　　她一时只觉无助，“啪”的一声翻转了铜镜。微愣之后，哀哀转头，望向已睁眼瞧着她的允承，仍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林允承迷惑的看着她，转而又笑了，坐起身来问道：“在想什么？”璎珞走到床边坐下，将头靠在允承肩上，只是不说话。允承状似了然的轻抚着她，歉然道：“我知道是委屈你了，才刚成亲，我就丢下你离开那么久，那是君命难违，好在现在我已回来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璎珞不动也不说话，允承笑着抱她上床：“你尽管用各种法子惩罚我，可不要为难自己不好好睡觉。”璎珞差点没忍住眼泪，躲在允承怀中只觉得安心，抛开烦恼沉沉睡去。

　　上元节。林允承携了璎珞撇开随从夜游永安城，两人做普通少年男女打扮，手牵着手穿行于人群之中，说不出的开心与惬意。
　　璎珞只顾和允承说着话，突然被允承用力一拉，才发现自己几乎要撞上面前一人。她还未反应过来，允承已向人开口道歉。那人缓缓转过脸来，璎珞并不认识此人，只是一见之下，脑中似乎飞快地转过许多浮光掠影的东西，胸口也有些气闷。那人一身黑衫，不看允承，只是看着璎珞。允承微微有些生气，拉着璎珞就要走开，那人却竟然伸手拦住了他们，唤了一声：“英英。”
　　允承大怒，挥开那人手臂，便要发作，璎珞连忙拉住他向前走去。没走多远，璎珞因恼那人惹得允承生气，突发奇想要吓他一吓，转头盯住那人，双眸已是妖异紫瞳。
　　那人果然仍在看着他们，见璎珞回头看他，并未被吓着，反而盯着她的眼眸，璎珞突然觉得莫名害怕，转回头来，同时听到耳畔有人清楚的说道：“万羽山。”她看向允承，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温柔的看着自己，说道：“算了，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接着又自言自语：“这无赖定是先前偷听到我叫你名字，哼，他也配这样叫我的夫人么！”
　　璎珞心中只是害怕，鼓起勇气再转头看，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转眼到了初夏时节，府中花草繁盛，允承兴致很好，叫人在花园中置了秋千，一有空闲就陪璎珞在园中玩耍。他最喜欢看着璎珞身着彩衣，荡着秋千，他说就算是身披五彩霞衣的仙女也不会有这么美丽。每每听到这样的疯话，璎珞都不禁脸红微嗔，而允承就站在树下含笑看着她。
　　璎珞也很喜欢秋千，荡得高的时候，她会有飞起来的错觉。而在这时候，“万羽山”这三个字总会出现在脑海中，如同沉重的大石，压得她再也快乐不起来。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莫名的害怕非常。

　　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东边又起了战事。先皇的堂兄一族多年来封守东郡，这时却突然起兵造反，朝廷猝不及防，接连失守了几座城池。林允承自请带领三万人为先行军，即日远征讨逆。
　　临行之日，璎珞站在府前，仰头望着马上一身黑色盔甲的允承，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允承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会很快打败敌人回来，我们一起过新年！”璎珞低下头慢慢松开手，允承敛去笑容，眼中流露出深深不舍，心一横，扬鞭催马，几骑随从紧随其后，绝尘向校场飞奔而去。

　　璎珞更加频繁的从梦中惊醒，有时半夜醒来，只能睁眼等着天亮。此时她又倚在床上，无奈的失眠。恍然间似乎听见了一阵风声，接着就看见一人站在了床边，桌上的蜡烛也突然亮了。璎珞吓得愣住，竟然叫不出声。那人微笑着说：“你又不记得我了？”却正是上元节所遇到的那个人。
　　璎珞一下子坐起来，惊恐的看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有非常不祥的预感。那人叹了口气，说道：“英英，我们一直都很想你...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璎珞摇头。“彩衣翩翩映落霞，紫眸脉脉染晨烟，英英，我是乌鸦啊。”璎珞惊讶的看着他：“乌，乌鸦？”那人摇头道：“你原本都叫我巫巫的，难道你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英英，你不记得我，难道你也不记得离朱？”
　　离朱......璎珞只觉得心里似被什么掏空一样，仔细要想起一些依稀的影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心跳异常剧烈，耳畔不停响着：离朱，离朱，离朱......

　　璎珞明白再也躲不掉了，咬牙问道：“我到底是谁？”巫巫答道：“你是万羽山最美丽的女妖英英，彩衣紫眸，不知有多少妖为你着迷，英英，你的原身是鹦鹉。”
　　璎珞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靠到床上，只觉得心在下沉，一直下沉。
　　巫巫接着说：“那么多人为你着迷，你却爱上了离朱，万羽山的妖王，离朱虽然也是妖族，和我们却是不一样的，连仙界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他，他并不看得上你...他本来就是世间最聪明的生灵。”

　　璎珞怔怔地听着巫巫不停的说着话，奇怪的想，难道我真的还爱过一个什么叫做离朱的妖怪么？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要和允承在一起...天哪，我是个妖怪，我真的是妖么？
　　她猛然惊醒过来，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说不定你是编了故事来吓唬我。我是鹦鹉，我怎么自己不知道，我也不会飞呢。”说完稍稍安心，心想这人说的十分不可信。

　　巫巫怜悯的看着她：“我们只是听说因为你总是缠着离朱，后来离朱终于烦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你离开，我们都有很多年没见到你了，总有快一百年了吧。说来奇怪，你走了之后，离朱也很少看见了。”璎珞更是不信：“我下个月才满十八岁，难道你看我有一百多岁么？”巫巫摇头道：“你又何止一百多岁，我都两千多快三千岁了，不是一样看不出来？”

　　璎珞脑中一片混乱，觉得太匪夷所思，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何况内心深处并不能确定到底是真是假。习惯性的便要开口向允承求助，话到嘴边才清醒过来：允承此刻并不在身边，而在遥远的东郡。即使他就在身边，这件事，又如何向他开口呢？
　　终于，她开口问道：“万羽山...在什么地方？”巫巫道：“就在离东海很近的地方。”璎珞双手微微颤抖，口中也觉得干涩，半响，艰难说道：“你，你带我去吧。”巫巫点头答应，突然又似想起什么，说：“我们这一路去，正好可以看见你的那个林允承，唉，人类的战争比我们妖族的多得多了，这几千年来我看也看得乏了。”
　　璎珞无言，走到妆台前，默默拿起允承这次出征前夜送给自己的一支青铜嵌玉镯，戴在手腕上。蓦然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她抬手抹去，转身向巫巫说：“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屋外庭院中，巫巫抖抖身体，璎珞都没看清，就见一只桌子般大小的乌鸦出现在自己面前，再看巫巫已经不见了，只听那乌鸦开口道：“坐上来吧，那时在万羽山，你也不知欺负我让我载过你几万次了，不过还是很有羡慕我的妖呢，嘿嘿...”璎珞茫然，笨手笨脚的坐到乌鸦的背上，紧紧抓住他的羽毛，只一眨眼便已飞在了半空中。
　　巫巫飞行速度很快，但也很稳，渐渐璎珞不再觉得害怕，但仍不免觉得身在梦中一般。
　　天亮了以后，巫巫飞得更高了一些，璎珞知道是怕被地上的人看见，于是心又沉了一沉，谁都明白人妖殊途，她不知道允承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

　　中午时分，巫巫在野外的一个小山丘上停了下来，幻回人形。璎珞紧张的环顾四周，问道：“到万羽山了吗？”巫巫摇头，奇怪的看着她：“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真不明白离朱到底把你怎么样了？你的法力也没了，妖气也弱得几乎等于没有，要不是那天我们碰巧面对面遇上，我都认不出来你呢！”璎珞只是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巫巫道：“这里是东郡最重要的萁城，我们就在城外。”璎珞不再说话，她知道允承就在附近。
　　巫巫却不能忍住不说话，他继续说道：“林允承就在萁城镇守，每天正午时分他都带人出来城外巡视。”璎珞仍不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山丘下的大路。

　　远处尘土扬起，马蹄声的的传来，转眼间一队人马已奔至眼前，领先一人正是林允承。璎珞和巫巫藏在山丘顶的一块大石后，本应很难发现，但林允承行至这里，却偏偏猛然抬头看向他们的藏身之处，璎珞的眼光本就一直看着他，这下正好对个正着。
　　林允承似乎不敢相信，愣了一愣，但眼中已满是喜悦，待看清璎珞身后的巫巫，神情又立刻转为狂怒，立即策马奔上山丘，转眼就到了璎珞面前。
　　璎珞已站了起来，却不知如何开口，林允承伸手将她提至马背坐好，一手提枪指着巫巫怒道：“你这无赖，上次已放过你一次，你竟然还敢来骚扰本将军的夫人，活得不耐烦了么！”说着，就要一□□去。

　　巫巫闪了闪身，转眼已跃下山丘，林允承赶上前去，却连人影也看不到了。他一言不发，掉头扬鞭就往城内奔去，身后一群人马随后跟上。
　　巫巫消失的一瞬，璎珞听到他在耳边说：“我去找你。”她偷偷抬眼看允承，允承好像还是听不见巫巫这样的说话，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前路，可璎珞知道他一定非常生气。

　　回到林允承所住的城守府，允承没有卸甲便拉着璎珞走进屋内。他坐到东侧的椅上，盯着璎珞问道：“你怎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璎珞两手放在身后不停交缠，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允承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璎珞鼓起勇气看着他，允承虽然表情严肃，但眼中仍是深深关心，俊秀而英气勃勃的面容，是自己生生世世都不愿忘记，也不忍失去的，可是...难道我应该对他欺瞒，骗着他吗？
　　璎珞终于开口，说着巫巫告诉她的事情，说着自十五岁时开始的恐惧，眼泪也静静流出，她连忙不停的擦去。
　　说完了，她泪眼朦胧的看着允承，轻轻吸着鼻子。允承好似定住了一般，呆了很久，突然起身一手掀翻身旁的桌子，茶壶茶杯灯台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向着璎珞怒道：“居然编这些鬼话来骗我！你爱穿彩衣就是鹦鹉，那个无赖穿着黑衣便是乌鸦，那我现在穿着盔甲，莫非我是穿山甲么！”他冷哼一声，说道：“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却不知原来你心里还有其他人，这无赖想必早就和你相识，不然为何总是出现，我不曾负你，你，你定要叫我难堪么？”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屋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璎珞愕然，没想到允承会有如此想法，想追出去，走了几步还是放弃，软软瘫倒在允承刚才坐的椅子上，欲哭无泪。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天色已经暗了，璎珞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走近，如此熟悉，她知道是允承。她不敢睁眼看他，允承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几不可闻的叹气，然后抱起她送到床上。允承转身要离开，璎珞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允承回头，一双妖艳诡异的紫眸便直直望进眼里。
　　璎珞勉强笑着，声音却不免哽咽：“你瞧，我没有骗你。”

　　屋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好像又似乎传来一阵“扑拉扑拉”的声音。允承仿佛也听到了什么似的，侧首向屋外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