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壹 “糟了！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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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岚一十一年，寍国，夏。
此时正值八月，大暑将过，恰是永邺城最炎热的时节。城郊归来峰因着漫山的梧桐而暑意不盛，山中流水潺潺，林鸟群燥，观之峰峦兀然，喷云泄雾，一派迤逦祥和之象。
然，此峰虽水碧山青，却已有数十年不闻人声，不想今日却久违地迎来了一双不速之客。
山腰上，林间梧桐叶发出轻微的簌簌之音，枝叶几不可见地拂动，两道身影先后穿掠而过。林献望着三丈外一抹白影，暗自将自家主子的小身段儿和四周高耸粗壮的梧桐树比了比，心中不免担忧，扬声喊道：“我的少爷诶！您可当心点儿——”言罢又提了一口气，朝前方追去。
薄雾之中，苏阭身形几乎要隐匿其中，一身白衫衣袍镶银丝边际，轻功腾展间划出道道流云般亮丽弧线。他略一回首，挑眉朝身后的少年得意道：“林献，亏得你随我一同习武，轻功比我还差了这许多！”
却见苏阭不过幼学之年，一张俊容已渐褪去稚嫩之色。双目似朗星，剑眉飞扬，唇红神定，隐隐有意气风发之姿，是十分的好样貌。
林献追赶不及，只遥遥瞥见苏阭一角衣袖，心想少爷果如宗主所言，武学一道日益精进，堪为难觅一见的绝佳根骨。料想再潜心修习几年，便可回本家为家主分忧了。
这一分神，他的小少爷已不见形迹，林献心下一悚——归来峰由外看似平和，实则山石险峭，径路凶险。愈往峰顶雾气愈浓，更因传山中蛰有恶兽，数十年来方无人敢入。他不敢细想，忙四处探寻起来。
苏阭甩开了林献，脚下愈加轻快，直朝顶峰而去——今日他便要破了这归来峰的传言，什么祸人的奇石异兽，定叫它无处遁形！
行了两刻功夫，苏阭的眼前开阔起来，他缓下身形，轻点枝干，挑着茂盛的梧桐树落脚勘探。正欲再向前纵去时，忽闻一声声断断续续的低沉兽吟，他脚步一顿，当即敛息贴住树干，两指轻轻拨开一丛梧桐叶，凝目望去。这一望，惊得他双目圆睁——
不远处一株四五人合抱的梧桐树下，一块平滑的青灰巨石伏于溪涧中，那巨石被整块侵占，卧着条皮毛油光水滑、斑纹如墨的白色吊睛大虎——比寻常斑子要大得多——而白虎身侧，竟有一个蓝发女童正在酣睡！
适逢正午之时，浓烈日光被簇簇梧桐叶绞碎铺于石上、涧中，一地波光粼粼，煞为好看。那白虎舔舐着爪子，鼻翼翕动，俯首在女童脑袋旁嗅了嗅——此相较之，一张兽面比女童的脑袋瓜儿还大！它嗅完引颈，张着虎目巡视了一圈，见无甚异常才将头搁在石上眯眼休憩。
女童全然不觉，身着一袭灰白短袍——已不甚合身了，即便她身量实在小巧，也露出一截手臂和小腿来。她侧身蜷在白虎身旁，短短蓝发散乱地挡去面目，显出小段玲珑的下巴尖儿。臂肘与双足被碎阳一打，越发白得耀目。
光影时明时暗，女童躺在一地斑驳日光中，一头湛蓝的发丝剔透澄澈，整个人都荧光烁烁的。苏阭倏地，忆起师兄们闲时所读志异文集中的一句话来——
古有崇山，有女其中，可驭百兽，可引凤来。
“少爷可让我好找！”身后一股轻风袭近，落于苏阭身后。
他一时被这女童惊住神，未及时提醒林献噤声，现下急回身示意已是迟了——纵是林献声量不大，那白虎也被引得猛然站立，苏阭这才看清这白虎身长竟足足八尺有余！——它一抖身上漂亮皮毛，张开大口朝二人所在方向发出一声隆隆虎啸。
一听兽音，林献讪讪一笑不敢再言语。
白虎寻不见声源，绕着女童往复踱了几步才又盘卧下来，却不肯掉以轻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苏阭担心白虎狂躁突起伤到女童，手中悄然折下一小根枝丫凝神盯着，不料，那女童忽然动了——
他一双眉登时蹙了起来，这时候醒来，不是赶着入虎口么！只见女童的手指软巴巴地摩挲了下石面，磨蹭了好半晌，两臂才极缓慢地一撑，扶起一颗凌乱的小脑袋来。
林献亦拨开两片叶子，立时被眼前的大虎身型吓了一跳，悄声道：“这便是归来峰所传的恶兽？体型竟如此庞大……咦，怎还捉了个小童！等等——我没瞧错吧？这是靛蓝的头发？！”林献只被白虎吸引，见苏阭不答，只管目视下方，好似走了神，不觉诧异地朝下望去。
归来峰常年的薄雾蕴在林间，也蕴在女童身畔，她一身肌骨丰润无暇，蓝发看似已久不曾梳理，却依旧泛着柔顺光泽。发梢入眼，女童乱揉了一通，将自己脸颊露出——线条圆润，两道浓淡正宜的雾眉在面上延展，浓密睫羽悬在眼上，扑扑簌簌，嵌着一对邃濛濛的秋水眸。那开阔而微微上扬的眼尾，因着右眼下坠着的一颗褐色浅痣，更添了一抹摇曳生辉的颜色。
——这是一张极美丽的，却显呆滞的脸。
下一瞬，女童忽地张开小嘴用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还是仰起脖子朝天上打的——如此豪放的做派，女童几粒尚未长全的细幼贝齿便尽收眼底。短短衣袖随着此番动作滑至肘边，双眸泪光盈盈，那颗痣颤巍巍的，像要飞起来似的……苏阭微眯起眼，觉得这一刻的日头令他有些恍惚了。想是为女童情态所染，困怠顿生，以致分辨不清让他感觉刺目的究竟是溪面上折射而来的光芒，还是女童无意裸露在外的瓷白肌肤。
“她是妖怪吗……小小年纪便生得这般……这般……”林献竭力在脑海中搜刮着适合她的形容，但又认为譬如绝色譬如倾城譬如落雁用在一个女童上当真是既理所当然又怪异非常，只好作罢，“……好的相貌。”
眼见她又揉了揉眼睛，这一番频动惹得白虎径直朝她靠去——在林献眼中这庞然大物简直一根爪子便能摁死了她，亦或不慎将她的小腿踩折——不禁急道：“糟了！吃妖……童子了，这可如何是好！”未及言毕，额上便遭了一记弹指，林献“嘶”地一声捂了头，也不敢埋怨，好不委屈地望向苏阭。
谁知他的少爷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怒容，反而眉目飞扬，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闪着夺目光华。他捏起一只拳头，斩钉截铁、神气十足地道：“我来拯救她！”
林献：“……”
苏阭勾了勾手指，林献即刻附耳过去，只听得他家公子道：“稍后你设法将白虎引开，在这山上山下跑上一回，我趁此隙携了那女童，咱们在飞雁坡汇合——此计对你的轻功大有助益，你须得好好把握。”
林献：……当真良计啊。
英雄救美就英雄救美，偏说得这样冠冕堂皇，这个世道果真没有一点情义。林献心头沉甸甸的，挣扎道：“少爷，这白虎不同一般猛兽，我……”
“不必担心，药谷的焦伯伯缺胳膊断腿也能给你接回来，何况那一口两口的咬伤。”苏阭背过身，随意挥了挥手打断，“你切记，万勿将白虎引出这归来峰，也不可靠近山口。”
林献无力回天，只好苦着脸捻了片叶子，痛心疾首地执行自家少爷的命令去了。
于是，树下白虎刚要对女童“图谋不轨”便被林献射出的梧桐叶击中胸腹，它怒吼一声跃下巨石，朝故意显形的敌人追去。苏阭瞧见这速度，思忖着他的属下能不能活着去飞雁坡，余光却瞥见那女童的小身子因着白虎的动作被掀了半圈——小胳膊腿儿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滚到一边，实在又笨又萌——不禁哈哈笑了出来。他一跃而下，将对林献仅余的一丝关心抛在了脑后。
苏阭落得十分潇洒，托了女童的肩膀将她扶坐起来，甫对上眼，女童和他都愣了一愣。
近看之下，女童的双眼好似一坛蜜酒，涌着无尽的沉沉波纹，瞳色浅却意态深浓，不可再精致好看。她的檀口形状饱满，唇中像点了一点绛红口脂，较唇角的妃色显得尤为艳丽些——这本应鲜明的冶艳之貌，但因她无甚表情，却透出极为冷淡的凛冽来，如今还渗着一丝陌生的困惑。
苏阭想，这可怜儿见的，大约是被吓傻了。盘坐下，继而摆出无害的笑脸，很是和缓地问道：“妹妹，你名唤什么？”
女童似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且又会说话的人，直瞪瞪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一只手支着石面，身子并着一只手迟疑地探前去，将掌心覆在苏阭的唇上——
对，她看见了。方才就是这里发出声响的。
苏阭：“……”
小人儿手也小，根本挡不住什么，他又不敢拂开吓到她，便任由她捂着，“你家在何处？”
女童的手颤了一下，逐渐浮起惊讶的神色。她抬起自己的手掌左看右看，而后伸出两根手指，摸索着就要探进他口中——
苏阭大惊失色，惊避之下忘了自己会武功，径直后仰翻进了溪水中，哗啦啦溅起大片水珠。
水浅得很，他跌坐着也不过到膝盖下。女童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发间落了几滴溅起来的水粒，甚至睫毛上也承了些，看起来仿若缀上了宝石。她并没有退避，反而两手扶着石面边缘，将身子探出去靠近苏阭。
苏阭犹在发愣。这样的距离近得都能看见她脸上细密的绒毛，他呆呆地看着女童阖上了眼，睫毛像两扇不动的翅膀似的，脖颈一伸，偏首在他颈边嗅了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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