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程高田续本》田胜胜

26、第一〇六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贾府被抄家

　　一日，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外头听见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先去告诉你婶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王夫人惊讶：“打听准了么？怎么会革职？这如何使得！”贾琏道打听准了，王夫人叹气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王夫人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这天贾政正在书房看书，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且请本宅的人听候。”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家家产。”贾赦贾政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贾政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着革去二人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贾政，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王夫人那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不一会儿，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

　　且说女眷们正在说话，王夫人正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可不是好？”王夫人笑道：“凤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王夫人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王夫人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门被一脚踹开。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官兵冲了进来。众人哭着乱叫，人人泪痕满面，哭作一团。

　　此刻各处门皆大开，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跪着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贾政听了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贾琏心知这东西是自己屋里的，怎么也赖不掉，只得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

　　贾政心里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然而如今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得暂且隐忍不言。正这节骨眼上，忽然又听见外面有人乱嚷，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薛姨妈听说了贾家出事，连忙让薛蝌去打听，薛蝌出去一阵，后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打听到了！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薛姨妈忙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听说是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那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薛姨妈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了不得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薛蝌说道：“要我说，那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听说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可怜各家屋内东西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众人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有个北静王交好的，如今因着身在远处，远水救不了近火。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

　　且说这贾府的女眷都被收押，平儿与凤姐秋桐关在一起，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则不住地抱怨凤姐。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何苦还糟践自己的身子呢？”凤姐听见，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虽说事是外头闹的，可我也没法置身事外，如今想来从前不过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到头来还是落在人后头。我只恨自己，刚刚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另一边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王夫人亦是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宝钗袭人他们或是感喟自己的身世，或是伤感如今的情形，也是哭个不住。

　　在被收押的当晚，凤姐突然病的危急，这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凤姐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若是平日里还能糊了船轿，可如今被关着，什么也拿不来。就在众人哭叫的间隙，凤姐咽了气了。平儿悲戚，掌不住大哭。屋子里的其他人也是哭个不住。凤姐死在屋里，不能久停，闻讯来的官兵很快便把她拖了去。满屋人见此，又是一通哀嚎。

　　贾政贾赦许久听不到消息，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内廷有信，接着忠顺王府长史进来，众人赶紧听候。那长史问道：“贾政，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

　　长史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还有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此乃强索良民之物，也是实的；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此乃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其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理应重治……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主上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处极刑，所封家产一律入官，贾政贾赦贾琏着革去职衔。”贾赦贾政贾琏等听毕，瘫倒在地。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所有贾府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就在这节骨眼上，屋子内传来一声哭喊：“宝玉不好了！”贾政听了，如同五雷轰顶。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修改：贾府抄家改为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