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程高田续本》田胜胜

22、第一〇二回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宝玉重回潇

　　话说这日宝玉坐在桌旁，袭人只当宝玉用功，心里暗喜，向前一看，却发现宝玉在写给黛玉的祭文，满地都是废稿。袭人见了，便责怪宝玉，说宝玉不在正经本领上下功夫。宝玉说道：“你说的也无不是，只是若要我做那无情的人，却是不能的。尤记得晴雯死时，我还写了祭文，还是林妹妹帮我改的其中的句子。只是不承想如今，他也成了祭文中的人。”说着便一声叹息。袭人道：“你要祭就祭去，我本不该拦着你。只是你这写写扔扔，在屋子里坐了大半天了也没成一篇文，岂不是白费了精力？”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么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说着宝玉又央求袭人叫紫鹃来，他想问问黛玉死时的一些事。袭人道：“这可又是昏话了。我想他是必定不肯来的，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向袭人耳语道：“明儿好歹别忘了。”袭人笑道：“知道了。”麝月抹着脸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儿了。为什么不和二奶奶说明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道：“不用言语。”袭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回头对宝玉道：“这不是你闹的？说了四更天的话。”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一早，宝玉晨起，心中波澜，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秋纹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不过逛逛去。”秋纹道：“逛逛去，去哪里？”宝玉道：“不去哪里，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秋纹只得跟着。走到一个小门口，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说话儿。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么？”婆子道：“天天是不开的。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去。秋纹忙拉住道：“不用去，园里不干净，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宝玉说：“我不怕那些。”秋纹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宝玉哪里是能被拦住的，秋纹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秋纹有些张皇：“好好的提这地方作甚？”宝玉道：“咱们过去瞧瞧。”秋纹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依旧往前走。

　　秋纹恐宝玉见了潇湘馆又要伤心，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秋纹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别从这里走了罢。”宝玉不顾秋纹的话，而是径直向前，说：“林妹妹，林妹妹，别睡了，我来探望你了！”秋纹正在没法，只见袭人带着些人赶来对秋纹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便怎么处？这要是老太太和太太们知道了，那还不得？还不快回去！”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拉着他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秋纹，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秋纹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玉恐秋纹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今儿趁着酒兴走走。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因着先前巧姐撞了花神的缘故，寒毛倒竖，说：“宝兄弟胆子忒大了。”宝玉听着，也不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

　　众人听说，辞了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里住下，余者各自回去。不题。独有宝玉回到房中，嗳声叹气。宝钗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便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爷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你也乏了，先睡罢。”又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或是伏侍我睡了再睡，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

　　天亮时分，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本想着梦到林妹妹，却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宝钗一夜假寐，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不料这话被宝钗听到，有些不知所措。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那好歹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钗说道：“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钗因命麝月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麝月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一夜无事。未知明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删改：删除宝玉哭得稀里哗啦的部分，越看越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