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九十六回 王熙凤杜撰连理偶 薛文龙故杀冤命人 薛蟠再次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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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这天袭人前去王夫人那里问安，王夫人说起这些日子家里的情况，不免长吁短叹了一番：“如今家的日子比从前的时侯更苦些。四丫头没有给他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珠儿媳妇还好，他有的时侯是这么着，没的时侯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他。只可怜了宝钗那孩子，虽然过了门，可宝玉如今还是不似从前的灵气，这怎么处呢！”袭人听了，道：“太太不要伤心，总是有转机的。”王夫人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袭人道：“太太有心，宝二奶奶不是后儿的生日吗，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大家热闹一天。不知太太怎么想？”
王夫人道：“我真正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侯，老太太倒给他做过好几次，如今过了门，倒没有做。宝玉这孩子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
这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王夫人拍板道：“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他做个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索性把那些姐妹们也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一时高兴道：“叫玉钏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预备一天的酒饭。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请薛姨妈来。”玉钏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
这天，王夫人摆好了酒宴，薛姨妈准时到来。两人见面，一番寒暄。王夫人道：“宝玉和宝丫头生来第一件大事，费了多少周折，如今才得安逸。”薛姨妈听说，也是喜欢地说了说了一番：“宝丫头是好福气呢。”王夫人叹气道：“我如今每每想起那林丫头，想着若是他也有这等福气，如今做了王妃，又是怎样的光景？只可惜这偏偏是个糊涂孩子，不得长寿。”说着王夫人落泪，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笑道：“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
凤姐笑道：“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太太和姑妈听。”王夫人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们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王夫人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王夫人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
其实这些日子宝玉与宝钗虽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然而凤姐最是个能添油加醋的，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王夫人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说到这里，王夫人和薛姨妈都笑起来。“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王夫人点点头。“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就得和和气气，既然他们两个如今这么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宝玉进来，大家看见他，越发忍俊不禁。宝钗本没有知道，听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去，要见他母亲。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王夫人，王夫人笑道：“今日是你的生日，你可得好好的乐一乐呢。”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众人们过来瞧太太是该的，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
王夫人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薛姨妈道：“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还没有孝敬太太，倒要太太操心。”
王夫人问凤姐，怎么不见邢夫人，尤氏、惜春，凤姐只是含笑，几句话搪塞了过去。原来这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太太叫，心内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花这么多钱给宝钗做生日，凤姐想着他们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就没有强求。王夫人会意，也不提了。
一时，大家都在王夫人这边吃饭，甚热闹，自不必说。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穰穰，车马填门，貂蝉满座，真是：
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果酒摆了上来。王夫人说：“记得从前刘姥姥来那会儿，那个什么行令的很是有趣，今日咱们不妨再来一次，可不好？”大家都想起从前，只可惜这时候已经有好多人不在了，不免唏嘘。宝钗道：“太太的主意好极了，只是要行什么令儿？”王夫人道：“那文我是不怎么会的，武的又不好，你们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袭人想了想道：“太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王夫人道：“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袭人说：“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
众人听了道：“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袭人便打点儿。众人叫袭人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袭人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于是王夫人，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王夫人举酒要喝，袭人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王夫人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王夫人点点头儿道：“将谓偷闲学少年。”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了两个四两个二。说：“也有名了，这叫作。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王夫人跟前，便掷了两个二两个三。贾母道：“这要喝酒了？”袭人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杯。”
凤姐道：“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不言语。王夫人道：“我说什么呢，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宝玉正在走神，恰好到了跟前，随手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袭人笑道：“二爷先喝一杯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袭人道：“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二兄弟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掷了一下儿。袭人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宝玉听了，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意味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起黛玉，复又看看宝钗，一时情上心头。王夫人道：“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了罢。让袭人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袭人跟前。袭人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袭人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袭人道：“了不得！我输了。”王夫人道：“这是不算什么的吗？”袭人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王夫人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袭人道：“这是浪扫浮萍。”王夫人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袭人下手的是宝钗，便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王夫人道：“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这时候宝玉却推说燥得很，脱脱衣服去，挂了筹出席去了。王夫人见了，心里担心，想要人跟了去，幸而还未开口，袭人就匆匆起身，跟着宝玉去了。他心里放下心来，道：“他本来吃不多，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众人这些日素知宝玉越发比从前古怪了十倍的，也都没说什么，一笑置之。
这日为了庆生，凤姐早就招呼着送过一班戏来，就在王夫人正厅前搭起行台。此刻琉璃戏屏隔在后厦，正对着酒席。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这时候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王夫人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宝钗陪在一边，见薛姨妈也哭起来，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嚷道：“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
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余事问小厮。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竟是死活不定了。”
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九十六回 王熙凤杜撰连理偶 薛文龙故杀冤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