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黑乙女】知夏》苏苏iii

6、六

　　处暑的前一晚，月明星稀。

　　知吟托人捎带肉食上来，无限拌了盘番茄。

　　来往敬杯几回，知吟带上醺意。夹块番茄入口，她蹙眉，又舒展开，嚼碎咽下。“无限，你没去番茄蒂。”无限也尝了块，默然端起盆。“我去切掉。”

　　知吟撑脸，等的时候嘴叭叭不停。她喝了酒便想唱歌，总算是有些蝉应有的样子。不过此时知吟更愿多说话。“不去也可以，我不介意的。”“在这儿一月多余都没吃上肉，你要多吃点，我可不吃哦。”“我最初提的要求，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人怎么可能不吃肉呢，没想到你答应了。嘿嘿，那时我想，真是不一般的人类。”知吟身旁尽是飘飞的生灵，她眯起眼，眼里闪闪的，嘴角的梨涡旖旎。无限嘴角擒着笑意，切的很慢。她讲，他听，心事尽被扫入烛光不及的隅落。知吟说累了，枕着手臂呢喃:“无限，你是个温柔的人呢。”无限将切好的番茄放她眼前，捏捏姑娘羞赧的脸颊。“别胡吹了，快吃吧。”

　　无限要走了，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儿。知吟明白，她自己都不能永远在这儿。

　　“知吟，保重。”无限摇晃手中的地图，微笑道别。

　　知吟倚着门板，挤出笑，装作潇洒挥手:“快走吧。”

　　阖门，她背靠木壁。烛芯燃尽，光挣扎跃动下便被逼仄的黑暗吞噬。在无边阒寂里，知吟取下铃鐲，手心升起一团灵火。门楣的铜铃摇动，起先是低低的脆吟，随着铃鐲在灵火中燃烧殆尽，铃声渐响，恢宏高远，仿若千百只蝉在虔诚共鸣。白玉色颗粒自铜铃中泻出，似月光磨成的粉，朝山麓的灯火处飞去。

　　知吟推门，目送美梦归回原主身边。

　　不属于她的，她尽数还了。知吟摩挲着玉佩，四处走动，目光在山头每一隅流连辗转。属于她的，她会牢牢记住，让散去的生灵，挟着这些美好徘徊于世。倏尔，她睁大眼睛。

　　深林的入口处立着一个人。他背手站着，衣袂飘逸，长发舞动，清清散散，似出尘的仙。被知吟发现，无限身形一动，还带些被捉到偷窥的尴尬。知吟大声问他:“你怎么还没走”“林里太暗，我呆到卯时再动身。”

　　骗人。

　　当处暑到来，灵质消散，回归自然，蝉自出土起便匆匆赶赴死亡，蝉妖也无一例外。

　　无限什么都知道，却不说，亦不愿细思。他站在几丈外的枫树下，思忖陪她走完余程，也不说。知吟是多么骄傲的妖精，连长出的银发都要烧去，又怎会将消失前的垂终样貌示众。

　　他考虑得太周全，以至忘却了在心爱的人怀里死去，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知吟提起长裙，踉跄扑进无限怀里。她离无限很近，近得可以看清他靛青色的眼瞳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漠，只有她一人。知吟踮脚，亲上去。

　　这是她在山丹丹前便想做的。她要吻一下这眼睛，一下便好，就像飞鸟亲吻天空，游鱼亲吻大海。“无限，再见啦。”

　　失去灵力控制，知吟迅速老化，她的身子化为点点生灵，绕了无限一圈，再飞进林里，最终簇拥在山丹丹旁，灵落归根。

　　无限伫立在原地。直至曦光驱走黑暗，他才开口，说给自己听。

　　“再见啦。”无限轻声说，一只灵蝶停于他肩头。

　　在习习凉风里，夏天正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