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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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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干燥得像是塞了纸糊,脸色铁青,他被吓得浑身发抖,接着,脚踝一软,踉踉跄跄的跌倒在石阶上,摇曳的目光再次掠过这个前挺后翘的女人,男孩声音颤抖道:“颜姐姐,你……你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你小子是欠揍吗?我看起来像这群地痞流氓吗?”颜思玥暴声怒吼,手指戳在男孩的脑门上,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前额一小块皮肤。
在男孩身上,有许多陈年老疤。他手腕有凹陷的淤青,嘴唇肿胀得像根米肠,白皙的脖颈还有类似树枝条留下的暗紫色印痕……这些是他在街头巷尾饱经沧桑的痕迹。
“啊……好痛!”男孩轻咬薄唇,眼泪直飙,揉了揉破皮的额头。
“小屁孩,你给我记住了,我可不是什么善茬儿,要是惹恼了我,你也就没好日子过了。”颜思玥薄唇轻启,眸底泛着寒光。
“对不起,我多嘴了!”男孩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沉吟片刻后,又歪头问向她,“可是,颜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颜思玥对男孩的问题置若罔闻,她一把拎起一个躺在地上的小混混,将他扔到了台阶旁,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弹弹衣裾上的灰尘,“给我看着他。”
“我?呜呜呜……”男孩突然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然后蜷缩至新修的垃圾池角落,双肩乱颤,像个柔弱女子般梨花带雨,抽抽噎噎。
“你又哭什么?不想干?”颜思玥不耐烦的问道。
“他身上有股胡椒粉味,咳咳……呛到我了,颜姐姐,你把他拖走吧。”男孩呛成了关公红脸,摇蒲扇似的在唇前摆着手,一副“快熏死我了”的表情。
“你这是在命令我?”
一道凉飕飕的目光瞬间扑向男孩。
男孩意识到了什么,惊慌道:“我……我是说,求姐姐帮我。”
“踢开他不就得了。”颜思玥白了男孩一眼,一脚将小混混踹开,只见小混混飞出十几米远,狠狠摔在了地上,隐约还能听到尾骨裂开的声音,男孩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她又拎起其他小混混,一并扔到了台阶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女子的柔弱,倒像个力大无比的糙汉子。
“区区胡椒粉至于让你这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揍了你,还有,你哭的真难看。”
“你不就是想揍我吗?”男孩心里暗道。
“哟,颜大小姐也管我们酒榻巷子的事儿?”
男孩余光快速掠过,眸子里映射出一个壮汉的身影,瞳孔骤然扩大又缩小,像是闪烁出希冀后又瞬间湮灭。
是七爷!
话音刚落,黑压压一片人歪歪扭扭地涌来,风云骤变,跺地声直击耳膜,像是港匪片里□□大战前惯用的场景,几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堵在巷子唯一的出口,前排是一些拿着板砖、砍刀之类的强壮小伙,其中不乏有几个“摸鱼”的仗势狗腿,他们满口都是“敢惹我大哥者,虽远必诛”之类侠肝义胆的口号,自己却又躲在人群中,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一边溜须拍马,一边琢磨着“死道友莫死贫道”的鬼点子。
“你就是这一片人称‘酒塌四方,纵横七巷’的七爷?久仰久仰。”颜思玥凝眸远视,学着武侠片里的桥段抱拳行礼,还搬出了生硬的台词。
“不错,不知我小弟哪里得罪了颜大小姐,你告诉我,我一定好好管教管教。”七爷嘴角挂着一抹邪笑,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在酒塌巷子这一带,七爷虽谈不上市井恶霸,但就冲这一身革履西装,圈着金项链,戴着金戒指,镶着金牙,一派古惑仔装束,不管横着走的,还是竖着走的,都得给七爷几分薄面,两颊棱角分明的咀嚼肌也无不透露着一丝凶狠与冷俊。
“大哥,你还对这个小娘们客气什么?她伤了我们二十多个兄弟,砸了咱们塌子的招牌,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呀!”
“哎,莫老三,此言差矣,我看这个小姐姐水灵灵的,细皮嫩肉,不如捉回去,我们快活快活。”
“对对对,顺便再卖到花姨的‘天上人间’去,还能换点酒肉钱……”
……
七爷手下的小弟们一个个开始跟着起哄,眉飞色舞,摩拳擦掌,嘴角都快咧到了牙后跟。
“闭嘴!”七爷瞪了他们一眼,嘈杂声戛然而止,他又笑嘻嘻的转向颜思玥:“颜大小姐,你也看到了,我的弟兄们可都是如饥似渴的豺狼虎豹啊,你要不给他们个说法,那我也没办法咯。”
“颜姐姐,我……我们快逃吧。”男孩像只鹌鹑似的躲到了颜思玥身后,扯了扯她的裙摆,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七爷可惹不起啊。”
“哦,那你先溜吧。”
……
溜?
“我往哪儿溜呀?”男孩看了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巷子,稚嫩的脸庞浮现出无奈。
“我既然打了狗,不会会主人,那可太没面子了。”颜思眸底泛着寒意,语气毫无抑扬,像是宣读印好的文章一般。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面如死灰。
“你个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管你是谁,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你不可!”七爷怒火一下子飚到了顶点,扬起大刀,正准备一声令下。
“等等!”颜思玥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打断了七爷的号令,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她。
七爷愣住,刀还悬于半空。
“阿嚏——”
颜思玥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喷嚏,然后,跟个没事人似的,淡淡道:“我实在忍不住了。”
“敢耍老子,臭娘们!大猫,给我上!上!”七爷额头上青筋跳起,怒火中烧,大刀果断挥下。
大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人堆,一身下垂的赘肉隔着花背心,像海浪似的翻舞,粗壮的上臂刺着一条青龙,胸口还纹了只十分骚气的虎斑猫,颜思玥想了半宿,恍然大悟似的吐出几个字,“哦,文艺流氓。”
颜思玥轻轻勾了勾手指,撩了撩耳畔边的青丝,还抛了个颇有欲拒还迎的意味的媚眼。
“啊啊啊……”
大猫怒不可遏,踏着鸵鸟步,甩着圆滚滚的肥臀,像是拉满功率的“电动小马达”,一路跑来,小短腿拔得尘土飞扬,一眨眼的功夫,一辆浑然天成的“肉球战车”就驶到了跟前。
啪——
画面陡然一转,颜思玥一巴掌甩在了大猫那肥嘟嘟的脸上,她还捏了两三下。
肉感似乎还不错!
随后,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哎哟!”
这一巴掌,大猫猝不及防。
他被扇的眼冒金星,脚底打转,肚子上一层层肥肉摇摇欲坠,接着,“扑通”一声,他便摔倒在了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滚了三圈,灰头土脸,狼狈极了。
大猫委屈巴巴的捂着像是熟透了的红脸蛋,眼眶里裹着泪水,“你……你手是石头做的吗?疼死俺了!”
颜思玥眨巴着眼睛,瞅了一眼自己白里透红的手心,又望了望大猫脸上的“人工雕饰”,摇了摇头,露出了“尚有遗憾”的表情。
“再上,给我再上……一群饭桶,连个娘们都不如!”七爷气急败坏的用脚踹着身旁的小弟们,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小娘们劲儿够大的呀!”
颜思玥像女武神附体似的,从大猫背上一纵跳起跃下,迎着一拥而上的小混混就是一通暴揍,三下五除二,噼里啪啦,小混混们被揍的嗷嗷乱叫……
烟尘散去,几十号人纷纷倒下,横七竖八,只见他们脸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番“姹紫嫣红”。
“颜姐姐,你好厉害哦!”男孩挺起身板,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像海豹似的拍手鼓掌。
颜思玥长舒一口气,提起滑落到肩下的裙带,锤了锤泛酸的肩膀,突然转向男孩,命令道:“你过来给我揉揉肩。”
男孩哦了一声,便揉起了肩膀,轻车熟路的按摩手法耍的有模有样,他还按到了几处让人直呼“痛快”的穴位,颜思玥肩上的酸痛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大哥,早就听说颜家大小姐是个狠角儿,确实不好对付,今天,您即便教训得了她,也惹不起颜家啊!不如放了她,卖个人情,反正我们要的东西在那个男孩身上,让她把男孩留下,这事儿就算了……”七爷身边一个长得猴精似的小弟低声献计,不时咯咯的笑,眸底蕴着一丝狡黠。
七爷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一字须,眼睛眯成一条缝,思量许久后,终于拍板,“好!我就卖她这个面子!”
“颜大小姐,你把男孩留下,就可以走了,今天的事儿,嘿嘿,就全当是个误会!误会!”那个猴精小弟的音质缺点厚实感,发音也有点虚,再加上他扯着嗓子喊,中间有几个字难免破了音。
颜思玥连忙回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陡然落在男孩身上,然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喔,是这样啊!”
她一把抓起男孩的衣襟,双脚一蹬,身体轻盈得像张薄纸,两步就踏上一堵矮墙,临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颇具江湖气息的告别,“有缘再会!”
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颜拂过脸庞后,颜思玥带着男孩头也不回地翻过了矮墙,“哐当”一声,脚跟稳稳落地,随后,墙背面的脚步声开始急速减小,又过了一会儿,墙那侧就完全没了动静。
一排乌鸦从头顶飞过,众人面面相觑,呆若木鸡,七爷回过神后,捶胸顿足,眉宇之间蹙起一抹怒火,嗓子眼里全是污言秽语,“一群废物,还不给老子滚去找,把那个男孩捉回来,还有,把姓颜的小娘们碎尸万段!”
在离酒塌巷子几里路的池塘边,男孩扶着一颗粗壮的大树,身体一起一伏的喘着重气,他面色潮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落。
“喂,你很累吗?一路都是我在跑诶!”
“姐,你……死拽着我的领口……都快要把我……勒死了啊!”男孩索性直接称呼为“姐”,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解释一个字了。
“你先等等。”
颜思玥在“此地无银”的裙子上摸了摸,掏出一个玻璃试管,管口塞着橡胶木塞,里面装着黏糊糊的绿色液体,液体表面还咕噜咕噜的直冒泡,像是巫婆下毒用的邪恶药水。
“姐,试管里装的那是什么?”男孩问道。
“试管?”颜思玥满脸问号。
“你难道不知道试管吗?”男孩先是诧异,不过很快就得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了两下,给她科普,“这是化学实验里用的仪器,一般用来装液体试剂的,我看过学长做实验,好神奇的。”
“那你懂的还真多。”颜思玥漠然夸道,语气里还带着点揶揄男孩的味道。
“来,把它喝了!”
喝了?
男孩心头一怔,双手交叉式挡在胸前,然后一个劲的摇头。
然而,颜思玥并没有打算征求男孩的同意,她直接用嘴咬开木塞,然后五指紧捏男孩的两颚,脸颊的肿痛使男孩乖乖张开了嘴,颜思玥又像是在喝橙汁前要沉淀果肉粒似的,摇了摇试管,一通倒下,强行灌入了他的嘴中。
在短暂的等待后,男孩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先像是浸湿的棉球堵塞了喉管,清凉却又窒息,接着,苦涩味、甜味、鱼腥味、消毒水味……各种味道层出不穷,一一刺激着味蕾,舌头一会儿感到冰凉,一会儿又感到燥热,像是吃了根“老干妈”冰棍似的,反复无常的味觉变化,让男孩感到了一阵接一阵的恶心。
“这……这到底是什么呀?”男孩忍不住发问,还憋了一副“柠檬酸”的表情。
“这是药啊,成分十分珍贵,有青蛇胆、蜈蚣脚、童子尿、蝉蜕、蜥蜴舌、紫檀木、腐肉干……”
“呕——”
还没等颜思玥说完,男孩就条件反射似的干呕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胸口,午餐的饭菜味顺着食管一下子扑了上来,那酸爽弥漫在口鼻之际,挥之不去,他一个没忍住,吐得稀里哗啦。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颜思玥轻拍男孩的后背,试探性的问道。
“还想吐……”
言及此处,肠胃突然开始翻江倒海,身体也出现了莫名的胀痛,男孩似乎产生了幻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悲鸣声,像是某个不明生物沉闷的低吼,又好像是冤魂恶鬼凄厉的尖啸……
这种撕裂现实的错觉,就像是烧刀子、精馏伏特加、威士忌等十几种烈酒混合后,又加上了一层过期的奶油,猛然下肚的结果。
“嘿!他们在这儿!”七爷的人追了过来,猴精小弟甩着手臂,示意后面几个慢吞吞的兄弟赶紧跟上。
颜思玥不慌不忙,身上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神奇口袋,她随手一摸,又掏出四五个同样的试管,口角浮现微微的笑影,“来了正好,我请客。”
余霞的光辉倾泻而下,穿过颜思玥被微风拂起的发丝的间隙,灼痛了男孩布满血丝的眼球,光景没有半分夜幕来临的迹象,反倒光芒万丈,如同夏日的午后一般白晃晃的,眼前的一切又倏然像是光怪陆离的梦境,颤颤簸簸,似乎一转眼,就会支离破碎。
渐渐地,那个青眉如黛、面容丰腴的女人在男孩的视网膜上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
人影倏然分离,又快速重叠,反复几次后,脑海已无法完整地勾勒出女人的轮廓,他只能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像只病了的羔羊,吝啬最后一丝力气,来挽留还没完全消褪的记忆。
在半张半合的眼睑中,男孩隐约看见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霸气地拎起了自己的衣襟,然后,踩着松垮垮的土墙,身轻如燕,像阵风一样带他离开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沁入鼻间,龟裂的嘴唇被草丛青叶上的一滴摇摇欲坠的朝露击中,润湿,渗入。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徐徐升起,几声鸡鸣像是在预示新的一天微弱的胎动,轻纱遮面的男人的抚琴声回荡在幽幽的山谷……
等等……我记得现在是黄昏呀!
男孩最后一缕意识突然再次被什么东西剥夺,眼前一抹黑,耳畔边所有声音似断线纸鸢失去了联系,就这样,记忆中的世界像沙漏中的沙,从他脆弱纤细的神经间悄然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