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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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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韫闭了闭眼睛,他苍白得有些可怕的手指停在了越凉的额角处。越凉还在睡,那张浓墨重彩的英俊的脸上显着平淡的睡意。这让他看上去不再像曾经记忆里那个张狂散漫的人,谢韫想着,竟然平白地生出一点怀念。他小心地把手臂移开了越凉的身体,缓缓地站起身来,宽大的白色衣袖上,那淡蓝的纹路仿佛正跳着刀尖上的舞。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那亭子外依然空无一人,谢韫钟爱的古琴靠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他微微弯下腰把它往身前一放,撩开白色衣袍席地而坐,细长的双手抚上了琴弦。他停顿了半晌,右手猛然向前一拨,铮铮琴音在一片静寂中如炸雷般响起。他左手食指轻轻地按着第二弦,形状优美的手背不断地起伏,便如潮水抚过沙滩。一曲《潮生怨》弹毕,天地都仿佛静了一瞬,他的琴音竟毫无阻隔地切断了雨丝,白茫茫一片中,一条白线倏然出现。
一道张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不过几个瞬息,谢韫面前已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人有一头黑色中夹杂着血红的头发,一身宽大的墨绿衣袍掩盖住了全部身形,半张脸带着银色的面具,露出的面颊是混着几分阴柔气息的俊美。他探究般地看着面前瘦弱的白衣,语气三分凝重却又带着一点不经意:“早听闻洛阳大人的琴音锋利无比,可切喉断首。如今一听,确实不虚此名。” 谢韫目光沉沉地看着手中琴弦,没有回应。他毫不在意,弹了弹落在脸颊边的一抹发,笑意微微:“只怕大人您太久不握剑,不太方便呢。” 谢韫淡淡地道:“春分,还是惊蛰?” 那人露出的半个唇角一动,似蕴着无限笑意:“大人真是明白人。那么大人想必也清楚我的目的了吧?” 谢韫的手指在弦上一停:“我从不插手两界纷争。你来找我作甚?给鬼王弹琴么?” 那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两肩耸动着几乎说不出话:“您怎么就这么装模作样呢?” 谢韫静静地听着他近乎疯狂的笑声,苍白面容上没有表情。他忽的停住,只是看着谢韫的古琴:“告诉您实话吧,惊蛰的用处不在这个地方。至于其他的,您这辈子可别知道了。” 谢韫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很好。我在想,鬼族是谁会找出这么个不是玩意儿的二流货色来对付我。怎么不是那几个老朋友?” 那人一向把自己的主子当成神明信奉,这一听终于忍不住露了一点阴冷的表情:“我究竟怎么样,大人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面具左端,手指微微颤动,好似正在召唤着什么。谢韫叹了口气,平静道:“我可以看到饮魔刀现世的那一天么?” 那人眯了眼,笑意愈发浓重,右手一抽,手中一条黑色长鞭流转着深紫色的电光:“饮魔刀的主人您可认识。也对,那人要是真肯,惊蛰也不过是他囊中之物。”
谢韫站起身来,左臂稳稳当当地拢着古琴,右手五指向虚空里一抓。半空中破风而来一柄雪色长剑,剑身纤细如女子青丝,柄上缠绕着蓝色五云纹。它几乎是凭空切割开了空间到了谢韫身旁,剑势之盛令那人面上有了一抹凝重。谢韫抿着唇,缓缓伸手扶上了它的剑柄:“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那人纤长的眉微微一动:“主子说,让大人带着浮白去死,更好。” 谢韫苍白的肌肤上几不可见地露出一个笑容,色如春露朝华,有种令人目眩的美。他五指在剑身上一扣,也不知是对着谁说话:“把朝暮给他,我从未后悔过。” 他周身气势陡然凌厉,整个人仿若一把出鞘了的剑,融入了浮白剑身中。那人面色一沉,右手握住长鞭尾端,猛然往上一拉。那深紫的鞭子在空中划下无数光影,一瞬间电光铺天盖地地朝谢韫涌去。长鞭在众多武器中是最难控制的一种,能够控制操纵鞭子的灵活性,是公认技艺高超的表现。那人上身巍然不动,右手手腕却不停地甩动变换,长鞭舞成一片不停的影子,封住谢韫身边所有的退路。他每一次手腕的舞动都经过了精准的控制;这套鞭法他研究琢磨过无数次,早已明晰它所有的优势,便在开局使了出来,想要逼得谢韫松剑。谢韫闭着眼睛,鸦羽样的长长睫毛连成了一块,仿佛水墨画上精雕细琢的丹青。突然他手指微微一挑,浮白猛的从他手里跳出,跃入了半空。它跃起瞬间的爆发力割开了向来无坚不摧的鞭阵,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对于谢韫来说,一秒已经足够他杀死眼前的敌人了。他整个人已经和剑身融为了一体,飞跃跳动中,墨色的发铺开在孱弱的身体后。那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撑起双臂,舞成一片电光遮挡在面前。那紫黑色的电光浓到了极致,在浮白极其强势的压制下竟毫无退缩之意。那人右手横在胸前,用下全部气力一挥。谢韫微微皱眉,突然右手往外一翻、五指又猝然合拢—“然”第二式。浮白在他动手的瞬间已经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光芒,好似裹着烈焰一般炽热,刺入了那人的右肩。那人猛的一仰头,脖颈划出一道将死的弧线,大股大股的血从绿色的衣袖里渗出来,整个人染上了妖艳的红。他张大了嘴,像濒死的鱼一样拼命呼吸,喉咙里不自禁地发出“咔咔”的声音,似蕴着无限痛苦。谢韫对着他点了个头:“让你主子换个人来。“然”一共十三式,我想快一些用完。” 他想了想,又加道:“他不会跟你们回去的。这是我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 那人死死地捂着受了重伤的右臂,半张染了血的俊美面庞却浮动着一个破碎的笑:“洛阳,你以为就只有我来了吗?” 谢韫猛地抬起头来,眼前却是黑压压的一片。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倒提着浮白,往前迈了一步。那人流血不止,自知在浮白剑下再不能活,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存了一缕快活的笑意看着谢韫。
谢韫独自一人站在这方天地间,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似血,给那张惯常冰冷的脸带去三分明艳。他瘦了不少,腰腹变得极细,纯白的衣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乌黑的眼珠深处滑过一抹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