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嗜》》琦小来

3、西山荒海，故人归来 秋分时节，

　　秋分时节，西山已经有些凉意。昨日下了整夜的雨，清晨起来地上湿漉漉的，坑坑洼洼的道路反射着七彩光芒，和徐徐驶过的马车间的鎏金映出了一幅幻境。车队很长，从山上都只看得到起始，看不到结束，就好像是从安阳都城一直延续到了西山下，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是祭祀的时节，更没有成群围观的百姓，这些马车中的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山上，一孩童正躲在密林中紧紧盯着下面的人，却突见为首的一个车夫忽然拉住了缰绳，马车一颠簸，帷裳猛得抖动了一下，恍惚间车中的女子仿佛是露出了一丝惊恐，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神色极力维持镇静。车帘掀开后，她后面紧跟着的马车和士兵也都刹住了步伐。那女子迟迟不出轿子，却见后面的轿子中纷纷走出了衣着华贵的人，几人缓缓地向前挪动着，后面的人都把头深埋在地里跟着。小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感受到这样的压迫的气息，他只能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弹弓，一点点拉开皮筋。
　　就在那个弹丸马上就要弹出的时刻，忽然那女子掀开了车门帘，缓缓地被扶下了轿子，小孩忽然愣了神，心想:这是这是仙女姐姐，这不是仙女姐姐么。他赶紧往前爬了爬，又揉了揉眼睛，他确定了，没有错，这就是哥哥画过的仙女姐姐。他赶紧收起了弹弓，像个猫头鹰一样把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着女子一脸怅然的样子，竟是有些难过，也不知道这难过从何而来，就好像哥哥，看着那幅画的时候那样难过。他忽然想起来，要是哥哥知道，仙女姐姐终于来找他了，他一定很高兴吧。他收回了小脚丫，飞一般地速度奔了回去。
　　“哥哥，哥哥，我看到啦，我看到啦”
　　孩子跑回了一个简陋但是装饰得倒是丰富的木屋，看到正在做饭的男子，忽然扑了上去搂着了男子的腰，也是他的身高还矮着，只能搂到那里，做饭的男子被吓了一跳，放下菜刀，转过身问他:“怎么了，绪儿”这温柔又细又轻，却又有些中气不足之感。
　　他蹲下，手搭在了孩子的肩膀上，等着这个名叫绪儿的孩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口中念叨着“别急别急，慢慢说”可绪儿还是急着喊:哥哥，仙女姐姐来找你啦！这声音大得都要把屋顶给掀了
　　男子从未见过绪儿如此激动，忽然愣了一下:仙女姐姐
　　绪儿看到哥哥一脸疑惑，指着里屋的那个小柜子:嗯嗯，就是匣子里放着的那个，长得完全一样呀！
　　男子手不自觉抖了一下，瞬间将手从绪儿的肩膀收了回来。“绪儿，你是何时看得那幅画，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绪儿顿时反映过来，自己可是偷看的，现在不小心捅破了这个篓子，可怎么办
　　他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就我自己，偷看过一次”
　　其实他心里想，这谁没看过呀方宇叔叔也看过，领儿哥哥也看过，天儿妹妹也看过。这要说看过的人多了去了，不过，要说没看过的人，倒是他自己，除了刚来这里的时候看过，之后再也没见他打开过那个匣子。
　　男子见他不回答，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也猜到了定是还有人看过。
　　他内心疑惑:“那他呢也看过了这画中女子，他，知道自己了吗”
　　心想着便慢慢起身走出了屋子，向着树林漫无目的地走着。
　　绪儿看着他奇奇怪怪，也不敢说什么，上次哥哥这样，还是小妹食了毒草，差点身亡。他知道哥哥这个时候只想一个人呆着，便也不管了，自顾自地坐在灶前吃起馒头来了。
　　男子走了很远很远，淹没在葱郁的树林中，静静地站在一处，也像变成了一棵树。许久之后，才在寂静的空气中闻得一句“这些年来，你还好吗”
　　果然没有回答，一如既往，不论过了多少年，不论自己还看不看那幅画，她的模样都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现在她来了，自己却只剩下失落和畏惧。如此，该如何面对她
　　“砰砰砰”天上的烟花灿烂地绽放了。
　　他抬头，心想“一，二，三，花开三朵，三生相伴，你是在唤我回去吗？”嘴角竟有些不自觉的上扬。
　　“砰砰砰-砰砰”“五朵，无事安好”
　　“砰砰砰-砰”“四朵，危险即来，嫣儿是在警示我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九朵，救命……”
　　他看着还弥漫着一丝烟雾的天空，眼神空洞，嘴角笑意也消失了，“原来她不过是有事要帮忙，才会来。果然，她还是她。”
　　烟花落了，村庄的人都一片惊叹，没想到在这荒海居然有一日可以看到这等美景。
　　“绪儿，回来吧，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年迈苍老的老头半卧在木板床上探出头来说。
　　“陈老头，你管我呢这么好看，你凭什么不让我看”
　　“哼，再看，再看你那臭哥哥就回不来了”
　　“你瞎说什么，成天就知道胡言乱语，哥哥才不会呢”
　　“绪哥哥”这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绪儿赶紧跑出去迎接。
　　“天儿妹妹，你们去哪了”
　　只见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女娃子和大男孩，小女孩肉嘟嘟的脸蛋甚是可爱，大男孩长得又壮又高，却照顾着妹妹，弯腰拉着她的手。两人都是气喘嘘嘘，抱着一个大布袋子。
　　大男孩先说:小绪，你看这个。小妹和他一起拉开了袋子口。
　　绪儿瞬间吓到了，“哇，你们在哪里找到的这这么漂亮的”
　　“漂亮吧！这可是只是一部分呢，悄悄告诉你，这是我偷回来的！我和小妹偶然看到有人放了好几车的这些衣服和发饰在山脚下！但我就只有一个小袋子，所以只能先带这么点回来。你现在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拿上你家的所有袋子”
　　“胡闹，简直胡闹”老人这次从床上下来了，老人可是几乎不下床，这也太稀罕了。孩子们赶紧把袋子藏到身后。
　　绪儿嘲笑他“果然，人都是见钱眼开的，平日里重病不起，看到点钱这就一骨碌爬起来了”
　　老人以恶狠狠的眼神把他瞥了回去。
　　“那你倒是问问你的好哥哥”孩子们还是被这个坏老头给吓懵了。
　　绪儿结结巴巴，说“问就问，哥哥才不会像你这样”
　　三人灰溜溜地跑了，不过走之前还是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心想“这个臭老头，叫你乘哥哥不在就欺负我们”
　　可不曾想，三人转头就碰到了刚刚回来的男子。
　　男子眼眶红红的，仿佛哭过，可仔细想来，怎么会呢他，可是哥哥呢
　　“哥哥，哥哥，那个臭老头，他又欺负我们”最机灵的小天儿拿着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老头。
　　他顺着看去，和老人的眼神对上，两人就这样看着，仿佛互相懂了什么。
　　老人先开口说:“来聊聊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蹲下和孩子们说:“你们乖乖呆在家里，千万不能再去那里取财宝，知道吗”
　　孩子们虽然不情愿，但他们还是很听话的。
　　他走近了老人，关住房门，“你知道了”
　　老人:“知道什么你是嫣儿的夫君，你是名震天下的虎威大将军，掌管朝堂的司马大人还是你是被贬荒海的罪人，啊裴将军”
　　他眼神一颤，“原来你一直都知道，那你当初为何要救我”
　　老人轻笑:“救时不知，知时不救，你不必谢我”
　　他好奇问到:“知时不救”
　　老人:“我是用你的血才能养活得起这些孩子，救你当然也不亏，可血是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我的知时不救”
　　他淡然问到:“代价死去吗”
　　老人:“比死去还痛苦百分”
　　“那是什么”
　　老人用手巴拉巴拉前面的碎发，邪笑着说“会忘了她！只要你离开这里，没有了这里的血的连接，就会慢慢地忘了过去，慢慢变得眼瞎耳聋，慢慢失去味觉，你就会嗜睡，每日睡得越来越多，直到永远醒不来的那一天，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你一点点离开”
　　“难道这是你对她的惩罚”
　　老人哈哈大笑:“当然，她害我至此境地，怕是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报应也会回到她的身上”
　　男子微微有些怒气“她是你的女儿”
　　老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激动地叫着“她还知道是我女儿，她何时把我当做父亲”
　　男子也反制了他的手，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你不懂——她”
　　老人嘴角邪笑，缓缓放开了他的衣领，“对，你说得没错，我不懂她，而你懂她，但可惜的是，她只能眼看着懂她的人走了，而我这个不懂她的人，却还可以活得好好的”
　　男子有些气的说不出“你”
　　老人突然又换了个人一样，紧紧握着他的肩膀说:“说实话，如果是你，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万万舍不得”
　　男子挣脱了他:“原来在你心中，她一直都是这样不重要”
　　老人:“不，不仅是不重要，我恨她，从前恨，现在恨”
　　男子:“你到底恨她什么”
　　老人:“我恨什么哈哈，你居然问我恨她什么难道你不恨她吗如果不是这个贱人，你和我能沦落到这里，靠自己的血来养活自己，永生永世出不了这个荒山”
　　男子:“我与你不同，我是自愿”
　　老人:“自愿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得，想一想你浑身湿漉漉，奄奄一息地躲在草垛中，神志不清的时候，是谁把你救回来的。这就是你的自愿”
　　他哑口无言。
　　老人见势更加变本加厉地喊起来:“你就是个蠢蛋，你没有看清她的蛇蝎心肠，现在还甘心到山下去救她，你是什么神仙吗你有个屁才华，世人拿点蠢话恭维你，难道你也信”
　　男子:“你，不希望我走”
　　老人忽然一脸不可思议:“不不不，你滚了更好，你滚了，她才能看到你一点点消逝在她眼前，这样多好”
　　男子:“陈老头，你想要我留下就不要”
　　老人忙打断:“胡说，我不想”
　　空气突然静止了，男子慢慢开口:“孩子们拜托你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清晨，孩子们还没有醒来，男子给孩子们留了封信，就背着包裹出门了，他刚刚出门，老人在床上也睁开了眼睛。
　　老人默默叹息:“蠢，真是无可救药了”
　　“是的，微臣无能为力了！”荒山下的扎营大帐中的医师正在向晏国皇上汇报。医师口中的人就是被派去上山的人，荒山的现在不比从前，从前若是寸草不生，找个人还好找……但是现在满是树林，树林中还满是毒蛇，毒草此类危险的东西，这已经牺牲了六个了。
　　将士们都无人再敢入荒山，算上来得那日，这已经是第四日了，还是无人下来。
　　南清的上将军在河边找到了一个人发呆的公主，走过去说“公主，我看他估计早就”
　　长公主立即否定“不会的，你都看到了，财宝被拿走了一点”
　　上将军默默转过头，看着她那担心的神情，心中不是滋味。他说:“公主，您已经陪晏国君主还有武冶公主在这里等四日有余，他们急需大将，可我们又不急，何必如此”
　　长公主被这一番话提醒，微微收回了情绪，说:“上将军，我们是来搬救兵，既是有求于人，等一等又何妨，若是晏国真的败了，你难道还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上将军不满:“公主，你明知不是”
　　长公主再次打断:“不是什么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上将军:“那第一个烟花是何含义我听说”
　　长公主生气打断:“上将军，不是我用私情，那只是为了让他愿意出来，你不要再说了”
　　上将军:“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了，还这样做，这是在牺牲你自己”
　　长公主:“上将军，时到如今，你还以为皇家会有真爱吗我去和晏国君主商议一下对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营地。
　　上将军一个人在河边，生气地拾起地上一块石头，将其丢向河中泄愤。“嫣儿，你难道还不懂，若不是有情，你什么时候如此耐心过”
　　第五日晌午，天气甚是炎热，众人都在打瞌睡，男子到山下了，他一人兀自打破了这片祥和。说来也怪，他从荒山走下时，没有万千的欢呼，也没有万千的指责，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众人都已认定他绝不会再出现了。
　　他就在这群人身边缓缓走着，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是她没错。他想过一千种再见的模样，却独独没有想过这种。她乖巧地睡着，感觉就像梦一样不真实。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那过分长的睫毛透过光，更过分的是自己还是笑了。他心想“原本以为已经放下的人，原来再见时只有满心欢喜，自己还真是不争气！”
　　他忍不住，可刚一开口，却突然语塞，“嫣儿这称呼怕是再也不合适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去吵醒她。
　　“啊”忽然后面传来了响亮的一声尖叫，“啪”茶杯碎了满地。周围众人都被这恼人的声音吵醒了。
　　“谁呀能不能小心点，吵死了”一个刚刚醒来，还没睁开眼的领将大声喊到。
　　长公主也被惊醒了，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面前的不可能出现在军营中的粗布麻衣。她顺着这衣服向上看去，那熟悉的面孔就如从天而降，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是在说:“真的是你吗”
　　周围的人发觉不对劲，都不敢做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两人。
　　侍女紧张地盯着公主。
　　还是公主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一个踉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闪躲地说“你回来了”
　　他的眼神也躲闪:“嗯，我看到了，烟花”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为了说给她听。
　　旁边回过神的两国将领都赶紧吩咐手下“快去通知陛下和将军”
　　长公主说:“跟我来吧”
　　他默默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没说。他心想:“幸好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脸。不然还不知道她是如何厌恶的神情。”他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就在她面前变得卑微起来。
　　进了大帐内，晏国陛下、武冶公主、南清上将军都在等着了，这些他曾经都无比熟悉的人，今日再见，真是恍如隔世。
　　晏国陛下最先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他身边，用力握着他的肩膀，说:“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浅笑，漠然答到:“承蒙陛下厚爱”
　　南清上将军听到他回来得消息本就一脸不可思议，现在更是面露不爽。讽刺到:“听说这荒海上都是毒蛇毒草，野兽也经常出没，虎威大将军上山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毫发不伤地回来，果然厉害，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人还是鬼呀”
　　晏国皇帝听到了这话，松开了手，转过身看着这个狂小子，虽之前就知道这人性格直率，说话毫不避讳，可说这种话还是过分僭越了。
　　晏国皇帝不禁说:“长公主呀，您身边的将军都是这样的吗”
　　长公主赶紧赔罪:“自然不是，他只是一时诧异，口不择言了，还望晏帝谅解”
　　还未等晏国皇帝说话，武冶公主就上前一步，说:“上将军说得也有理，毕竟我们派出了那么多的将士，都还未进荒海，就都断送了姓命，如何能让人不多想”
　　长公主看到他们咄咄逼人的气势，生气问道:“那你们到底想如何”
　　武冶公主:“想怎么样我的嫂嫂，你何时开始这么护着他了”
　　长公主有些恼火:“他曾经是你的哥哥！”
　　武冶公主:“哥哥从他执意要上荒海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和我西侯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裴将军，你说是不是”她的眼神看向了男子。
　　他想说是，却又说不出口，想说不是，可事实又不容违背。沉默良久，他说:“我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南清上将军:“好说啊！向我们解释清楚你如何能从荒海逃脱”
　　他看向上将军，缓缓开口:“我忘了”
　　长公主也感觉不可思议:“忘了”
　　他回道“嗯，忘了，荒海是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地方，一旦离开了就会忘了”
　　他不能说，因为只有用血豢养荒海百物，荒海百物的毒才会自动化解，只有用自己的血才能在荒海种出谷物，水果。这是陈老头告诉他的，荒海的终极秘密，若是被皇家知道了，那些逃到荒海之人都将再无庇所。他不能泄露这个秘密，而让山上的孩子们遭受灭顶之灾。
　　况且他也没有说谎，自己总会忘了的，只不过是慢慢地，慢慢地。
　　他这样的回答自然，三人都是不能满意的，尤其是上将军。
　　上将军还是不依不饶“你说忘了就忘了，那你现在岂不是和我们一样，如果我让你再回去荒海呢你还能活着出来吗？”
　　晏国皇帝这次慌了，他可不允许这个人赶走自己四天苦苦等来的人“上将军，适可而止”
　　长公主也赶紧说:“裴安，你不用证明什么如果你不是怪物，时间自会告诉我们答案。但你既然愿意回来，下面的话你就一定要好好听着，我不问你过去，只问将来，我信你，你也愿意相信我吗”
　　“裴安，自己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突然听到，竟然还有些反映不过来。
　　他苦涩地笑了，既然自己已经来了，便是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又怎么会不答应。
　　长公主很满意地笑了“好，我要为你接风洗尘，等我们回去晏国，就大摆筵席，两国共贺，晏帝，你觉得如何”
　　晏帝虽不知长公主此举何意，但是想来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便也应下了。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就这样出发了，晏国都城安阳现在还是一片祥和，不过很快，消息应该就可以传回去了，届时定又是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