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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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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极浅的朝阳挣破云层,乍现出一线金芒,那光芒斜切进车厢,落在皮肤上带着薄而脆的暖意,像黑暗溃散前施舍的、短暂的救赎。
这幻象般的安宁,被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撕裂。
一辆黑色越野车毫无预兆地从侧道横插而出,车头狰狞,直撞腰际!
“哥,有人要杀我们!”张定邦的吼声压过了引擎的悲鸣。
景智泽的声音冰片般划过躁动的空气,“阿邦,冲出去。陈珂,低头。”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出窗,手臂稳如铁铸。枪声炸响,不是乱射,而是短促、冷静的两声点射。第一枪击穿了追车的前胎,第二枪精准地钻入副驾侧窗。追车猛地一歪,失控地横甩出去,在路面刮擦出大蓬火星与刺耳噪音。
张定邦趁机将油门一踩到底,车身如脱缰野兽,咆哮着冲向前方急弯。巨大的离心力将所有人死死摁在座椅上,窗外景色疯狂旋转,旋即被甩向后方。轮胎摩擦出的焦糊味,混杂着硝烟的辛辣,在车厢内弥漫。
暂时,只剩下了喘息。粗重,压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陈珂背脊紧贴椅背,指尖冰凉,仍无意识地攥着景智泽的袖口,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景智泽缓缓缩回身子,坐定,卸下弹匣。金属簧片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骤然寂静的车厢里异常刺耳。他垂眼数了数剩余的子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角绷紧的线条泄出一丝狠厉。
“甩掉了?”陈珂的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张定邦紧盯着前方,汗水滑过太阳穴,“景哥,前面是三岔口。左转下山进城,右转……”
“右转。”景智泽截断他,语气里没有商议的余地,“进城是自投罗网。上盘山旧路,去‘老地方’。”
张定邦瞳孔微缩,瞬间领悟。方向盘在他手中猛地打过半圈,车身在岔路口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扎进右侧那条更窄、更破、几乎被疯长野草吞没的旧道。车轮碾过碎石与坑洼,剧烈的颠簸让陈珂忍不住闷哼一声。景智泽伸臂将她揽住,掌心稳定而有力。“坐稳。”他的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扫视着两侧飞掠而过的、越来越密的林木。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化作凌乱跳跃的光斑,方才那点可怜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危机四伏的、沉郁的绿。
“你早知道……”陈珂缓过气,侧脸看向他冷硬的轮廓,“是谁?”
景智泽没立刻回答。他按下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混杂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气息的山风猛然灌入,冲淡了车内的火药味。远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引擎声隐约尾随,又在林涛风声里变得模糊难辨。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在碾磨什么,“那批货是烫手,但今天这些人……”他顿了顿,眼底寒光掠过,“不为货,为灭口。时机、路线,掐得太准。知道我们今早确切动向的人,只有昆铎!”
张定邦从后视镜里看了景智泽一眼,牙关紧咬,腮边肌肉鼓动:“是梁邱山。”
陈珂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像块冰坠入胃里。
景智泽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未置可否。“阿邦,到了地方,你带陈珂从后山小路走,直去码头备用点。”
“不行!”陈珂脱口而出,手指收紧,“你怎么办?”
“我留下。”景智泽重新装上弹匣,动作流畅而坚决,“尾巴得清理干净。他们看见我挂了彩,又落了单,不会放过这机会。”他肩胛处的布料颜色略深,是之前护住陈珂时被流弹擦过的痕迹,血迹已洇开一小片,此刻成了绝佳的诱饵。
“景哥!”张定邦声音发急。
“照我说的做。”景智泽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转向张定邦,“阿邦,陈珂交给你。码头,明天日落前我若没到……”他停顿了一瞬,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山影幢幢,“你们按备用计划,立刻走。”
车内彻底沉默下来。只有引擎持续的低吼、底盘刮擦植被的嘶啦声,以及无孔不入的风声。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决绝,悄然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破败的林场观察站终于在视野尽头显露。那是一幢灰扑扑的两层水泥楼,墙皮剥落殆尽,门窗只剩黑洞洞的缺口,孤零零地蹲在半山腰一小片空地上,像只被遗弃的兽骨。张定邦驾轻就熟地将车拐进楼侧半塌的车棚,几人迅速下车,用断枝残叶匆匆掩盖痕迹。
景智泽从后备箱隐秘处拽出一个黑色战术包甩上肩,又拿出两把备用手枪和几个满填的弹匣,分别塞给张定邦和陈珂。“握稳,别慌。保险这样开,瞄准了再扣。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枪杀人。”他给陈珂简单示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陈珂用力点头,苍白脸上那双眼睛里,恐惧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走。”景智泽指向观察站后方,一条几乎被灌木吞噬的隐秘小径,“沿溪向下五里,有废弃泵房。绕过它往东,就能上公路。保持警惕。”
张定邦重重点头,用力握了一下景智泽的小臂,一切尽在不言中:“码头见。”
“码头见。”景智泽回握,力道沉稳。
陈珂深深看了他一眼,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小心。”
景智泽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没入了那座散发着霉烂与尘埃气味的观察站小楼。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果断,迅速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张定邦一拉陈珂,两人猫下腰,迅捷如狸,钻入后山蓊郁的林木深处,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小楼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灰尘在从破窗漏进的光柱里浮沉。景智泽脚步轻悄,如履平地,快速上到二楼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隐身在半倾颓的窗墙之后。他举起望远镜,向来路望去。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约莫二十分钟后,那寂静被打破了。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沿着他们新鲜的车辙印,像嗅到气味的猎犬,缓缓停在了空地边缘。车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七八个身着统一黑色作战服、手持紧凑型冲锋枪的男子鱼贯而下,动作迅捷专业,呈扇形向小楼包抄过来,步伐谨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景智泽放下望远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他看到了其中那个领头者耳后一闪而过的独特刺青——一只衔着短刀的蝎子。果然是“老朋友”梁邱山麾下那支见不得光的“清理队”。
他无声地拉动枪栓,将身体更深地嵌进阴影与残垣的夹角,呼吸放缓,心跳平稳。所有情绪收敛,只剩下猎手般的绝对专注。
楼下,碎玻璃被靴底碾碎的细微声响,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噼啪”,越来越近,步步惊心。
山风从四面八方破损的洞口钻入,在空荡的楼体内穿梭,发出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咽。
景智泽屏住呼吸,食指轻轻搭上冰凉扳机,目光透过缝隙,锁定了第一个踏入射界的黑色身影。
身后的深山,张定邦与陈珂的踪迹已被浓绿吞没。而眼前的废墟空地,阳光依旧冰冷地铺洒,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仿佛为一场早已注定的厮杀,拉亮了残酷的舞台灯光。
生死棋局,至此落子无声。
扳机预压在临界点的触感,像脉搏贴着冰层搏动。景智泽的瞳孔缩紧,锁死了那个踏入一楼门厅的突击手——对方枪口扫过的扇形轨迹,恰好避开了他藏身的二楼阴影角落。
他没有开枪。
第一个踏入陷阱的,从来不是首要目标。
楼下传来两声极轻的、用气音发出的指令。脚步声随即分散,两人一组,开始交叉搜索底层房间。灰尘被惊起,在漏光中翻滚。景智泽的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声响:靴底与水泥地的摩擦、枪械与门框的轻微碰撞、压抑的呼吸。
他在等那个领头者,那个耳后有蝎子刺青的人。
张定邦在前,一手拨开横生的荆棘,一手紧紧攥着陈珂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指节发白,陈珂却能感到那手掌中心传来的细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高度应激状态下的肌肉反应。
溪流声在左侧淙淙作响,提供了方向,也掩盖了其他声音。林间光线愈发幽暗,浓绿几乎化为墨绿,湿气黏在皮肤上,带着腐烂的甜腥味。
“快了,快了。”张定邦喘息着低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珂忽然拽住他,声音压得极低:“等等!”
张定邦立刻顿住,身体绷紧如弓,顺着陈珂示意的方向望去。右前方约二十米,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异常地倒伏下去,形成一道不自然的轨迹,指向他们即将经过的前路。
不是野兽。野兽的痕迹不会这么……笔直,且刻意避开了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
张定邦眼神一厉,迅速将陈珂按蹲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自己则猫腰贴近地面,像蜥蜴般无声地挪到那痕迹旁。他用枪口轻轻拨开一片蕨叶。
一枚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属于特定型号作战靴的鞋印,清晰地印在潮湿的苔藓上。鞋印方向,与他们要去的泵房方向呈夹角。
“不止一队人。”张定邦爬回来,嘴唇几乎不动,“有人绕前了。梁邱山这次是铁了心要包饺子。”
陈珂心脏狂跳,指尖掐进掌心:“怎么办?”
张定邦的目光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林子,又望向溪流下游。原计划显然已被预判。他眼神挣扎了一瞬,随即被狠色取代。
“不能去泵房了。”他拉起陈珂,指向与溪流流向垂直的、坡度更陡的山脊方向,“翻过这道岭,背面有个猎人临时歇脚的岩洞,知道的人极少。我们先躲,等天黑。”
那意味着将与景智泽约定的路线彻底背离,也意味着更莫测的山林风险。
陈珂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枪,又看向张定邦被汗水和划痕布满的侧脸,重重点头:“走。”
“嗤啦——”
轻微的、布料钩挂断铁丝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闷哼和人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景智泽设在二楼楼梯口的一道近乎隐形的绊索和相连的空罐头陷阱,被触发了。这声响在死寂的小楼里无异于惊雷。
“楼上!”楼下传来低吼。
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朝楼梯涌来。但训练有素的“清理队”并未一窝蜂强冲,而是由两人率先突进,其余人火力封锁楼梯口和可能的窗户。
就在第一个枪手身影在楼梯拐角出现的刹那——
景智泽扣动了扳机。
“砰!”
不是他惯用的手枪,而是从战术包里取出的、装了消音器的□□。更低的声响,更致命的连发。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人的颈侧与防弹衣上缘的缝隙,血花爆开。那人一声未吭便滚下楼梯。
几乎在开枪的同时,景智泽已从原地侧滚翻出,原先藏身的位置被一串子弹打得碎屑飞溅。他毫不停留,借助二楼废弃隔间的残墙快速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幽灵,始终保持在追击者视野的盲区。
他并非要全歼对手,那不可能。他要的是混乱、拖延。
第二个追兵更加谨慎,利用掩体交替前进。景智泽凭借对建筑结构的熟悉,从一个破洞悄无声息地垂下一截细铁丝,钩住了楼下某个空房间门后早已放置的一个破旧铁皮桶。
当追兵踢开那扇门的瞬间——
“哐当!哗啦啦!”
铁桶倒地,发出巨大噪音。追兵本能地将枪口转向门内。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刹那,景智泽从上方破损的天花板夹层探出身,单手据枪,两次短点射。
一枪击中手臂,一枪擦过耳廓。惨叫声响起。
“他在上面!交叉火力!”气急败坏的指挥声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景智泽听到了这个声音的方位——一楼靠西侧某个相对稳固的房间,那里视野较好,易于指挥,也便于撤退。
他像壁虎一样滑下,落地无声,迅速向相反方向的二楼东侧移动。那里有一个早已看好的、通往楼外附着的破损铁梯的窗口。
离开前,他需要给这场狩猎,再添一把火。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带有延时装置的烟雾发生器,拔掉保险,轻轻放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
然后,他翻身出了窗口,手指扒住生锈的铁梯边缘,身体悬空,再轻轻落下,融入楼侧荒草的阴影中,迅速向预先勘察好的、通往密林深处的撤退路线迂回。
身后观察站内,浓烈的彩色烟雾开始嘶嘶地弥漫开来,迅速遮挡视线,引起一片压抑的咳嗽和咒骂,还有四面八方的警笛声。
张定邦和陈珂几乎耗尽了力气,才手脚并用地爬上陡峭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能远远望见山下蜿蜒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细带,但更迫在眼前的是,山脊另一侧下方不远处,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黑色岩洞口。
希望刚升起——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揉碎的锐响,擦着张定邦的耳际飞过,打在后方的树干上,发出“噗”的闷响。
消音狙击枪!
张定邦魂飞魄散,猛地将陈珂扑倒在地,滚向最近的一块岩石后方。子弹接二连三地打在岩石上,迸溅出碎石。
他们被锁定了!狙击手早就埋伏在更高、更远的制高点,守株待兔!
“不能进洞!”张定邦嘶声道,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洞口是死地。
陈珂脸色惨白如纸,剧烈的喘息让她的胸口不断起伏。她死死握着枪,指关节绷得发白,目光却越过岩石边缘,拼命搜寻子弹射来的方向。阳光穿过林隙,在某处高地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反光——瞄准镜!
“那边……九点钟方向,那块灰色裸岩上面!”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细,却异常清晰。
张定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捕捉到了那致命的微光。距离太远,手枪根本够不着。他们被完全压制在这块并不算大的岩石后面,狙击手只要耐心等待,或者呼叫同伴包抄……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就在这时——
“轰!”
山下公路方向,远远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即便隔着山林,也能感到隐约的震动。紧接着,是隐约的、不同于寻常山风的、某种引擎高速逼近又骤然转向的尖锐嘶鸣。
狙击手的子弹停顿了一瞬。
张定邦猛地意识到什么,眼中爆发出绝境逢生的光芒:“是景哥!他引开了部分人,或者……制造了更大的乱子!”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数三下,我往左滚吸引火力,你往右,全力冲进那边那片最密的矮灌丛,然后别停,往溪谷方向滚下去!听见没?!”张定邦语速极快,眼神赤红。
陈珂用力点头,肺部像要炸开。
“一、二、三!”
张定邦猛地向左侧扑出,同时胡乱朝狙击手大概方向开了两枪。果然,子弹立刻追踪而来,打在他刚刚滚过的地面。
与此同时,陈珂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和力气,猛地向右前方那片茂密的、带刺的矮树丛冲去。枝杈刮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浑然不觉,只凭着求生的本能,冲进去,然后顺着陡峭的斜坡,不顾一切地向下翻滚、滑坠。
风声、树枝折断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淹没了其他一切。
不知翻滚了多久,她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积满落叶的溪谷边缘,浑身剧痛,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抬头,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山脊上方,张定邦藏身的那块岩石附近,爆开了一小团硝烟,随即,一切枪声戛然而止。
寂静。
山林恢复了它原本的、深沉的寂静,只有溪水呜咽,仿佛刚才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幻觉。
陈珂瘫在落叶中,冰冷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才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她紧紧攥着那柄从未真正击发过的手枪,枪身沾满了泥土和她的汗水。
张定邦怎么样了?
景智泽呢?
码头……日落之前……
她抬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向天空。阳光不知何时已被涌来的乌云吞没,山雨欲来,天色阴沉如暮。
时间,在寂静的恐惧中,一滴一滴,冰冷地流逝。而远处的盘山旧路方向,再无声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