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一颗树》卿皙

1、她从空山来 窗外已经是

　　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汽车的轰鸣加上旁边时不时传来敲敲打打的装修声一点都没影响到13楼一个被厚重的暗金纹的灰色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的房间里还在床上沉睡的人，直到一阵小提琴独奏的德沃夏克《幽默曲》从床尾那边的书桌传来，才让床上的人动了动，但又扯过被子蒙住头打算昏睡过去。
　　显然电话另一头的人还没放弃，音乐刚草率收了个尾，不到一分钟又锲而不舍地响起，床头的开关啪的一声，灯光终于亮起，女人掀开被子，烦躁地揉了揉散乱的短发，眯着眼万般无奈走上前捞起手机接了电话。
　　“木逢春，你怎么回事，才接电话，没看到我昨天给你发的信息吗？”张平蕾的声音从电话传出，带着一丝恼怒，然后又恢复成她惯常的柔和的声线，“逢春，阿莱国庆节会带她男朋友回家聚一聚，你到时候回来一趟啊，你万姑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特别优秀，顺便回来见见吧！你看你都老大不小了，该找个……”
　　连忙打断了她的絮叨，木逢春应道：“好的，妈，我知道了，你跟莱莱说，我会回来的。”听到她的答复，张平蕾开始和她细数她未来女婿的家世和学历是多么出类拔萃，进而数落她的反叛和冷情。
　　她扶着额头听着，时不时还得应和几句，免得招致更多不满，这种情形她习以为常。挂了电话后，本想着再睡一觉，可这一通电话将原有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肚子的空腹感传达到胃部，隐隐地疼痛让她颇感不适。
　　想到空空如也的冰箱，她实在没有开车去几条街外的超市采购再回来做饭的精力了，干脆去外头解决，正好还可以约上昨天在机场为她劳心劳力接机的秦墨。离开帝都的这几个月，她的许多琐碎的事情多亏了她的帮忙。

　　即使是周五中午，S大旁边烟火炉鱼的生意依旧火爆，几乎每一桌的四角炭木炉架上都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学校学生，间或有杯盏相交的成年人，蒸汽和香味相交相散，话语与笑声掺杂交错，是这个微凉深秋里让人愉悦放松的烟火气息。
　　秦墨匆匆赶来时木逢春正坐在位置上刷着淘宝，面前对着一大份还没开动的烤鱼。
　　“你不是从来不在网上买东西吗？什么时候对网购感兴趣了，在南苏丹的几个月受苦了吗？但我看你壮实了不少，昨天连抬几个箱子也不带喘气的。”她放下包和她打趣道。
　　木逢春笑着否认地放下手机，和她提起她妹妹订婚的事，正愁着送什么礼物好，“你有什么推荐的吗？”顺手把刚刚倒好的果汁递给她。
　　“哎！莱莱都要订婚了？她不是还小吗？”秦墨喝了一大口橙汁，才压制住她的惊异，上次见木逢春口中那个漂亮的小妹妹时还是在她高中的时候，转眼五六年时光，半大小孩已经先她的姐姐一步准备走进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想到从她们相识的十年来，自己也褪去当初的稚嫩青涩，一步步成家立业，儿子正在他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疯玩疯闹，只有她对面的好友一直是一个人，像一颗孤松，在四季光阴中独自享受晨光暮露，一年年壮大，伸展出更多枝桠，孤单却不孤独。
　　“不过这订婚礼物可不好送，女孩们的爱好都很广泛，投其所好呗！”
　　木逢春给她扒拉了一大块鱼肉，说道：“莱莱都23了，我也很久没见着她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除了我每次回家时的相处，其他的我也不了解。”
　　“那就包，耳环，胸针或者香水，我们实验室那几个女孩可热衷这些了，光是一点就能聊上一下午，要是能分出那十分之一的好奇心来多看几篇文献也不至于在组会上跟个鸵鸟似的。”秦墨笑着轻摇了摇头。
　　木逢春了然地笑了，秦墨很好继承了她导师那种老派的教学风格，工作上严格到甚至有些严苛，但只要达到她的标准，私下里总是很好说话。和严老在研究生时三令五申的要求一脉相承，她不收礼品，不徇私舞弊，期末时甚至不划重点，严谨守时得像我们印象中的德国人。课堂下却平易近人，本科学生经常组团去办公室问问题，每年保研考研时更是络绎不绝。她的严慈相济，可能是让人又恨又爱的老师，但绝对是让人敬佩的好老师。
　　跟她说了会儿实验，吐槽这比拉磨还慢的进度，秦墨突然想起昨天秦风让她替他去参加个活动放松放松的事，“对了，你今天还有事没，我哥让我替他去个慈善拍卖，要不咱俩一起去，替他花花钱积积福，说不定还能遇见合适的礼物。”
　　木逢春想了想便应了下来，她刚从国外回来，虽然有一堆琐事，一时之间却也无法下手，干脆放空几天，整理好情绪。
　　“你等下回实验室吗？”
　　秦墨点了点头，“下午要给本科生带个实验，估计得到五点，完了咱们就走，正好能赶上晚餐。”
　　“那我们一起走，我回国前答应了我老师给文学院修双学位的学生上课，她让我回来就去找她聊聊，确定的话下个星期就要开课了”
　　“真的？”秦墨一脸惊喜地望着她，直到她给了肯定的答复，才开口道：“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时时见面了，你都不知道，你出国的这几个月，龙龙经常和我念叨你，不枉你这么疼他。”
　　想到她家的小朋友，木逢春不由得漾起了笑意，“龙龙已经上中班了吧，帮我转告她我这周末就找她玩儿去。”
　　秦墨笑着应了，想到之前好几次周末她和安远都忙的时候，一直是木逢春带着自己的女儿逛公园和去博物馆，教她认识草木虫鱼和历史物件，两人一呆就是大半天，她几乎算得上是龙龙的半个启蒙老师了。

　　下午木逢春去文学院找老师办好了手续，出来发现确实无事可做，想到晚上与其去去来来再坐上一个多小时车往返于家和学校，不如去秦墨办公室待一下午。反正她在楼下的实验室给学生们上课，偌大的办公室里也没人，因为要保护她办公桌后头那台外国产的耗资不菲的全功能型稳态瞬态荧光光谱仪，她的办公室常年温度湿度适宜，加上她那张舒适的老板椅，十分适合她在这小憩以弥补先前意犹未尽的睡眠。
　　她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4点了，睡眠将她对时间的感知模糊了，刚刚是一瞬她以为自己依然还在南苏丹，那片疾弱的土地，她倾注了希望和汗水，她渴望拯救和让她获得拯救的地方。窗外太阳开始西斜，秋风将柳树吹得肆意摇摆，楼外的学生似乎是刚下完一节课赶着去上另一节，路过这儿时带着一阵阵笑语飘进了她的耳朵，像是真真实实的天堂声音，饥饿和死亡离这儿很远，也离她很远了。
　　她起身靠近窗边，果然看见楼下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过，他们就是希望，就如同窗沿上这株一看就知道被秦墨照顾得很好的千佛手，去年初冬时它还是小小的一点，似乎微小的伤害就等将它推入死亡，现在嫩绿厚重的叶片中却透露着勃勃生机，秋冬似乎从来没有影响到它，它和孩子们一样，只要呵护好他们，他们以后就能足够强壮地去应对未来。
　　一阵敲门声将木逢春的思绪从片绿色中拉回，花了一秒钟收拾好情绪连忙跑去把门打开，一开门便撞上了一双机灵又乖巧的双眼，高扎的马尾衬着白净的面庞，显得十分可爱，一身干净的实验服也掩盖不了女孩儿浓重的学生气，应该就是秦墨今年新收的研一学生，可能看见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导师的办公室，她的眼睛里闪过惊异，但还是得体地微笑向着自己问好，木逢春也微笑回意，顺手帮她接过手中抱着的盒子外还额外提溜着的洗瓶。
　　李逸非第一眼看见木逢春的时候就觉得十分惊艳，一头利落的中分短发，不笑时显得孤傲的面庞和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粉黛未施，给她的感觉像是高中时为了追木村拓哉看的《是谁偷走我的心》里甚至能和男主角平分秋色的饰演高冷叛逆的女二号的内田有纪，但一笑起来却似乎能让冰川融化。看着对方帮忙，她有些受宠若惊，抑制住内心的小鹿乱撞非常礼貌地向对方道谢，心想也没听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说咱们院有个这么特别的小姐姐。
　　李逸非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你是学姐吗？”
　　“算是，你是秦老师新收的研究生吧？”木逢春想到自己本科好歹是这儿出来的，虽然研究生弃理从文从此一路跑偏，但姑且可以算是她的学姐吧。看她应该是来这儿测荧光的，便把她的洗瓶搁在了试验台边的洗手洗上。
　　“对，我是前两个星期刚来的，很多事情都还不是很熟悉。”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羞赧一笑。
　　“没事，慢慢熟悉，你们秦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她，你的几个师兄师姐也很不错。你是来做实验吧，不打扰你了，我去那边实验室瞧瞧去。”担心自己在这会影响到小姑娘，说罢便拿起椅子扶手上的灰色风衣往外走。
　　“嗯，谢谢学姐，学姐再见”
　　真是个乖巧的小女孩，和莱莱小时候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