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毒后似是故人来》晓千城

2、杖毙

　　风声萧萧，像是催命的笛声。却姝剧烈的咳嗽起来，睁开混杂着血液的双眸，入目的依旧是昭刑司。
　　她的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可是身上的枷锁却像是嵌入骨髓一般，动弹不得。
　　手部已经溃烂，她想要抚摸自己的肚子用尽了全力依旧抬不起手指。
　　孩子还在吗？
　　昭刑司点着刺鼻的灯油混杂着血的气味，却姝像是与稻草床融为一体，喘气刺激着胸腔。
　　陛下为何不闻不问，就算是处死也要明明白白的啊。
　　她似乎在深渊底部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昏暗，耳边嗡嗡作响，时间久了她觉得她会窒息身亡。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外面传来狱卒嬷嬷闲谈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忽的静止了，伴随着请安的声音。

　　嬷嬷忽地打开牢房的大门，一把拽着却姝，却姝滚落到了地上，地上寒冷砧骨浸透着凉气，或许嬷嬷根本没有把却姝当成活人，就这样拖拽着到了刑堂，赤|裸的双脚在地上拖出血痕。

　　大堂内的血腥气倒是比以往淡了不少，平时用烙铁烧她的嬷嬷正满脸堆笑的露出一脸褶子，拿着抹布利索的将台子擦干净，之后卑躬屈膝立在主审椅子旁边。

　　主审椅子上正坐着一个浑身脂粉香气的女人，身上披着玲珑金丝披风，脚踩着珍珠头凤尾鞋，抱着一个刺绣精良的暖手炉笑意盈盈的看着却姝。旁边是她的侍女。

　　“婕妤娘娘，这位就是背叛陛下的却采女。”嬷嬷将膝盖弯到和坐着的女子一般高，谄媚的说着，“此女不知廉耻，娘娘。”
　　双嫱看着平日里笑靥如花的姑娘如今浑身血淋淋的，说：“这昭刑司怎么把她弄成了这幅模样？”

　　嬷嬷心思剔透，这个时候来看濒死的妃子就是来看笑话的。
　　嬷嬷将身子伏低，“娘娘有所不知，奴才审问半天这贱婢也不肯交到出奸夫来，更不承认苟且之事。”

　　“本宫虽然是正三品婕妤可是秽乱后宫的事本宫还是管的，虽然她嘴硬一心求死，但凡事都讲规矩，咱也不能轻易处决了她，是不是？”双嫱捋顺了自己披肩上的绒毛。
　　“娘娘说的是，奴才定当加大力度审问，以儆效尤。”嬷嬷苦笑道。
　　“罢了，你先出去，留本宫在这与她说道说道。”
　　“此女狡猾，娘娘定要小心为妙。”嬷嬷伏低行礼，侍女也随着嬷嬷离开。
　　随着牢房门关上的“咣当”声，大堂之中只剩下浑身枷锁伏在地上的却姝，和坐在主审椅子上的双嫱婕妤。

　　却姝艰难的抬起头，手指抠着地面支撑自己，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明媚动人，“双嫱姐姐，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妹妹入狱，姐姐来看也是应该的。”双嫱高高在上俯视着却姝，像是在看一滩烂泥。

　　“姐姐，我没有苟且，我怀的是陛下的孩子。”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却姝全部的力气，她的胸腔针扎一般的疼痛。
　　她努力伸出手，想去够双嫱的裙尾，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污迹生生止住了。
　　“姐姐，你信我。”

　　听到这句话，双嫱再也绷不住自己儒雅的笑看着她也带着一丝怜悯，“事到如今，我的好妹妹啊，你怎么还这么傻？”
　　她的眼尾泛起涟漪，就像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圣者，可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刺耳，“后宫嫔妃无数皆没有子嗣，你一个小小的采女也敢怀上陛下的孩子？”

　　却姝费力仰着头，闭了闭眼，胸腔中似乎有一块冰侵染着她的五脏六腑，她通体寒冷起来，曾经对自己善意的姐姐说的话怎是如此陌生？
　　“是你……”却姝眼眶渐红，大滴大滴的泪滚落下来洇湿她的衣襟，浑身颤抖，指甲抠入泥土，“为什么？”

　　“为什么？”双嫱似乎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皓齿露出轻笑起来，“你以为我正三品婕妤为什么接近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小采女，我对你好，笑话，我巴不得你打入冷宫，这后宫是越清净越好。”
　　双嫱蹲下|身来，昂贵的丝绸料子蹭在地上，涂满蔻丹的指甲捏住却姝的下巴，“你这张脸真是妙啊！”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是我们。”她指甲用力在她的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却姝挣扎不开止不住哽咽，泣声道：“你知道我怀的是陛下的孩子，是不是？你们都知道。”

　　“是啊，可惜陛下不认本宫也没办法啊……”双嫱松开了桎梏，复又站起身来打量匍匐在地的却姝。
　　“你还记得陛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名字吗？小书是吧，你以为叫的是你的名字吗？本宫告诉你，小书是陛下还是皇子时的皇妃的名讳，而你十分走运和皇妃长相神似啊，陛下把你错认成她是你的福气。”
　　双嫱迈着碎步在狭小的大堂中踱行，看着铁窗子外面的天色，喃喃道：“所以啊，不论是你还是你肚子中的孩子都不能活。”
　　“今日你就上路吧。”

　　却姝似乎被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拉到铁板上煎，浑身动弹不得，她看着眼前明丽动人的婕妤像是在看一只毒蛇吐着信子。

　　双嫱转身离开，嚒嚒推开门飞快的将却姝拖出去，四个嬷嬷按住她的四肢解开束缚她的枷锁，用绳子一圈一圈的缠好，接着用黑布蒙上眼睛用绳子勒紧了嘴。
　　又来了两个嬷嬷用棉被裹住她的身子卷成一个筒子。
　　这是杖毙的时候棉被的厚度能不见血。
　　两个狱卒扛起她往昭刑司外面走去。

　　嬷嬷还在双嫱身后屈膝道：“就不劳娘娘监刑了，免得污了娘娘的眼，多晦气啊。”
　　“也好，你们昭刑司要是做不好就无人能做好了。”双嫱拢了拢披风，侍女立即将换了炭火的手炉双手奉上。

　　却姝在棉被里目不能视，呻|吟不出口，浑身都是冷汗，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陛下步撵，跪。”抬着却姝的狱卒将卷成筒子的她放在墙边，嬷嬷狱卒齐齐叩首。
　　却姝看不见却闻到了那天熟悉的味道带着淡淡檀香的冷冽味道，这种气味刺激到了她，她忽地猛烈挣扎起来，像只蛹蠕动着弄散了棉被。
　　嬷嬷狱卒大气不敢出。
　　步撵在身边停下，却姝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喝道：“陛下仪仗，怎能有秽物冲撞？”
　　“陛下恕罪，奴婢奉命处决后宫淫|乱女子惊扰圣驾实在该死。”嬷嬷将身子伏在地上颤抖着答道。

　　“所犯何罪？”忽地清冷的声音传来，却姝却识得是那日在营帐中温声细语的陛下。
　　却姝像是得到了主心骨费力的挣扎起来，祈求着陛下认出自己，拯救自己。
　　嘴角呜呜的叫着可是布条绑住了在外人听来不明所以。

　　“回陛下，疯病。”嬷嬷再次叩首，汗水滴到了汉白玉地面上。
　　“起驾……”太监的声音响起，步撵逐渐消失在远处。
　　却姝用尽全力睁大眼睛，黑色布条已经被泪水浸透濡湿一片，可是看到的依旧无尽黑暗。

　　冰冷刺骨，本就是劫。

　　傅嘉懿的步撵行到永阙门，脑海中忽地想起那张浸满了血污的脸，“等等。”
　　王德福一挑拂尘，躬身待命。
　　“找到刚才的奴才，问那女子因何而疯。”傅嘉懿的心中不知为何慌乱的很。
　　王德福：“是，陛下。”

　　“算了，要死的人问那个做甚，摆驾蔷薇苑吧。”傅嘉懿一想到那裹在被子里的人就莫名烦躁，不知怎的，他想听双嫱唱曲。

　　明城门是双周朝处刑的地方，早就有太监嬷嬷宫女分立两侧，名为观刑。
　　两个太监手执裹着铁皮的棍子立在刑床两侧，嬷嬷眼疾手快的将棉被子扔在床上又让却姝趴着，接着用铁链子缠好却姝的脖子脚踝。
　　待一切就绪后，嬷嬷对着宫女太监喝道：“后宫向来干净，若是有一点脏污的就要用血来擦！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秽乱后宫就是这个下场。”

　　却姝闭上了眼睛，生死既定。

　　太监得令，挥着铁棒子重重搁下，也不论打到什么部位，就像是秋天翻土，牟足了劲。

　　先是钝钝的痛感火辣辣的夹击着皮肤，骨头接连着碎掉，后来倒是不觉得疼，却姝在被子里像是得到了解脱。
　　临了，看到的却是陛下的唇温润的濡湿着她的。

　　三生石旁，只愿求孟婆，执一人之手，换一世平安。

　　天空昏暗，大雨瓢泼。

　　“陛下，雨下的大了，在臣妾这歇着吧。”双嫱穿着戏服刚唱完一曲桃花源，让奴才关上窗子，温顺的跪在陛下脚边。
　　“你今儿去昭刑司了？”傅嘉懿抚摸着她的头顶，不知怎么想起暗卫的话，眼神忽地凛冽起来。

　　“是，臣妾去看一个故人。”双嫱有一瞬间的慌乱，话出口又后悔。
　　“在昭刑司的故人？”傅嘉懿手部突然用力。

　　双嫱猛地叩首，伏在地上身子不住的颤抖，哑声道：“启禀陛下，是一个采女与别的男人私通，臣妾见她最后一面。”

　　“那采女叫什么名字？”傅嘉懿的脑海中浮现了那裹在被子里患了“疯病”的女子。
　　“回陛下，却姝。”
　　双嫱浑身颤抖，老老实实回答道。

　　傅嘉懿被这两个字触动了神经，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了无踪迹，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双嫱不知为何心乱如麻，厌恶至极。
　　“陛下，雨大了留在臣妾这里用膳吧。”双嫱膝行着到皇帝的脚边，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住了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抓住陛下的衣摆。

　　傅嘉懿将双嫱甩开，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雨中，王德福撑着油纸伞跟过来，傅嘉懿厉声喝住他“滚开。”
　　暴雨拍击着脸庞，被所有人视为龙体的身子在雨中直立，傅嘉懿的心中却像是挖了一个洞，有什么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