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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总是月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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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冷桥边,夜半时分他来了,踏着清冷的月光走来了,照例坐在他常坐的地方,望着苏小小墓也好像在望着我,月色朦胧,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目光深远让我这一缕孤魂也会感到凄凉。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我走过去躺下,躺在他的影子里,感受他想说但说不出的话,“唯大英雄能本色,真名士自风流;这是他的真诚坦荡。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他有他的高傲。休羡硖间迷蝴蝶,应怜枕上梦邯郸。这是书生的懦弱和妥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他也是有梦想的人。............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所念者何?”鸡鸣三遍,五更已到,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他要走了,便起身放开他的影子,让他消失在晨雾里。
晨雾里坐着一位婆婆,虽是七老八十婆婆的样子,但是她的声音却如婴孩一般清澈响亮。她以渔船为家,平日工作就是完成阎王交的差事,送几个魂魄去投胎。没事的时候就抽着她那长长的烟斗,吞吐着烟雾,我时常开玩笑说这漫山的晨雾怕是你的烟雾所化。她却像个小孩一样,认真的说:我这烟斗可是历代孟婆相传,历史说不定比你还久。我听到之后也颇感无奈,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何物所化,有记忆便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的时候我就出来逛逛,吸收一点山月精华。有人了就到墓里睡觉。要说也奇怪,墓里什么都没有,就有∏件破烂衣裳,还总是有人来看它。实在想不通。
此刻我们这位老婆婆正用她狡黠的眼睛盯着我,嘴角流露出你看的见的戏谑。她在那头隔着空气对我说:你怎么不化成人形跟着他。这距离看着好像很远,但声音在我耳朵里却轰隆直响。天哪,要不是她有一副褶皱的皮囊,我真以为她是七八岁的调皮孩子。
我笑着回复:我是想转世为人,要不你船渡渡我呗
“我的船可渡不得你,你太重,心中无限事只是已封藏”这孟婆也不知从哪里胡诌的话。
我倒感到疑惑:之前你不是说我是仅有没有喝你孟婆汤便可忘掉前尘往事的人吗?
她说:之前我也以为这样,但是我翻了历代孟婆的述职报告、日记和手扎。终于在几本残旧的野扎里看到:钱塘苏小小,因思阮郎成疾,一病不起,香消玉殒,年芳二十又三。”
我还是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之前不是托你看过阎王生死簿吗?你说阎王生死簿早五千年,晚五千年都没有我的来历。我与苏小小又有什么关系”孟婆呷了一口她的烟斗,慢悠悠的吐出一丝云雾,继续说道:的确没有你,但你是苏小小,这情况就又不相同了。”“什么,我?这衣冠冢的主人?”
“对,没错”天已大亮,桥边人群开始络绎不绝。我看见孟婆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却听不到,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人群的聚集阻断了生死。我也觉得无趣便钻回墓中附在衣物上睡觉。墓外嘈杂的声响已被隔绝,墓也可以隔绝生死,这真真是个好地方。
西湖的水在卧榻之下游荡,没人知它从何而来,便在这里成了家。卧榻之上的游魂亦如此,此刻游魂进入了梦乡,飘飘荡荡,摇摇晃晃在西湖之上。三千缥缈,大千世界,我是一粒尘,一滴水,一阵风,一片影。我是自然还在孕育的精灵,与万物同喜同悲,却不知悲从何来,喜从何来。西湖之上多的是和我一样的精灵,可随着时间的轮回,我的小伙伴渐渐的找到了自己想成为的本体,有的成了山上的石头,有的成了西湖的水,有的成了山间的清风,有的成了鸟。、、、、、、而我还没有找到我想要成为样子,我亦不为此思考。又不知经历了几千几百年,这里郁郁葱葱,山水相间,有了杨柳堤岸,有了鸟语花香,有了文人雅客的称颂,有了西湖浣女的莺莺传唱。我在吸收山月精华的千百年间也耳濡目染的吸收了他们的思想,我开始有了人的思维,我开始去思考,我要成为什么。
有了山水的娟秀,有了文人的风雅,有了少女的情怀,有了成为人的信念,却还差一点,差一点冲动。哒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那一天风清日朗,我见他骑着青骢马,好一个丰神俊朗,潇洒飘逸的少年。那一天西湖的水似为他而动,山间的草木似乎为他而绿,杨柳岸的花似乎也为他而开。而他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不一会轻叹一声,便又嘞了缰绳,骑着青骢马转身离开。我急了,捻了一片树叶化作油壁车,便要去追赶他,可谁知他竟又调转马头回来,就这样好似存心却又不期而遇,后来有诗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概可描述一二。在和他相处的短暂时光里,我们弹琴续曲,曲水流觞,好不自在,好不风雅。他谈起那日相遇,说那一天符合他所有的想象,包括遇见我。我很惊讶,难道他有未卜先知只的能力。他说他虽系出名门,却厌倦家族的束缚。那一天,看见西湖美景,却觉得自由终不属于他,便勒马离去,后来又终归不舍,所以有折了回来。不想就遇到了我。他说他的马受了惊吓,他也惊。因为油壁车中的女子竞和他站在西湖幻想的一样,品貌双全,淡雅脱俗,还有着自在的躯体和灵魂。这个女子符合了他心中所有的想象。听了他的描述,我才知道。原来那天不仅满山的风景为他涌动,而我也是为他而来。
当我发觉我化身成人只为他,便更加与他惺惺相惜,我们日间同作,夜间同眠,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贾姨却对阮郁直言:说甚么你侬我侬,你是宰相之子,她是山间孤女,你们又得几时欢娱。贾姨是蒲公英所化,前不久风吹来便在这生了根。每个精灵都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很远。人也一样。我知道贾姨见识广博,轻易不言语,她如此说必有道理。然而阮郎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走到庭院,指着门前的松柏发誓:\"青松作证,阮郁愿与小小同生死。我心动了,像那天西湖的碧波一样。我也应景的附诗和之: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就这样,在甜蜜中立下了海誓山盟,贾姨悬着的心放下了。可是人事间有比生死还放不下的封建等级观念。一封家信,阮郎告诉我家父病重,不得不归,我早前已去了书信,父亲知你品貌及佳,也很认同。这次我回去之后就会来提亲。就这样他匆匆的走了,我日复一日的在西冷桥边等待着他。他没来。我开始结交各类品流风雅士族子弟,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阮郁的影子。宾客散尽,终究是一片狼藉,满地伤心。黄昏后,这此地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到黄昏,我想起那日松柏树下的约定,一样的坐着油壁车,远远的望见阮郁的身影,我赶紧下了车,最亲爱风中急奔到西冷桥边,他转身,我抬头。他说他叫鲍仁。几番交谈之后,我知道她是一个落魄书生,本来进京赶考,然行囊羞涩,又见山色风光怡人,故止步于行。我看他气度不凡,他必有成就。便资助他钱财物资,他几番退让,我说,今日天气晴和,后几日都是连绵雨季,公子还是赶紧敢考,莫误假期。公子有意,高中之后来西冷桥边再会。鲍仁走了,他虽贫寒,但像极了阮郁。但终归也是走向束缚走向温软富贵之所的人。他走后,我也绝了对阮郁的念想。化为本体,继续游荡在西湖之上,自由自在。后来西湖边多了各种版本关于苏小小的传说,鲍仁来了,他果然高中了,也应约如来,但没有苏小小。他身边的人为了不让他伤心,找来了我以前穿过的衣服,编说我是修道的仙灵,现在归位了,叫他莫伤心坏了身体。鲍仁在西冷桥边立了墓,将我那几件衣服埋在里面,做衣冠冢。以做惦念。人大概如此,得到过心满意足,不再留念的离开。未尝得到的,却念念不忘。
三更鸡鸣,这梦梦了好久,梦到了前世今生,但哪管前世还是今生,其实一脉相承,不过时间久远,忘了罢了。月半他还是来了,他说他有悔。孟婆依然抽着他长长的烟斗,吐着不浓不淡的烟,悠悠然的飘来一句:“你记起来啦?”我点头。孟婆说:“那还不快和他相认,他减少自己的精魂,为了保留对你的记忆,才能不喝孟婆汤转世的。他找了你五百世。”
我告诉孟婆:“人要活着总要有个念想,钱塘苏小小是他们美好的想象,是所有美好的化身。迤逦缱绻的美好不适合生活中的人,只是需要。他们终究还是会抛弃心中美好,回归现实。其实游离在梦与现实才是他们最好的生活。他们想做梦,梦就来了。他们想回归现实,所以梦醒了。”
孟婆说:听不懂,那你还坐我船不坐?
“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