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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叶柏知同顾衡第一次见面是在春日的一个早晨,那时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离家三年多,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好好看看和安县的风光。
      那个早晨天气不怎么好,有些阴,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小西装,早饭都没吃就往外走。
      叶夫人见他不着调的样子虽然生气,但几年没见对他还是包容更多。
      她叫住要跨出家门的叶柏知,让管家将廊下的油纸伞拿过来,接在手里追了上去。
      “我看今个天不好,恐要下雨,柏知你带上伞,莫要淋雨。”
      叶柏知见叶夫人往这走,赶紧回头去接她拿在手里的油纸伞。
      “娘你快回去吧,我在外面逛逛就回来了,很快的,不要操心。”
      叶夫人对叶柏知笑嘻嘻撒娇的样子最没办法了,她拿着帕子站在门口,矜持的交待他早去早回,就见叶柏知长腿走的飞快,出了门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叶柏知是在国外接受了先进思想的人,他所知道都是人人平等,男女平等,叶家是和安的大家族,理所当然的保留了旧社会的坏习,还有很多人缠着小脚,见人就跪,叶柏知不喜欢待在叶宅,但那是他的家,他无法回避,只能尽量慢慢改变里面的人,尽量让宅子里的人把他放在一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他从路边的早食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丝毫没有贵公子的模样。
      和安县是一座水乡小城,以河成街,街桥相依,连桥成路,依水筑房。
      叶柏知招了一个撑船的艄公,坐到了他的小船上,让他顺着和安的主河流慢慢撑船。
      他就是那时遇见顾衡的,那个早晨,果真如叶夫人说的那样落下了雨,叶柏知就看见了顾衡。
      那个教书先生走得很慢,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怀里抱着两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的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停在桥上,身边跑过两个女孩子,穿着蓝色的上衣和黑色的百褶裙,扎着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推搡着像是有些害羞,笑嘻嘻的对他说:
      “顾先生,快点呀,要上课了。”
      顾衡浅浅一笑,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他点点头。
      “好,你们快走吧,不要摔了。”
      两个女孩子越过顾衡向前跑去,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
      雨突然就落了下来,叶柏知坐到乌篷里,看着桥上的顾衡半弓着腰企图拿自己的身体护住怀里的两本书,手足无措,遮住这里书挡不住那里眼镜,像个孩子。
      叶柏知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他知道这是不礼貌的,于是他艰难的咳了两声强忍了下来。
      于是桥上的顾衡就听见桥下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噗,咳咳。”
      他伸头去看,就看到了坐在乌篷船里的叶柏知。
      那艘乌蓬小船上站着一个披了蓑衣戴着斗笠的艄公,手里撑着一支竹篙,船走的很慢。
      船里坐了个俊俏的公子,穿着灰色的小西装,扣子扣得也不严实,露出一大片里面的白衬衫,胸前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应当是装着一只怀表。黑色的头发故作成熟梳成背头,琥珀色的眼睛此时半弯着像是在笑,带着暖洋洋的感觉,仔细看左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唇红齿白,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雨滴将身上青色的长袍打湿,他呆呆的站在那里,顾衡总觉得见到那个人,像是冥冥中的注定。
      “桥上的先生,我这里有伞,你拿去用吧。”
      顾衡听见船里的公子这么说,然后站起身趁着小船靠近石桥就将手边的一把黄色油纸伞扔了上来,
      顾衡捡起伞,船已经行过了石桥,那个公子背对着他,即将远去。
      “这伞,我我怎么还你啊?”顾衡喊道。
      船里的叶柏知伸出白净的手对着桥上的顾衡摆了摆,“不用还了,我家不差这一把伞,先生上课快要迟到了,可要快点啊。”
      顾衡猛地一惊,有些窘迫。
      “那多谢公子了。”
      他撑着伞快步小跑起来,往学堂赶。
      这是叶柏知和顾衡的第一次相遇,那一天,神对从无关系的两个灵魂说,遇见吧,于是两人,一个在桥,一个在水,他们遇见了。
      叶柏知第一次见顾衡时只觉得他很有趣,他们甚至连互相的名字都不知道。虽然也许顾衡只是个有些迂腐的教书先生,但是见他护着书本的样子,就觉得很可爱。他没有想过,之后两个人渐行渐近,成了无可取代的爱人。
      小翠是叶柏知在集市上买回来的,他见一个面容刻薄的妇人纠打这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叶柏知想都没想就上前制止了。
      天还下着蒙蒙细雨,那个妇人嘴里全是咒骂声,手上一下一下的打着那个缩着肩膀垂着头的孩子身上,叶柏知看不下去就将她买了下来。
      那时的小翠,瘦的不成人形,衣衫褴褛,露出来的手臂小腿上都是青紫的痕迹,叶柏知将身上大半的银钱都扔给了妇人,又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小翠身上将她带回了叶府。
      叶柏知回到叶府时果然还是淋了雨,身边又带这个几乎没了半条命的小翠,一回叶府就让下人去请了大夫。
      叶夫人见叶柏知淋了雨,心疼的不得了,以为是他生病了,慌得赶紧去了他的院子看他,谁知只是从外头买了半死不活的个小丫头回来。
      叶柏知是叶府的大少爷,他发了话又是花了钱买小翠回来的,小翠自然在养好了之后就留在了叶柏知的院子里干活,但是叶柏知不喜欢平日生活的时候使唤人,就将小翠放到了叶夫人的院子里,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也总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叶柏知都快要忘记了顾衡,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但是说来也巧,每日清晨,叶柏知若是出去闲逛时都会遇见慢悠悠但又很认真走路的顾衡,怀里仍旧抱着两本书,穿着长袍,脸上架着一个黑框眼镜,微红的嘴角总是抿着一点笑意,斯斯文文的。
      他穿过往来热闹的人群,走过能听见吆喝声的石桥,隐入带着花香的小巷。
      叶柏知顺着顾衡每日走的路,看着已经走上石桥的顾衡渐渐远了。他赶紧穿过往来的人群,无视身边叫卖的吆喝声,专注的想要跟上前面的人。
      叶柏知站在石桥上往桥下看去,有撑船的艄公在船上摆了货物,慢吞吞的从小河上漂过。
      叶柏知走过石桥,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佛陀弟子阿难在出家之前,在道上遇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佛祖问他,你有多喜欢这少女?阿难回答: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这少女从桥上走过。
      不知道脚下的这座石桥是否是谁为了求一人走过而化的,叶柏知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傻,几年洋墨水白喝了,竟然思考起了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情,他下了桥往巷子走去。
      那条小巷很安静,两边都是住宅,青砖黛瓦,白色的墙壁上爬满了青绿色的爬山虎。地上铺着青石板,经雨淋湿后显现出一种很美的幽绿,巷口种着高大的树木,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尖。
      叶柏知往前走了一截路,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随着春风拂在了脸上,是梨花。
      叶柏知已经看到了,那是一树洁白的梨花,开的很旺盛,白色的花朵随着风轻轻摇曳,像是被春风陶醉了。
      低矮的竹篱笆墙外是一棵梨树,竹篱笆墙内是一座学堂,依旧是和安的青砖黛瓦的样式,开着大木窗,传出学生朗朗的读书声。
      叶柏知站在树下,享受的仰起头,花朵很茂密,还有几只蜜蜂穿梭其间。
      一阵微风吹来,一朵花瓣没经受住自然的考验晃悠悠的从花托上落了下来,那阵风携着花,飘进了大开的木窗里,落在穿着长袍的先生手上开着的书本里。
      顾衡被落在文字间的花瓣夺走了目光,他又往窗外看去,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站在一树雪白的梨树下。
      琥铂色的桃花眼看向你的时候像是在发光,眼角一颗泪痣离得远已经看不清了,穿着一身浅咖色的小西装,显得身高腿长。他对他笑着,顾衡觉得今日的阳光好像有些刺眼,课堂里的读书声慢慢停了下来。
      顾衡收回目光,从讲台上走下来,身上青色的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那瓣雪白的梨花被他夹在了书本里,那一页有一首手抄的小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是从唐代元稹的离思中随手抄下来的,如今落了一瓣梨花也算是巧。
      他又带着底下的学生读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那些学生跟着他读,声音传出小小的学堂。
      叶柏知仍旧站在那里,那人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句一句全撞在了他的耳朵里。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解了两颗扣子就席地而坐,背靠一树开得正旺的梨花,仰着头闭上了眼,耳边是沙沙的花朵间的摩擦声,还有那一室的学生的读书声。
      阳光从花朵间落下来打在叶柏知的脸上,像是给某人的梦境镀上了一层华丽而斑驳的旧痕。
      神将两个不相识的人的命运牵引到一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花好,风好,鸟语,书声,在一个恰好的环境里,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树下的人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却悄悄竖起耳朵去听那一段不明显的声音,他领着学生在读诗。
      屋里的人,虽然依旧看着书但却总是用余光去看矮墙外那棵树下的人还在不在享受春光好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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