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14、十三 碧母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我在外太空遨游，笨重如同一尊包裹完好的木乃伊，在地球引力下做圆周运动，在我的眼前，地球的影子如同儿时所玩的玻璃球一样晶莹剔透。我正纳闷如此透明的球体，如何能够让各国之间保守秘密，一阵短促的尖叫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习惯性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上午10点。我数秒钟内套上T恤，将运动长裤套在腿上，一个骨碌爬起床，冲出卧室，走过廊道，迎面看见一名中年妇女正在和碧水孤鹜僵持，想必她定是碧水孤鹜的母亲。
　　碧水孤鹜穿了一件海豚似的服装，海豚一样银灰色的皮肤闪着光泽，头部有一只海豚吻突般的帽子，尾部垂在其腿后，开一个尾鳍般的叉。
　　碧水孤鹜要下楼，中年妇女要阻挡，两人完全是正面冲突。好在旁边还有一名更加年轻的女子，穿着白色T恤，到膝盖的半长腿裤，看神态和打扮，应该是家里的保姆。保姆在楼梯处拉着一道锁链，我才发现楼梯通道加了一道布绳锁链。
　　碧水孤鹜完全脱离了昨天晚上的安静，不断想突破两人构成的防线。她的母亲只是踏踏实实抱住她的腰部，眼神哀怨地看着碧水孤鹜，嘴里在时不时说着：“迪迪，听妈妈话，别闹了。”
　　“剑则，救我，我在这里！”碧水孤鹜嘴里不断重复着着这句话，脸上是焦急和哀伤的眼神，腿在地板上胡乱跺着，发出很大声响。
　　我走过去了，但是措手无策，看着三人在那里僵持。
　　碧母并无工夫给我打招呼，只是在苦苦死守自己的底线，双手抱住碧水孤鹜。
　　“剑则，救我，我在这里！”碧水孤鹜看着我，泪珠从脸上滑下来，胳膊尽可能伸长，希望能够抓住我的衣服。我站在她刚好不能够抓住我的地方看着她，对于她汩汩而出的泪水，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是又无计可施。
　　“剑则，救我，我在这里！”碧水孤鹜第三次这样对着我呼喊时，我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我开始在大脑里闪电般翻阅，渐渐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在我和碧水孤鹜一起工作时，我们设计的那个没有被采用的游戏脚本里，有一名主角人物的名字叫剑则。
　　“剑则，救我，我在这里！”碧水孤鹜渐渐停止了哭泣，声音带着沙哑又叫了一声，眼神堪称凄婉地望着我，手已经无力继续高举，渐举渐垂地向我伸着，细长的指尖在空气中低垂欲落，我突然被此情此景搞得悲从中生，伸出手，无意识般只握住她晃动的指尖。这时碧水孤鹜颦紧的眉松开，眨了一下眼睛，将眼眶里噙住的眼泪扫掉，然后展颐而笑。
　　当我握着碧水孤鹜的手时，如同触及一块夏季藏在深山的顽冰，其冰冷如同强烈的磁场，将我的手紧紧吸住，这种粘手的感觉和在冰箱里取冷藏食品很像。我能够感觉一股浓重的凉气扑面而来，耳边仿佛响起呼呼风声。这种冰冷影响到我体内血液的流动，时间开始变得缓慢，我的情绪也变得平和。
　　我们都安静下来。
　　碧母释然站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歉意地笑着说：“您好！听她爸说起您了!”
　　“张先生呢？”我抓着碧水孤鹜的手说。
　　“他已经上班去了！”碧母说。
　　“剑则，我们必须赶路了，此地不可久留！”碧水孤鹜笑对我说。
　　“好，我们这就走，”我说完，然后转向碧母说：“她要去哪里？”
　　“不知道，只是往外跑，有一次她跑出去了，我们在后面追，她向后面的河跑去。她从来没有学过游泳，怎么能够到水边去。”碧母带着淡淡忧戚的神情平静地说。
　　“那她是要到水边去？”我握着碧水孤鹜的手继续说。
　　“天色已晚，我们必须赶路，要不云梦城的城门就关闭了！”碧水孤鹜催促到。
　　“好，我向大妈告辞，”我又转向碧母说：“如果我会游泳，带她到水边能行吗？”
　　“这样太危险。”碧母说。
　　“那她一直都是这样吗？”我问。
　　“不是，只有一次她向水边跑去。”碧母说。
　　“我们一起，陪她去水边看看，或许对缓解病情有帮助。”我建议道。
　　“这样很冒险吧。”碧母有些动摇，眼神已经游移。
　　“如果只是这样阻止她，只是让她安静，其实很简单，给她吃安定片就行了。”我很冷峻地说。
　　“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只是疯病吧，让她像疯子一样治疗，我可受不了。”碧母开始哽咽起来。
　　“情况没有那么遭，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吗？”我问道。
　　“其实她多数时间非常安静，就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奇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总在呼唤‘剑则’这个名字，而且她穿着模仿水中动物的衣物，在家里到处转动，像在水中游走一样。有时候她说要睡觉了，就将浴缸放满水，躺在里面睡觉。”碧母说。
　　“那么说她本来是很安静的，只是在您阻止她的时候，她才会这样烦躁。”我推断说。
　　“我不阻止又能够怎样？她其实很好监护，这种情况这是第二次，让您给赶上了。”碧母说。
　　“或许我们前面的方法不对，既然我们不知道如何来治疗她，如果她要去哪里，我们带她去哪里，可能对缓解她的病情有帮助。”我说道。
　　“这有危险呀。”碧母保持习惯性的忧戚眼神。
　　“没关系，我会游泳。我们带她去看看水，也是她的自由权利吧。”我笑着说。碧母仍迟疑着，但是已经动摇，很慎重地说：“要是没有您，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做的。”碧母放开抓着碧水孤鹜胳膊的手。
　　我和碧母带着碧水孤鹜出来。外面是一个大好晴天，太阳非常强烈的光线直射整个小区，整个别墅区很少见到有人在活动，各自保持规规矩矩的整洁和安静。碧水孤鹜穿着银灰色的紧身衣，而且后面有一个鱼尾的造型，完完全全可以看做是时装模特的外景拍摄。
　　碧水孤鹜脸上带着笑，我带着笑，碧母忧戚着，我们走出别墅区的大门，向右转上一条林间小道，两边树木青葱，浓荫坠地。我回头看了看别墅区，发现小区大门顶上树着非常大的四个金色大字：碧水花园。

　　在林间小道走了几十米，我们就到了河边。可以判断，这就是昨天晚上我从碧水孤鹜家的别墅里看见的一条河。河流呈东西向，平均宽约500米，整条河宽窄不一，曲折前进。在河心生长了一长条垂柳，彼此之间的泥墩断断续续向前延伸，有些柳树的树根就泡在水中。在河两岸还长满疯狂的水草，大部分是超越人体身高的芦苇。水面如同镜子，将草和树木倒映其中。离河岸大约10米处也生长着非常高大的垂柳和白杨。河边的一条泥路上两侧全部被河边的树荫密布。离城里不远的地方，有如此一片江南水景似的风景独好区，简直可以用大吃一惊来形容。
　　我们沿着河边泥路往前走。碧水孤鹜独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向我们招手，完全不像一个病人，而是一名时装模特和朋友的郊游。
　　“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对碧母说。
　　“还是要小心，毕竟已经跑到外面了，不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反应。”碧母容颜舒展一些说。
　　老老实实说，有其女必有其母。尽管碧母年龄在40～50岁之间，仍然具有很硬实的轮廓，绝对没有中老年妇女松垮的皮肤态。眼角的鱼尾纹必须细看才能够觉察，接近1.7米的身高，行走时透着女人柔软的节奏，皮肤可以说好过我见过的许多年轻女孩，成熟女人的矜持不是做作，成为一种高贵的气质。只是大大的眼睛周围是黑黑的眼袋，恐怕是严重的睡眠不足的缘故。
　　我几乎无从判断碧母从事什么职业，但是显然可以断定她不是那种无工作之主。从其高拔的身材，有停有顿的步伐，感觉她一定从事一种跟形体有关的职业。
　　碧水孤鹜走到前面，碧母快步走上去，拉着碧水孤鹜的胳膊。我也快步跟上去。
　　偶尔有几只羊从泥道上走过，路上散乱着许多羊粪。很远的地方，跟着一只衣着松垮邋遢的放羊老头。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路蜿蜒至河中心，在河中心好端端出现一块大大的洲子，我们兴步走上去。
　　碧水孤鹜表现出应接不暇的兴奋，左右看个不停，而且神情好像不是到了一片水域，而是到了一个热闹的集市一样。她绕着树转着圈，然后回到小路上，继续往水洲深处去。
　　所有绿色的景观，全部倒映在水中，而且安静肃穆，透着凉意，此地确实是一处别有洞天的避暑妙境。而且偌好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来，仿佛这片大陆是我们发现的，诚斯怪哉！
　　我紧跟在碧水孤鹜后面，左右看着水景。从现在的样子看来，碧水孤鹜不会有大的出入，危险在我可以控制的范围。我在如此惬意的景观里，开始感觉心肺清凉，精神为之一爽。
　　碧母也开始放松情绪，站在水边一棵树下眺望远方。
　　正当我的视线离开碧水孤鹜几分钟光景，突然响起扑拉拉一阵响，我向碧水孤鹜望处，她正在看着空中发楞，一只绿头野鸭强劲有力地扇动翅膀，从碧水孤鹜脚下的草丛起飞，只向远边的天际飞去。碧水孤鹜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看着野鸭飞去。
　　我赶紧跑到碧水孤鹜身边，碧水孤鹜的手在兴奋地抖动。碧母也跑了过来，将碧水孤鹜抱在怀里，碧水孤鹜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已经空洞的野鸭飞行方向。
　　我叫了一下碧水孤鹜，她没有丝毫反应，叫王迪亚，仍然没有反应。
　　碧母说：“看样子她被惊着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剑则，见到大片的孤鹜出现了，我们是不是快到云梦城了。从老龟那里知道，父王和母后就被囚禁在云梦城的水晶宫里。”碧水孤鹜带着欢欣的口吻说。
　　“她总是说这句话，要到云梦城的水晶宫救她的父王和母后。还有剑则，还有水魅、黑水咒、毒冰王…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碧母皱眉说。
　　“我和碧水孤鹜曾经编过一个游戏脚本《水魔》，她说的都是游戏里的人和事。”
　　“游戏里的人物？”碧母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会记住游戏里的人物呢？”
　　“很难讲，她一直在重复这些名字吗？”我问。
　　“是的。”碧母说，“我们回去吧。”
　　我点头，碧母挽着碧水孤鹜的胳膊往回走，我陪在另一边。碧水孤鹜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头时不时扭过去看水面。

　　回到别墅里，保姆已经做好了中饭。我们在一张紫黑色的方形八仙桌上吃中饭，坐的一律是明式风格的椅子。碧水孤鹜显得异常快乐，仿佛沉浸在进入云梦城前的兴奋里，吃起饭来三下五去二，很快就吃掉一碗香米饭，还吃了许多西芹百合里的百合，一口也没有吃味道非常好的清蒸武昌鱼。喝了许多豆腐汤，而里面的花蛤一个也没有吃。很快碧水孤鹜将碗筷一放，笑着对我说：“赶紧睡觉吧，剑则哥，明天我们就要到云梦城了。”
　　昨天晚上的折腾，我确实有困意。碧水孤鹜说的睡是游戏中的睡，未必是真睡呀。但是碧水孤鹜已经跑上了楼。碧母说：“她要泡到浴缸里去了，我们都习惯了。”
　　保姆跟了上去了，我和碧母吃完后也跟了上去。
　　碧水孤鹜将大大的椭圆形按摩浴缸放满了水，穿着海豚服就躺在里面了。
　　水在浴缸里一漾一漾，碧水孤鹜在水中轻轻晃动着，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微笑，闭着眼睛，非常享受的样子。
　　“一般她要这样在水里泡3个小时，开始2小时是在水里睡觉，后1个小时练习潜水。她睡的时候，我和保姆轮流坐在旁边看着，虽然是浴盆，危险还是有的，她从小就怕水，见水就尖叫，一点都不会水。据说一脸盆水也会呛死人，如果她睡着后头滑到水里会很危险。”
　　“她不是练潜水了吗？”我问道。
　　“谁知道呢。她确实能够在水里潜5分钟，然后抬起头，但是我不知道她是练憋气还是潜水。”碧母说。
　　我笑着说：“一样，在浴缸里潜水就是憋气了，她憋的时间不短了，比我还行。”
　　记得小时候在南方时，我和小朋友一起在河水中比憋气，谁在水中憋的时间长，谁就赢。我属于中等水平，能够憋2分钟。憋5分钟是绝对没有的事情，在水中5分钟是一个漫长的概念，基本上可以判断为发生意外，我想碧母应该计时有误。
　　“好了，她接下来就是睡，面带微笑，四肢展开躺在水中，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在这里看着她。您可以去休息一下了。”碧母头转向碧水孤鹜跟我说着。
　　“也好，昨天我来得较晚，现在去补个午觉。”我说着，从房间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尽管是夏天，我住的客房里还是非常清凉的。我用手拨开窗帘看远处，刚才我们经过的河流踏踏实实在那里，一切非常明白，这是修建在一条河流旁边的别墅群，而且离城区不远，凭感觉还没有到达沙河镇。
　　睡眠前我有阅读的习惯。躺在床上还未进入梦乡前，我感觉无聊，索性在床头柜里翻动，居然发现一方红色的小盒子。小盒子为纸质，不沉，但是非常精致。我小心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方长方形象牙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细辨认，发现是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以微雕工艺雕刻在象牙上，整个象牙牌大概只有2平方厘米，一切堪称奇迹。我惊讶地拿起象牙牌，盒子下面还压着一枚中药勺大小的放大镜，这更加增加了我探险的兴趣，我拿起放大镜，像研究古董一样将象牙牌凑在鼻尖看，发现象牙牌边缘上面还有红指纹印，或许有女士在此房间歇息时阅读过，仔细嗅一嗅，发现有一股分辩不明的暗香，不知道是粉脂之气还是书香之气。我说不出有多愉快，颠来倒去看了几遍，才开始仔细阅读经文。
　　《般若波罗蜜心经》不长：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菩提萨婆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