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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932年 ...

  •   1932年上海,暮秋黄昏,灯火阑珊。
      
      十里洋场的繁华在温柔夜色的掩映下,闪烁着诱人的迷醉光华。眺望着车窗外的夜上海,佟宁生思绪万千。
      
      宁生,顾名思义便是生在宁波。佟宁生的出生并不顶好,可以称的上落迫,为了生计,他十二、三岁时便
      
      到上海讨生活了。忆起初到黄浦滩时的饥寒交迫,他坚毅的脸庞似乎更添沧桑。时间将他从一个为糊口而摇舢
      
      板的瘦弱少年打磨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凭着勤奋与好学,加上天资聪颖,佟宁生在摇舢板,与各色众
      
      生的接触中懂得了英语,学会了与外国人打交道,而他一开始只是在码头上的小额舶来品交易,也渐渐的发展
      
      成了大事业。如今的佟宁生已是黄浦滩几个大商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还记得那个一口生硬宁波腔的倔强男
      
      孩。
      
      小汽车仍在疾驰,佟宁生想着,从一无所有到家财万贯,他本来应该满足了。然而,他有一个遗憾,每个
      
      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自发迹时便一直在找一名女子,十年间,廖无音信。每想起加敏,佟宁生不自觉的就
      
      会温柔起来,那时他才十八、九岁,才识情爱的年纪,他就那么的爱她。十年过后,她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
      
      更在他的心底酝酿发酵,越发醇厚甘甜,纵使财势使他很得名媛淑女的青睐,但佟宁生知道他仍旧爱她。他所
      
      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成功了,加敏却在上海滩消失了,他的伤痛,有谁能懂?佟宁生苦笑着,刚到而立之
      
      年的他,鬓边竟生出些许白发,别人只道他早年讨生活辛苦劳累,后来又在人吃人的十里洋场拼搏事业才会比
      
      同龄人显得老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是为一个人——加敏。十年的相思,熬的他心力交瘁。
      
      一切的一切,今晚就要见分晓了。佟宁生心里漾满了似水柔情,十年的苦寻煎熬终于有了结果,一得到佳
      
      人消息,他便直奔而去。钱再赚就有了,人却有几个十年可等?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他不容有失,十年或许改
      
      变了他的容貌和地位,但是无法改变他的倔强坚持以及对加敏那颗始终如一的心。
      
      坐在疾驰的小汽车里,霞飞路上的景物霓虹闪烁,飞掠而过,佟宁生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大上海的夜竟是
      
      如此迷人。
      
      ◇ ◇ ◇
      1920年上海,一年之计在于春。
      
      佟宁生忙了一上午,才盘完了帐,他收好簿册算盘,抬起头活络一下筋骨。这个月他的小五金商行小有盈
      
      余。撩起帘子走出账房,他满足的看着年前雇来的伙计小四正打理着店堂的杂务,佟宁生觉得这一辈子就要在
      
      这样的满足中度过了,一想到这,他心里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让他无比愉快振奋。
      
      今年佟宁生才19岁,本是宁波人,双亲在老家的一场饥荒中亡故,留下孤苦无依的他。听去过上海的人
      
      说,上海滩满地都是金子,小小年纪那懂许多,只觉得有金子的便是好地方,于是十二、三岁的他随着一些同
      
      乡逃荒到了上海,然而真正到了华洋杂处的上海,这些老实的乡下人才知道,十里洋场那有满地的金子?等着
      
      他们的却有无尽的屈辱。
      
      无奈之中,佟宁生在黄浦江畔的码头做起了童工。码头小而简陋,很多外洋来的大商船无法停靠,船上的
      
      货色要先卸到一种小船——舢板上,再运上码头,而岸上的那些买办有时也要乘舢板去船上谈生意,一时之间
      
      摇舢板成了糊口的好生计。做了一年童工的佟宁生也决定去摇舢板,他拜了一个老手做学徒,每日运货载人,
      
      在商船与码头间穿梭不停,瘦弱的双臂硬是摇起了沉重的船桨。骨子里的倔强,不许他轻易低头。
      
      正是凭着坚持和天赋,他在每日摇舢板中竟找到一丝商机。他为雇船的中外商人提供各种买进卖出的消
      
      息,做起了掮客。几年下来,他已精通英语,更学会察言观色,捕捉机会。
      
      18岁时,佟宁生拿着摇舢板、做掮客攒下的300块银元上了岸,在英租界开了一家小五金商行,仍是买进
      
      卖出,低买高卖,凭着摇舢板学会的英语和生意经,小本经营到也红红火火,他不求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
      
      要衣食无忧就够了。而今又过了一年,他19岁了。
      
      佟宁生踱着步出了商行门口,静静站在那里,几年摇舢板的生活,使他的身材拔长健壮,皮肤也晒成古铜
      
      色,颌下生出的胡茬被他剃的很干净,他的鼻子挺直,整张脸棱角分明,谁会想到一个逃荒来的乡下孩子竟会
      
      长成这般英挺!春日的太阳明媚温暖,和风轻拂起佟宁生蓝布长衫的下摆,租界的马路上来往着各色行人,有
      
      骑马的,有坐人力车的,如果运气好,还会看到有四个轮子,叫汽车的新鲜事物。洋人们趾高气昂,太太小姐
      
      们时髦美丽,刚抽条的柳树迎风摇曳。经过商行认识佟宁生的人,都唤他一声“佟老板”,他总是笑着与他们
      
      打招呼,大家和气生财。自小的困苦生活使佟宁生少年老成,而天生的生意人本能却也使他机敏灵活,长袖善
      
      舞,与人相处既不热络也从不失礼貌。
      
      正在这时,一声低呼传来,佟宁生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不禁皱起眉头。只见一个学生打扮的姑娘,十分
      
      不雅的跌坐在地,小嘴还在嘀嘀咕咕,她手中握着一只断了跟的皮鞋,显然,这只鞋正是造成她现在狼狈不堪
      
      的元凶。
      
      路上的行人见到这位姑娘奇怪的样子,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一些漂亮的小姐还掩嘴而笑。佟宁生见那姑娘
      
      似乎对周围的窃语毫不察觉,向来不管闲事的他竟有些不忍见她被路人嘲笑,便走上前去,温和的问道:“小
      
      姐,我扶你起来可好?”
      
      叶加敏正在懊恼断了跟的皮鞋,突然听到一个低厚的男声,陡然抬头,便瞧见佟宁生的笑脸,眼神相遇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
      
      佟宁生发誓她从没见过这般甜美可爱的女子,她的皮肤白皙红润,眼睫又长又密,眼眸黑而晶亮,鼻子和
      
      嘴长得很匀称,齐耳的学生头衬着她的小脸,更显得她活泼动人,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会因她的出现而变得更美
      
      好。
      
      叶加敏则忘了她前一刻还在懊恼的皮鞋,因为她发现朝她笑的陌生男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映出的深
      
      邃光芒,犹如一潭湖水,那么神秘美丽,吸引着她的全副心神,想要一探究竟,而他的嘴唇线条鲜明,还勾着
      
      一抹好看的弧度,叶加敏不禁脸红了起来。
      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各自避开眼去,佟宁生定下神,忙不迭又问道:“小姐,我扶你起来可
      
      好?”便问边将手递到叶加敏的面前。
      
      叶加敏轻轻“嗯”了一声,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佟宁生的掌上,撑着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只
      
      鞋,她不敢再看佟宁生,肌肤相触的奇异感觉令她全身微微一颤,她觉得自己的脸烧的更烫了。
      
      “你扭到哪儿了吗?”佟宁生见她低头不语,一径握着皮鞋,不放心的问道。
      
      “没、没扭到。”叶加敏胡乱摇头,仍不敢看他。
      
      佟宁生最会察言观色,见这姑娘样子便知她害羞了,心中竟生起怜爱之意,十九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涟
      
      漪,他自己也始料未及。好在他是商人,懂得随机应变。
      
      “小姐,我姓佟,我的店堂就在这儿,你先进来坐,我再替你找修鞋匠去,可好?”
      
      “好的,佟、佟先生,”叶加敏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听到佟宁生的提议就欣然同意了,她迅速的瞄
      
      了一眼佟宁生,又低下头去。
      
      佟宁生没有漏掉她的小动作,不禁莞尔。他正想扶她进店堂,却见叶加敏抽出被扶着的手,单脚蹦蹦跳跳
      
      直往店堂里的一张椅子而去,佟宁生慌忙跟在后面,见她稳稳坐下,才放下心,由此,他知道这个姑娘并不是
      
      那么的娇弱,刚才她只是太紧张罢了。他想,上过洋学堂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伙计见一个姑娘蹦着进来就坐在椅子上,老板跟在她的后边,忙不迭就从柜台后迎了出来,“佟老板,怎
      
      么了?”
      
      “先去倒杯茶来,小四。”佟宁生吩咐。
      
      伙计小四应了一声,便去倒茶了。
      
      “小姐,”
      
      “佟先生,”两人同时开口。叶加敏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小姐先讲。”佟宁生微微一笑,示意她先说。
      
      “我、我姓叶……,”叶加敏的两只手不自觉的扭着那只可怜的断跟皮鞋,不自然的看向佟宁生,“你、
      
      你告诉我……你姓、姓佟,我也告诉你……我的姓,这样才礼貌。”说完话,她暗吁一口气。
      
      佟宁生好笑的看着她眼珠瞟来瞟去,“我晓得了,叶小姐,你能把皮鞋给我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断了跟的
      
      吗?”他不动声色的从叶加敏手中及时抢救下那只可怜的皮鞋,看了一下,又说:“等小四倒好茶,我便差她
      
      去请修鞋匠来,你等的及吗?”
      
      “我可以等的,佟先生。”佟宁生见小四端着茶走来,便接过茶盅,亲手递给了叶加敏,“叶小姐,先喝
      
      口茶吧。”
      
      “小四,要麻烦你跑一趟了,你能马上找个鞋匠来吗?”
      
      小四本就是个极机灵的伙计,见佟宁生手里拿着的断跟皮鞋,便已知了个大概,又见向来不管闲事的老
      
      板,竟对一个姑娘体贴起来,心中虽然偷笑,却也连忙拍着胸脯应了下来,“佟老板放心,我晓得那里有鞋
      
      匠,我就去请,很快的。”才说着,人就跑不见影了。
      
      小四出门后,叶加敏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佟宁生则接替她拿着鞋,两人一坐一立,又无话可说,顿时
      
      觉得尴尬起来,正在这时,进来一个客人,佟宁生连忙将鞋放在椅子边,“叶小姐,你坐着,我先招呼客人
      
      去。”
      
      佟宁生大步走到柜台后,便笑着做起买卖来,直到这时,叶加敏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小商行来,店堂并不很
      
      宽敞,但打扫的很干净,柜台就朝着店门,将屋子一隔二。柜台一头抵着墙,另一头和墙空出差不多能过一人
      
      的距离,方便自己人进出,柜台上堆着一些簿册,有个算盘,柜台后,货架依着两面墙而立,上面堆满了货,
      
      都是金属零件,另一面墙上则有个门,垂着门帘。她则坐在柜台前的店堂里一把靠墙的椅子上,旁边还有个小
      
      几,对面靠着墙也有一模一样的椅子和几。
      
      她从没进过这种小商行,所有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好奇,阳光照进店堂,柜台家什散发着陈年木香味,让她
      
      觉得很惬意,偷偷看着佟宁生,见他自始自终都淡淡笑着,耳边传来他低厚的声音,象是在说着价钱,叶加敏
      
      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再懊恼那皮鞋,也没有学校里的那些烦心事,更不用担心家里……,就这么一会儿,
      
      叶加敏不禁想:要是一辈子都能现在这样平平静静,那该有多好。
      
      也不知怎么,客人竟多了起来,头一个还没走,又来了两个,佟宁生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起来,他一边向客
      
      人说着话,一边时不时看看叶加敏,见她拿着茶盅,似乎在想心事,他竟有些冲动想要走过去问她在想什么,
      
      恰恰这时,一位客人问了句话,佟宁生慌忙收敛心神,自己暗嘲道:难道没见过女学生吗?竟连招呼客人这般
      
      大事都能走神,几年跑码头的生意经都忘了吗?
      
      两个人两样心思,只是那“情”之一字,敢问谁能逃过?
      
      
      ◇ ◇ ◇
      
      
      小四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鞋匠。“佟老板,人请来了。”小四把鞋匠让进店堂里,自己径直走进柜
      
      台。
      
      “哦,好的,那你先招呼客人,价钱我们都讲定了,你把货拿给他们便行。”佟宁生朝客人一拱手,又拍了拍
      
      小四的肩膀,很满意小四办事的手脚利落。
      
      老鞋匠见佟宁声向自己走来,连忙点头哈腰,“老板,要修什么鞋?”
      
      佟宁生带他到叶加敏面前,拿起刚才放在地上的断跟皮鞋,“师傅,这位小姐皮鞋的跟折了,你看能修的好
      
      吗?”老鞋匠看了眼叶加敏,接过皮鞋,仔细察看了断处,说他能修好,然后就坐在自己带来的小矮登上,取
      
      出工具,自顾自修起来。
      
      “麻烦你了,佟先生。”叶加敏看老鞋匠在旁修鞋,就转向佟宁生向他道谢。
      
      “举手之劳,不打紧的,况且会修鞋的是老师傅。”佟宁生说着,将另一把椅子搬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叶加敏
      
      身旁。“看叶小姐打扮,还是个学生吧?念哪个学校?”为免无话可说的尴尬,他找了个不算冒昧的话题。
      
      “是的。在圣玛丽亚女校。”叶加敏本就觉得佟宁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自己又极喜欢这个小商行里的宁静安
      
      详,因此并不排斥佟宁生的搭话。
      
      “能上洋学堂,叶小姐想必是极有学问的,你们都有些什么课,教外语和算账吗?”佟宁生虽被别人称呼一声
      
      “老板”,毕竟只有19岁,仍有些少年人的好奇心性且从未上过学堂,又因为自己做生意的缘故,懂得英语和
      
      算账,不自觉就问出口来。
      
      “有外文课的,算账倒是没有。”叶加敏听他问的有趣,又不好意思看他,只是迅速瞄了佟宁生一下,便又垂
      
      下眼去,嘴角隐约还有丝笑意,佟宁生眼尖又全副心神都在叶加敏身上,自然没有漏过,知道自己问岔了,但
      
      见得佳人稍稍展颜,便也不在意了,只觉得能让眼前的姑娘开心最是重要。
      
      “我们这些个只识铜钱银元的俗人,教叶小姐见笑了。”佟宁生本是说句场面上的话,叶加敏听来却以为自己
      
      说错了话,使得佟宁生不开心,她慌忙抬头,也顾不得难为情,便直直看着佟宁生,胡乱摇着小手解释:
      
      “不、不是的,佟先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着万不能让佟宁生误解自
      
      己的意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中竟不自觉的流露出小孩子做错事想要求得原谅的憨态来,佟宁生见她眼波流
      
      转,颊带桃花,上海话口音低低柔柔,现下又是一副小儿女的爱娇姿态,他不竟看的痴了。几年来,尽是和商
      
      船、洋人打交道,那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个姑娘坐在店堂里,谈的不是货色、品种、价钱,而是学堂里
      
      上些什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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