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浮沉录》海默言

11、一位老医药代表和一位青年医生的对话

　　李大夫，这是你的，诺，拿着。
　　信封装的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你开处方药的提成。
　　三千六百元，这么多，我工资才两千多。。。。。。
　　拿着吧，比起别的大夫，你这不过一点毛毛雨啦！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共进晚餐。那边有家“凤来仪”餐馆，菜点精致，环境幽雅，走吧。
　　好吧，我在这上班不到一个月，也没熟人，正好晚上没事，一块坐坐也好。
　　诺，到了，就是这家。怎样，不错吧？临街傍水，别有洞天，喜欢吗？
　　喜欢！不错，人也不多，我就喜欢静。
　　点菜吧，江淮风味，清淡适口，原滋原味；。。。。。。。京城餐馆，非麻即辣，大甜大咸，已吃不出原料菜的滋味，这家还行，回归自然，返璞归真，。。。。。。。喝点什么？
　　白的不行，来点葡萄酒吧。
　　得，那就来瓶法国干红。
　　你刚才说什么，三千多还是毛毛雨，那多少才够得上中到大雨？
　　说出来，你恐怕不信，主刀大夫和副主任医师以上的的每月至少这个数！
　　五千？
　　伍千够嘛！我这巴掌得翻十番，你别吐舌头，这极正常，这算没能耐的。有点名气的至少8-10万。医生这一职业阶层，在中国已成为最大的具有隐性灰色收入的群体。当然在国外，医生也都很阔绰，但人家是公开的，是建立在文明医德上的富有。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中国不同，医生的收入是半公开的隐性收入，越有钱越想掩盖，大概怕露富太多招致麻烦。中国国情历来“不患贫而患不均” 嘛！这财富毕竟不太正大光明。你看咱们医院神外科主任臧大夫，天天挤公交车上下班，看上去两袖清风，朴实无华，。。。。。。可你做梦也想不到吧，他在长城脚下有一套一千多万的花园别墅，老婆开着大凌志，对，雷克萨斯！那个派儿！女儿在英国剑桥自费攻读硕士，。。。。。。别这么看着我，慢慢你就都知道了，京城大医院的大夫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买着大房子，有的甚至有好几套，开着豪华车，。。。。。。，你努力吧！将来你也会都有的，出则香车宝马，入则豪宅别墅，。。。。。。
　　将来？要多久？我恐怕作不到。。。。。。
　　别灰心，小李大夫，等到你目前这点单纯与善良，慢慢丢失殆尽，你就快发财了！。。。。。。
　　我听不懂，承蒙赐教！
　　咳！怎么说呢！这也是社会本身的一个怪圈。你以为大夫光靠我们医药代表给的提成就发了吗？不，这么想就太简单了。我跟你说几件事，你自己琢磨。
　　当大夫的灰色收入其中有一个重要来源就是病人送的红包，这红包是什么呢？就是病人家属为了病人能得到最好的医疗条件，送给医护人员的好处。我们楼有一位老太太需要手术，她儿子在明人指点下，按潜规则给主刀大夫、麻醉师、副手、护士长、护士，。。。。。。分别包了一万、八千、五千、。。。。。。等不同规格的红包，分别送出后，一颗心才落了地。而接受了红包的医护人员个个心安理得。你问为什么？应该说，从职业道德上讲，没有红包，医生同样应尽职尽责。但说是这么说，如果医护人员真的个个拒收红包，那病人家属恐怕就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当今时代真有风清弊绝的医院，真有不爱钱财的医生。。。。。。尽管他们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人五人六的。去年不是有的省抓了几个大夫按受贿论处了吗？他们几乎异口同声：“我不要，病人家属硬塞呀。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大家都拿嘛！”是呀，一是病者人人都给。二是医护个个都拿。久而久之，不就积弊成风了吗？而这种潜规则恐怕再有一万年，也不会泯灭。此怪圈一。
　　怪圈二呢？
　　怪圈二嘛！不全怪医生，我们药厂也有责任喽。老辈人可能还记得，过去在药店买一片阿斯匹林，或者一贴膏药，一包仁丹，都行。现在，你去试试。。。。。。不行喽！一买就是一个整包装，至少一盒或一瓶，那一瓶，有的装１００片，有的装５００片。。。。。。病人根本吃不完，其实有的几片病就好了，但没办法，也得整瓶整盒的买，吃不完，到了有效期，就只好扔了。。。。。。下次得病，再买。周而复始，大量浪费着资源，浪费着金钱！
　　药厂变换手法换包装，医生也就借坡下驴开起大处方，处方药开得多，提成拿得多，病人的血就这样汨汨地流进了医生的口袋。。。。。。来，喝酒。
　　这酒，这红玛瑙一样的酒，我怎么看是象血浆似的，我不想喝了。不过，我想说，药厂也有责任，他为什么用大包装呢？
　　一言难尽。药厂用大包装有其市场的原因。但这并不能给医院开大处方做挡箭牌，过去，药厂也有大包装的药，但医生都能按疗程或三天用量开给病人。现在则不然，药厂大包装，医生大处方，医生药厂相得益彰，何乐而不为呢？这只是其一，其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吃菜。
　　您慢慢说。
　　你看我们厂出的这盒“利得康”，你知真实成本是多少？４０元一盒。但到了病人手里就得２６８元一盒，这其中有１００元是开方医生的提成，而且是厂里开发票，医生白拿，不上税。剩下的就是医药公司、批发商、医药代表、医院药剂科、科主任、主管副院长和药厂的利润。各个环节累加起来，就是到病人手里的价格。。。。。。你看，你又诧异了。喝一口吧！
　　那怪圈三呢？
　　这怪圈三嘛，说出来叫人难以置信。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您知道什么叫资源吗，咳，我这是班门弄斧了，你大学毕业岂能不懂这两个字？不过，这两个字在医院和企业里内涵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一般说来，一提医院里的“资源”，大都以为是医院的物质和人力条件。比如多少床位，多少先进医疗设备，多少优秀的医生。。。。。。但现在医生词典里的资源不是这些，而是“病人”！懂吗？不懂？就是说，只有“病人”才是他们真正的“资金来源”。
　　嗯，似乎懂了一点。
　　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你就全明白了。这是一个真事，就发生在咱们医院。有一位４０多岁的中年妇女得了乳腺癌，并发生了转移，已造成胸腔积水。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来医院就诊，挂号处让他挂了个呼吸科。那天正赶上呼吸科主任专家门诊。他一看来人病况，如获至宝，赶紧安排这位妇女住院。按他的学术水平和多年的临床经验，应该能准确地判断该病人的病因症结所在，那就应及时转到肿瘤科。可那样这“财神”不就跑到肿瘤科去了吗？那怎么行，于是，他以临床观察为由，让病人一住就是四个月，并给病人开出了大批自费补药，光这位主任从医药代表手中就拿走了15万提成。病人也没医保，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为保命连房子都卖了，。。。。。。天天看着从她肺里引流出的一瓶瓶血水，那一个有人心的人不为之震颤。。。。。。！
　　后来呢？
　　后来，也就是在你毕业分到这儿的前半年，这个病人被院长发现了。应该说一句，你们院长才是一位真正的大夫，他德高望重，为人正派清廉，可惜这样的人如今太少了。院长把那位主任怒斥了一顿，立刻把病人转到肿瘤科，并亲自操刀为病人做了手术。。。。。。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呢？
　　病人已经没有钱再治病了，手术完后没多久她女儿就把她接走了，到现在也没见到她再来过，院长亲自给他打了几次电话，让她过来化疗，但她都没有来。因为她没有钱。。。。。。不知现在她是否还活着。像她这样的重症病人或绝症病人，是各科医生争夺的对象，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这种病人到了医院，死活是一回事，不把你血浆，骨髓吸干，一般医生是不会罢手的。当然最好是活得长一点，一方面可以彰显医生业绩，一方面财富又可源远流长。。。。。。
　　没有医保的这部分人太可怜了，这是个社会问题，国家好象正着手解决。等全民都享受医保就好了。
　　年轻人，你真年轻呀！你以为有了医保，医院和医生就会放过他们吗？有时对无医保的人，有的医生尚存恻隐之心，但对有医保的则一律大开杀戒。
　　怎么讲？
　　过去一般性感冒，几块钱就治好了，现在。。。。。。前几天，来了位市政府的局长，患了流感，治了三天，花了八千多。这位局长有些疑惑，打出单子一看，足足两米长的费用单，用的不是进口新型广谱抗生素就是一些贵重补药，他无可奈何，摇摇头走了。你还记得前两年发生在黑龙江哈尔滨一家大医院的一桩大案吗？一位离休老干部，住院七个月，医院要了他六百万。。。。。。
　　多少？
　　怎么，吓着了？六百万元！因为他是离休老干部，百分之百公费报销，懂吗？不借机狠宰，更待何时！从我们医药代表的角度掐算一下，医护人员提成至少200万！都是江湖中人，谁蒙得了谁呀？咳！
　　后来，结果呢？
　　这事，后来媒体曝光了，因为老干部家属不干了。六百万，其中有一项费用是尿不湿就花了八万，你信吗？病还没治好！但查来查去，说是专家共同会诊制订的医疗方案，任何个人都无责任？你懂吗？这一原本是救死扶伤的圣洁之地，但现在 。。。。。。说句不好听的吧，快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宰场喽。
　　这么讲不合适吧？好人还是多数呀，只是水太深了。。。。。。
　　是呀，水太深了。。。。。。年轻人，慢慢趟吧！今天咱们酒喝到这儿，味喝出来了吗？冒昧地问一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医生这个职业吗？
　　我们家在延庆大山里，一个特别偏僻贫穷的村子，背靠着妫水河。那年我母亲生病，病得很厉害，送到县医院，医院张嘴要先交一万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你想想，一万块，城里人都当梦想去追求，我们庄户人家，怎么拿得出来？只好把母亲拉回来，没半月就病逝了。你知道延庆很穷，当地农民一般都是小病拖着，中病忍着，大病等死。。。。。。所以我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医生，为拯救这些贫穷而宝贵的生命而奋斗一生！
　　小李，我没看错，所以今天我请你来这吃饭。老院长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了，但不能说没有。也许有人说，他功成名就，什么都有了，所以装装高尚很容易；而我们还一无所有，为生活的质量，我们施点职业伎俩无可厚非，市场经济嘛！哪行不是这样？连司法人员还卖死刑犯的人体器官呢，谁过问了？这些话似乎也不无道理。人生之路，看你自己的选择了。为了生活质量，为了名车豪宅，你会成为一位名医；但为了千千万万的母亲和千千万万的穷人，你可以成为一位圣人！来，为你的选择，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