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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琴魔》第178章:旧岸 【莲池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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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边的位置】
青君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午后,日光正烈。第二次是清晨,晨光刚铺上水面。第三天梁不材在祖陵里还没出来,就听到莲池对岸传来一声极轻的短笛声——不是吹旋律,是像有人落座之前先用手按了一下笛孔,发出一个试音般短促的单音,像是在说:我已经到了。
梁不材从甬道里走出来时,晨光正在莲池水面上铺开。青君坐在莲池对岸的一块石头上,位置和昨天差不多,但坐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找了一个更稳定的位置。深青色的长袍下摆铺在石面上,腰侧挂着两管短笛,那管新取回的竖笛和另一管旧笛并排,晨光将它们的光泽照得分明。
梁不材在莲池边沿的石板上坐下,隔着整片莲池和那管竖笛的距离,把琴横在膝上。新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弦丝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像是它也知道今天的交谈将像昨天一样,从某个尚未落定的音符开始慢慢铺开。
"你今天坐得更近了。"梁不材说。
青君没有回答,但他垂眼看了自己坐的那块石头。那块石头比周围的低洼,离水线更近一步,位置比昨天确实往前进了一线——像是坐下来之前,有什么东西悄悄往前挪了半寸。"今天风向合适,"他说,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经过池水的折射后音色比近处更柔和一些,"这个位置听得更清楚。"
梁不材低头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晨光中散开时,他看到青君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个音落进水面时,他也伸手接了一下。
"今天弹什么?"青君问。
"你想听什么?"
青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腰侧的短笛,伸手碰了一下那管旧笛的笛身,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师父,走之前最后弹的那一首。"
梁不材的手指停在弦上。他转头看了青砚一眼——青砚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没有转头看莲池的方向,但他的拇指在笛身上停住了,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松开,像是在等梁不材的那个回答落地。
"我不知道那首。"梁不材说。
"你弹过。"青君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第一天接上那根弦的时候,弹过一段。很短,十几息。你后来没有刻意弹过它,但那段旋律你手指还记得。"
梁不材回想了一下。接上原弦的第一晚,他确实随手弹了一段旋律——很短,像是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走向,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刻意去记。后来这段旋律在反复弹奏那首小调的间隙里几次浮现,总是很短,总是在他还没来得及辨认走向的时候就自然地接了下一段。
"那段旋律是夜弦走之前最后弹的?"梁不材问。
"嗯。"青君说,"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弹了一遍。很短,弹完之后他把琴收起来,说——'这遍弹完,就不用再弹了。'"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琴横在身前,手指搭在弦上。他试着找到那段旋律——不是靠回忆,是靠手指自己去找。他让它们在弦上慢慢游走,像一个刚摸到钥匙的人慢慢探入锁孔。走了几个音之后,新弦在他指下微微偏了一下——低半指的那个位置,像是琴弦在说:往这里走。他顺着那个偏位走完了那段旋律。很短,比完整的曲子短得多,像是一个句子的前半截被记了下来,后半截还在等一个还没落定的句号。
他弹完之后收了手。莲池对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梁不材以为那边的河床正在缓慢地接受新的水流,正在重新找到它该有的样子。然后青君开口了。
"就是这首。"
他把腰侧那管旧笛摘下来,在手中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举到唇边——不是吹,是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位置。然后他吹了那段旋律,和梁不材刚才弹的完全一致,但走得比梁不材的更短——他在旋律的后半段中途停了下来,像是那里有一段还没完全准备好。
他放下短笛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一会儿。隔着水面,他握着短笛的手指松开又收回,像是让刚才那几个音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后面那段,"青君说,"他走之前没有来得及弹完。"
梁不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段旋律的后半段——他也弹不下去。不是不会弹,是像有一扇门在那里关着,手指到了那个位置就自然地收了回来,像是知道那里还没有走到可以继续往前推的时候。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那个未完成的位置上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抬手又放下了。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弹完?"梁不材问。
青君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晨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笛,沉默了一会儿。"他弹到那里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院门口。他停了下来,把琴放下来,说——'剩下的,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了。"
"没有。"青君说。他抬起手中的短笛,在晨光里看了看笛身,像是确认那截老旧的管身还认得那些旧音。然后他把短笛放回膝上,没有挂回腰侧。"那段旋律后来我试过几次。每一次都到同一个地方就停住了,像是在等一个已经被时间咽下去的音。"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那根冰蓝原弦在他指下微微温热着,像是那段未完成的旋律留在弦丝深处的那层薄尘正在被什么缓慢地拂开。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那个"被时间咽下去的音"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隔着灵台辨认那扇门的位置。
"那个音,"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起,不高不低,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路过院墙的时候,听到他弹了那一段——比刚才那个长一些。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换了另一个音接上去。"
梁不材的手指在弦上停住了。他顺着祝若尘说的那个位置,重新搭上手指,在未完成的那段末端轻轻拨了一下——不是谱子上的音,是另一个,比原来的低了一整度。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新弦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把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莲池对岸,青君的手指在那个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握着短笛的手没有抬起来,但梁不材看到他的指尖在那管旧笛的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替那个音找到了一个落脚的位置。
"这个音,"青君说,"是你刚才接上去的。"
"是弦接的。"梁不材说,"它在那个位置等了一会儿。"
"它等了多久?"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新弦,冰蓝色的弦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了想,然后说:"从夜弦走的那天开始。"
青君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晨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他手中那管旧笛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卧着,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截被时间磨得圆润的线头,终于等到了它的另一头被系回该系的地方。梁不材看着他,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回升,像是有人在弦丝的另一头也把手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你接上去的那个音,"青砚的声音从老槐树的树荫下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隔着一整个早上的距离在听,"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梁不材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青砚坐在树荫下,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嗯。
【日影偏移】
日光在莲池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将那些绿芽的影子从西侧拉向东侧。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再弹完整的曲子,只是断断续续地拨着那根新弦,让它在晨光里发出零星的单音。每一声都像是随意落下的,落点却恰好铺成一条隐形的轮廓——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放了几块石头,每一步都踩在刚好能过河的位置。
青君还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没有走。他把那管旧笛横在膝上,双手松松地搭在笛身两端。那截旧绳从笛尾垂下来,末端缀着的木珠在风里微微晃动,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
"你以前常来这片莲池?"梁不材问。
青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旧笛,像是在确认距离——不是以丈或以尺为计,而是以那些旧日旋律的长度为度。"以前常来。"他说,"夜弦还在的时候。他喜欢坐在这边的石头上弹琴,我就坐在对岸听。有时候他会把我叫过去,让我坐在他旁边。有时候不叫,我就坐在对岸,听完就走。"
"你坐的位置一直没变?"
"没变。"青君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坐的那块石头,后来被水淹了。池塘干过,又长出水来,那块石头还在水底下。我在对岸坐的时候,能看见那块石头的位置。水清的时候看得到。"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晨光中散开时,他看到青君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也在跟着那个音的走向走了一段。他不知道夜弦从前坐的是哪块石头,也不知道水清的时候看到的轮廓是什么样的。但他能感觉到新弦在指下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化——不是变热,是像它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把某段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他走的那个晚上,"梁不材说,"你坐在哪里?"
青君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旧笛,拇指在笛身的一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像是只是确认那层旧痕还在那里。
"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他说,"他弹完那一段之后,把琴收起来,站在那里看了我一息——很短。然后他转身走了。"
"你没有叫他。"
"没有。"
青君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旧笛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也在听。"我以为他还会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他没有说。他转过去就走了。"
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新弦在他指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回温,像是在一点一点替那段等待找到它的出口。他低头看着那根冰蓝原弦的弦面,那道细微的光泽正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像是在说:他等了。
"他一直在等你把那句说完。"梁不材说。
青君没有回答。他坐在对岸的石头上,晨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他看着自己膝上那管旧笛,那截绳尾的木珠在风里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弹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站在院门口,看得到他停下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又停了一下。"但我也没接。"
莲池水面安静地亮着。梁不材看着他,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回升,像是有人在水底替他把那句话的余温重新托了一下。
"你可以把后面那半段接上去。"梁不材说,"现在接,还来得及。"
青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旧笛,握着笛身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管笛子还在,确认它还认得那些旧音。然后他把那管旧笛举到唇边。
他吹了那段旋律——和梁不材刚才弹的一模一样。前半段走得平稳,像是路已经走了很多遍。到了那个停下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换了气,把梁不材接上的那个音吹了出来——比原调低了一整度,像是走了一条岔路之后又绕回了主道上。余韵在莲池上方走了一圈,碰到远处的石壁又弹回来,碰了一下他手中的笛身又散开。
他放下短笛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风吹过水面时带起细碎的波纹,将晨光揉成碎片,又慢慢铺平。
"接上了。"梁不材说。
青君没有回答。他把那管旧笛放回膝上,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走的时候没有说完的话,今天说完也好。"
晨光又亮了一些。莲池水面的波纹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终于把那些细碎的声响都归拢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