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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琴魔》第176章:近岸 【黎明前的 ...

  •   【黎明前的暗】
      梁不材在祖陵里睁开眼时,天还没亮。夜明珠的光在石室中均匀地铺着,将四壁和棺盖上的蓝光映成一片温润的暗色。他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微微跳动,像是一根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拨过的弦丝。

      他走出甬道时,莲池上方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月光还没有完全退尽。那些绿芽在晨风里安静地立着,像是也在等天亮。他走到莲池边沿时,青砚已经站在老槐树下了,短笛在手中握着,晨雾将他的轮廓裹成一道淡青色的影。

      "他在哪?"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莲池边的焦土——不是正东方向,也不是东南方向,就在莲池边沿,离梁不材大约两丈远的位置。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焦土上插着一管黑色的短笛,笛尾系着褪成灰白的旧绳,绳端坠着一颗几乎快磨成圆珠的旧色木珠,正是青砚手中那管的……同款。

      不,不是同款。梁不材走近几步才辨认清楚——笛身表面的纹理和青砚手中那管略有不同,更老一些,像是用了更久的时间。笛尾的旧绳颜色已经褪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末端缀着的木珠边缘已经被磨得发圆了。

      "他昨晚放过来的。"青砚站在两丈外,目光落在那管短笛上,"天亮之前。人没有过来,只是把笛子放在了这里。"

      梁不材在那管短笛面前蹲下来。新弦在他蹲下的同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那根弦在认这管笛子。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插在焦土里,笛口朝上,对着莲池的方向,像是已经在这片池水的边缘立了一整夜,把能听过的东西都听了一遍。

      "他这是在等。"梁不材说。

      "嗯。"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把笛子放在这里,人走远了。但笛子还在听。"

      梁不材站起来,回到莲池边沿站定。他看着那管短笛,又看了看自己琴上那根新弦。晨光正在山脊线后面缓慢地亮起来,将莲池的水面照出第一层浅金色的光。

      "今天,"梁不材说,"把整首弹完。"

      【八弦合鸣】
      他走进莲池中央站定。脚下的蓝色纹路在他落脚的位置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的脚步。八根弦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蓝光,新弦的体温在晨风里微微回升着,像是知道今天要走的路比之前都要长。

      他吸了一口气,落指。

      第一段从莲池中央铺开,平稳而缓慢,像是走在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上。琴音在晨光中扩散,触到岸边的焦土又轻轻弹回来。他感觉到新弦在他落指的第一瞬微微偏了一下——像是那根弦在确认今天是不是真的要走到头——然后在第二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它自然地归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二段接上去时,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动了一下。不是靠近,是像一个人在听到某段熟悉的旋律时微微坐直了身子。梁不材没有停,让第二段平稳地走完。

      第三段、第四段,一路顺畅地走过去。第五段的跳音在晨光中依次落下,每一个音都清晰而准确。第六段冷弦经过时,寒气从弦丝深处渗出,在莲池上方的空气中凝成极薄的白雾。这一次那些白雾没有散开,而是贴着水面的方向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重新唤醒的河,终于找到了它一直在找的出口。

      第七段旋律浮上来的时候,梁不材感到自己手指底下的弦丝力道变了——他感觉到那根新弦在自己指腹下持续传递着微温,像一盏在远处亮着、却一直等着他走近的灯。它在那个位置替他稳住了一下,让第八段的进入有了一个平稳的落点。

      第八段。梁不材没有停手,他在第七段末尾那股力道自然撤走的同时,顺着它的走向落下了第一个音。第八段的旋律和前面七段都不一样——它更慢,像是走完了一圈之后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了。梁不材的手指在弦上缓慢地移动着,每一个音都留了足够的时间让它自己走完。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山脊线背后彻底透了出来。金色的光铺在莲池水面上,铺在那些绿芽上,也铺在莲池边沿那管黑色短笛的笛口上。八根弦的余韵在莲池上方绕了将近五息才完全散尽。

      他站在那里,手指离开弦面时感到一阵极轻的脱力——不是疲惫,是像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可以在门槛上坐下来的那种松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光。

      "弹完了。"他说。

      岸边那管短笛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不是响,是像笛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琴音的余韵中微微振动了一下,然后静了。

      【笛声回应】
      梁不材从莲池中央走回岸边。靴底踩过那些蓝色纹路时,纹路在他走过之后缓慢地暗下去,像是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事,终于可以歇了。他走到岸边时,青砚已经站在那管短笛旁边了。他蹲下身,没有拔起那管短笛,只是伸出手指在笛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听到了。"青砚说。

      梁不材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管短笛插在焦土里,笛口朝上,对着晨光的方向。新弦在他指尖下微微温热着,像是那管笛子的余温隔着两丈的距离传到了他的弦上。

      "你要回他吗?"梁不材问。

      青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短笛举到唇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已经用过一次的位置。然后他吹了一个音,和那天在莲池边吹过的那个单音相同的起手——然后他没有停,顺着那个音继续往下走。不是那首小调,是另一首梁不材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更缓,像是一条更宽的河,走到入海口处水流变得平而慢,带出来的余音也长。

      梁不材蹲在两丈外,听着那首曲子从青砚的短笛里慢慢走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新弦在那首曲子吹到中段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这首曲子的某一段旋律,又像是它只是恰好被那道笛声的余韵轻轻拂过,在晨光中浅浅地应和了一声。他没有打断它,只是让它在那里安静地亮着,等那阵共鸣自己走完。

      青砚吹到结尾的时候,最后一个音比前面那些都轻。他放下短笛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好一阵。

      "这首叫什么?"梁不材问。

      青砚把短笛放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笛身,那截旧绳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绳端坠着那颗木珠。

      "还没有名字。"青砚说,"写了好几年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刚才那个结尾是你最近想到的?"

      "昨晚。"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弹完那首小调之后。"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站起来,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岸边那管短笛——它还在焦土里插着,笛口朝上。

      "那根笛子要一直放在这里?"梁不材问。

      青砚也站了起来。他收起自己的短笛,目光落在那管被留在岸边的旧笛上,看了好一会儿。"他会来拿的。"青砚说,"等他准备好了,他自己会来拿。"

      【银龙之变】
      梁不材回到莲池边沿时,江沅正站在断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龙戒在他指尖盘着,暖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不是明灭,是一种持续的、像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位置的亮度。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的银芒正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运行。戒身的鳞片之间,银色纹路正在逐层亮起,一圈一圈地从龙首向龙尾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银龙体内完成最后一圈运转。

      "它在走最后一段。"梁不材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江沅没有抬头。他看着那枚银龙戒,看着那条银龙的眼睛在晨光里缓慢地转动完最后一圈。然后银光从龙首到龙尾完整地流过一遍,停在了龙尾的末端。

      "走完了。"江沅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确认了一件事。银光在龙尾末端停稳之后,没有熄灭——它就在那里亮着,像是到达了目的地之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银龙的眼睛也闭上了。不是疲惫,是完成了该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合上了眼睛。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注意到江沅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比之前更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箫痕】
      云净初是在午后走到莲池边的。梁不材正在石板上坐着,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新弦在日光下缓慢回温的过程。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头,看到云净初正从不远处的树荫下走过来。他的箫握在手中,箫尾的那道裂纹已经停止延伸了——从第四孔到第五孔,那道细痕稳稳地停在了第五孔的边缘,像是走到了一个边界就不再往前走了。

      梁不材看着那道裂纹停住的位置。"不走了?"

      云净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段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管箫,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

      "不走了。"云净初说,"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午后的日光中散开时,云净初的箫轻轻应了一声——和那天在暮色中应和那首小调的方式一样,一个单音,嵌进了琴音的空隙里。然后他又放下了。

      莲池水面上,那管被留在岸边的短笛还在原地插着。笛口朝上,对着日光的方向。梁不材看着它,忽然觉得——那管笛子在那里等着的,可能不只是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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