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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琴魔》第166章:断弦之人 【山脊之影 ...

  •   【山脊之影】
      晨光在山脊线边缘缓慢地铺开。那个身影站在一里外的高处,轮廓在薄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幅还未干透的墨画被风吹动了一角。梁不材站在莲池的断墙上,七根蓝弦在他指尖下极轻地颤动着,频率和远处那个身影的轮廓波动几乎一致。

      "他在等。"云净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天亮透。"

      梁不材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最粗的那根弦上,感受着弦丝极细微的震颤——那是一种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拨动的频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搭着同一根弦。

      "等什么?"梁不材问。

      "等你先弹。"

      晨光又亮了一些。山脊线上那个身影动了——不是走过来,是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站姿。梁不材能看见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袍摆在晨风中缓缓拂动。隔着一里地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的线条让梁不材心里动了一下——那种站姿,他在石棺里见过类似的。夜弦躺着的姿势,肩线也是这么平的。

      江沅从莲池另一侧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枯梗和焦土之间那条勉强算路的缝隙上。他在梁不材左侧两步远的位置站定,银龙戒在指尖盘着,没有电流声,但戒身的银光比昨夜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要先听你弹。"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了,他才知道怎么接。"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七根蓝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七条刚刚找到河道的河流。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指落在第一根弦上。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山脊线背后彻底透了出来。金色的光铺在莲池的焦土上,铺在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上,也铺在远处那道深青色轮廓的肩头上。《净世梵音》的第一段从梁不材指尖淌出去,不高不低,像是一条刚刚睡醒的河在慢慢地舒展自己的河道。音波所过之处,焦土表面的细碎裂纹像是被什么轻柔地抚过,边缘的棱角微微圆润了一线。

      远处那个身影没有动。但梁不材看到他肩头的衣料在琴音触及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只有他能感到的风吹过。

      第二段接上去的时候,莲池底部的蓝色纹路又亮了。那些纹路比上次更淡一些,像是被之前的琴音带走了一部分沉重。它们沿着焦土下细密的脉络蔓延,在梁不材的琴音经过时轻轻闪烁,然后缓缓暗下去。

      第三段走完,第四段接上。梁不材的手指在弦上越来越稳了,像是路走过一遍之后,脚下已经有了痕迹。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那道身影,但手指已经不需要看着弦来确定位置了——它们自己知道该落在哪里。

      第五段的跳音在晨光中弹起来时,远处那道深青色的身影终于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看自己脚下某样东西。梁不材看不见他在看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手指底下的弦丝在这一刻轻轻松了一线,像是有人把绷着的东西悄悄松了一下。

      第六段冷弦经过时,寒气从弦丝深处渗出来,在晨光中凝成极细的白雾。那些白雾没有散开,而是沿着琴音的走向铺成了一条窄窄的雾路,从莲池延伸向山脊线的方向。梁不材看见那道深青色身影的衣摆在这条雾路的边缘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很远伸出一只手,在他袍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七段旋律浮上来的时候,梁不材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感觉到琴弦深处有一股力道在轻微地牵引他的手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帮他找那个位置。他顺着那股力道走完了最后一段旋律,琴音完整地铺过莲池和焦土,在山脊线前方轻轻地停住了。

      那道深青色身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梁不材的手指没有离开弦。他看见那个身影开始往下走——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上。随着距离缩短,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深青色的长袍,袍摆边缘压着暗纹,露出底下同色系的布靴;腰侧挂着一管黑色的短笛,笛尾系着一截褪成灰白的旧绳;肩背宽而平,颈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梁不材在那道旧疤上多停了一瞬。那道疤的位置——和夜弦石棺里那具遗体颈侧的那道旧疤,一模一样。

      "你师父——"江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滞涩,"他的脸……"

      梁不材仔细去看那个正在走近的人。深青色长袍下摆扫过山路上的碎石和草叶,晨光照在那张脸上——眉目之间和夜弦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但下颌线更硬一些,唇角没有夜弦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走到莲池边缘,在离断墙大约十步的地方站定了。隔着一个莲池的距离,梁不材能看清他的眼睛——茶色的瞳孔,和夜弦是同一个颜色。

      "不用紧张。"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说话的生涩感,"我没想近。"

      云净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断墙的靠左一端。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明灭,既没有完全亮起,也没有暗下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江沅的银龙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电流声,是一种更像是共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戒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它按回去,但戒身的光没有暗下去,反而又亮了一线。

      梁不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弦上,但他没有弹。他看着莲池对面那个人,晨光隔在两人之间,将水面上极细的一层露气照得微微发光。

      "你刻过那行字。"梁不材终于开口,"在棺盖上,那个'好'字的弧线,是你画的。"

      莲池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点头这个动作很久没用了。

      "他刻完那行字之后,我在旁边加了一笔。"那人说,"他没看见。"

      "他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那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像某种陈旧的回忆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一直都知道。"

      【另一条路】
      江沅的银龙戒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更长的嗡鸣。不是攻击性的——是那种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声音。戒身上的银光从冷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暖的色调,像是被什么温度接近了。

      "你的鞭子——"莲池对面的人看向江沅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枚银龙戒上,"认出来了。"

      江沅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去按住那枚戒指,他只是站在那里,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暖光在戒身表面缓慢地流动。那条银龙原本是闭着眼的,此刻,它的眼睫似乎微微抬了一线。

      梁不材感到自己手指下的琴弦又震颤了一下。这次的震颤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预警,不是对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敌意的轻轻一颤。他一时间说不清那种感觉,但那一下震颤之后,连他自己握着琴弦的手,似乎也放松了一点点。

      "你不妨说说看。"他收回了搭在弦上的手,"我师父当年为什么走?"

      莲池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在他肩头慢慢移动,将那道旧疤照得更清晰了些。他伸出手——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展示一件没有藏着任何东西的物件。

      "他走,是因为有些话,他得站远了才能说清楚。"那人说,"他留下来的东西,你们都找到了。但有一件——他留在了别处。"

      梁不材的琴轸深处在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人的话。

      【琴轸深处的回音】
      "留在了哪里?"梁不材问。

      那人没有说话。他垂下那只摊开的手,目光从梁不材的琴上缓缓移开,落在莲池焦土上新冒出来的那几片绿芽上。晨光落在那些嫩绿色的叶面上,将叶脉照得分明。

      他看了看那些绿芽。过了好几息,他往莲池对面踏了一步——然后停下了。那一步没有落在水面上,只是从焦土的边缘移到了更靠近水面的一处。然后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拂了一下莲池边沿那丛最高的绿芽旁边的泥土,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小块青色的碎瓷——拇指大小,边缘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他把那块碎瓷搁在莲池边沿的石头上,然后退了回去,站回原来的位置。

      江沅的银龙戒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的更短,像一个极轻的确认。

      梁不材走过去捡起那块碎瓷。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半个音符,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他将碎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个字,笔画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归"。

      他没有说话,把那块碎瓷收进了怀里。瓷片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莲池泥土的凉意,与那些旧物的温度叠在一起。

      "他没有留话。"梁不材说。不是问句。

      "没有。"那人说,"他说——'等有人找到了,再说'。"

      梁不材抬头看他。那人站在莲池对面,晨光落在他肩上,深青色的长袍下摆沾着一点泥。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再近一步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武器,腰侧那管短笛安安静静地挂着,像是很久没有被吹响过了。

      "你叫什么?"梁不材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在山脊线后面又亮了一层,将莲池水面的雾气照成极淡的金色。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以前叫青君。但那不是我本名。"

      梁不材等着。他知道那人在想怎么说那句话。

      "我本名叫青砚。"那人说,"夜弦叫我阿砚。"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莲池底部的蓝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不是预警,像是被碰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江沅的银龙戒在这时彻底静了下来。那层暖光还在,但电流声完全消失了,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像那条银龙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梁不材站在莲池边,看着对面那个自称青砚的人。晨光将两人之间的池面照得明亮而安静,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他看着对方,目光越过池水,停在那双与记忆中相似的茶色眼眸上。

      "你站在那边说话累不累?"他说。

      青砚没有动,但梁不材注意到他肩线松了一线。不是往前走——是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一直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东西。

      "等这阵风过了再说。"青砚说。

      梁不材也觉得可以等一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七根蓝弦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一条终于安顿下来的河流。碎瓷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硌着皮肤,但不疼。

      远处山脊线上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后面更深的山影。风从谷地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轻轻拂过莲池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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