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淳于歌

88、因果

　　不知为何，之后的数月，魔物时常袭扰海楼城。且陵等人只得将回东洲的日子几次延期，这一拖就拖到了盛清潭生产。
　　那日，弟子们驻扎的地方一阵忙乱，且陵守在产房外头，寸步不敢离，巡防海楼的事便交给了且陟。

　　几个时辰后，盛清潭顺利生产。她疲累地半抱着孩子，笑道：“没想到最后出生在这里，不如叫他殊儿吧。”
　　“就听你的。”且陵当了爹，高兴得接连几日守在妻儿身边。

　　转眼一个月过去，且殊刚刚满月。沈停的伤也好了，他联系了附近城中的族人，准备和他们一起回去。然而，那些人迟迟没有抵达海楼。
　　盛清潭正要派人去查，且陟忽然带着一身伤冲进驻地，急道：“有人掳了沈停的族人，那人太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大哥，大嫂，恐怕只有你们对付得了。”

　　盛清潭托韩思珈留在驻地照顾且殊，自己和且陟连同沈停及虞无欢一起，带人赶到且陟说的地方，正是那一片荒地。掳人的不见踪影，弟子们去救荒地里被绑的族人，刚要带他们离开，忽而阴风大起，只听得几下轻微的破空声，弟子们眉心被无形之忍穿透，倒地而亡。
　　盛清潭把那些族人推向远处，大喊：“快走！”

　　“一起走！”沈停道。
　　盛清潭喝道：“抓他们还不知是谁，我们拦住他片刻，否则谁也走不了！”
　　沈停只得带着族人们跑远了，盛清潭和且陟脚下光芒乍起，随后黑色的浓雾将他们团团包裹。虞无欢跑出去一段后，见那黑雾还未散去，盛清潭夫妇也没出来。他知道且陟留在了驻地养伤，必须再去叫援兵，便跟沈停说了，也不等他同意，径直奔向驻地。

　　虞无欢跑到一半，魔物大批入侵。玉墟门弟子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死伤惨重。虞无欢躲避着魔物闷头往前冲，却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见是且陟，忙道：“你兄长和盛姐姐被困在那边了，你快带人去救……”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且陟踢了踢他，冷笑道：“你既自投罗网，也怪不得我了。”

　　韩思珈在魔物入城后便带着且殊躲藏在房中，直等到第二日天亮，外面的厮杀声停了。外面大厅里，且陟和几名幸存的弟子抬着两具尸体进来，尸身上全是被魔物撕咬的伤口。
　　且陟跪在尸体旁边，痛哭道：“大哥，嫂嫂，我竟没料到那是魔物的奸计，叫你二人断送了性命。如今海楼魔物已除，你们可以安息了。我会照顾好殊儿，你们放心。”

　　韩思珈却起了疑心，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很怪异，直觉并不想把且殊留给且陟，便悄悄带着他跑出城去，找到沈停等人，却得知虞无欢还在城中不见踪影。
　　“我们一起回去找找。”沈停让族人们先走，同她趁着无人把守潜入城里，却在荒地上看见了被抽去脊骨的虞无欢的尸身。
　　“珈儿，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回伥海。”

　　画面到这里便停了，下一秒，是且陟站在荒地前，凌霄的声音传来：“你兄嫂死了，宗主的位置便是你的。希望你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我要先回东洲处理大哥大嫂的丧事，等诸事定了，我会信守承诺，在云梦丘上为你立一座庙。”且陟转身离开。

　　清点战死的弟子遗体时，且陟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重伤的韩思珈。
　　“我大嫂将孩子托付给你，殊儿呢？”
　　韩思珈虚弱道：“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且陟怒道：“你弄丢了殊儿，却在这里同我装傻？”
　　韩思珈畏惧道：“我不认识什么殊儿，也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我……”她直接晕倒在地，且陟无法，只能将她带回去，找了医士来看。

　　医士等韩思珈醒来后仔细诊问，说她伤及脑部，才失了记忆。且陟决定把她带在身边，想要等她恢复记忆后问出且殊的下落。
　　曾经活泼爽利的女子，舞起剑来时还颇有几分凌厉，如今却变得柔弱怯懦，看起来楚楚可怜。且陟就这样带着她回了东洲，却没料到她这记忆二十年都没能再“恢复”。

　　“父亲积郁成疾，却担心以我如今的修为撑不起一宗之主的位置……”

　　“我这副尸骨尚有法力留存，你以它为阵心，杀一千人，起阵作祭，可助你提升修为。但我尸骨毁了，来日时机成熟，你要再为我寻一具肉.身……”

　　“白藤，既已定了地方，便悬赏多招些散修来，别让人知道你们的身份……”

　　“二十年了，让你办的事还没办好，连化羽境都突破不了，真是废物！你再不用心，我便让玉墟门下的城池村镇，一个个如朔阳一般消失。”

　　纷乱的画面迅速闪过，既同意识模糊中却看清楚了来龙去脉。是且陟受凌霄蛊惑杀了他父母，为了提升修为而屠杀了盛途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小镇。世人尊崇的凌霄仙君是个因嫉妒而背叛好友的小人，甚至不惜牺牲整个中原。朔阳镇魔物偷袭是他对且陟的警告。当初在伥海，既同在梦中所见寂云走火入魔而杀人的情景，不过是凌霄为了让他信奉自己而捏造的假象。

　　只是，韩思珈为什么没把他送去伥海，而是交给在鬼界的虞无欢呢？若是如此，他是不是就再也遇不见盛途。
　　他来不及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只觉得思绪四散，再也没办法思考了。

　　他和凌霄的魂魄被一同困在他体内，被绞杀殆尽。
　　灵楧心口的木枝突然发烫，灼烧着她的身体，她皱了皱眉，并起两指将既同体内几乎消散的魂魄强行拉扯出来。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一阵强大的灵力以既同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祭台上的人被震得七倒八歪，灵楧把花晏往旁边一推，那股灵力直直击中她的胸口，将那木枝也震了出来。她往后摔在地上，感觉喉头腥甜，但她还是强行将那口血吞了下去。
　　“大人，你还好吗？”花晏爬起来将她扶住。
　　灵楧把既同的魂魄装进另一个琉璃瓶，咬牙切齿道：“这家伙竟设下如此强大的阵法，看来还真是打算同归于尽。”

　　花晏不解：“你……你为何要救他？”
　　“救他？”灵楧冷笑，“他休想充了英雄还逃过我的油锅。你没听见吗，那借他肉.身还魂的就是凌霄。他二人的魂魄同在一体，遭法阵重创之下必然意识混乱，说不定他能知道些凌霄的隐秘呢。”

　　祭台上，既同倒在地上，韩思珈冲过去探他的脉，已气息全无。她心头剧痛却无法言说，只紧紧抓住且离的手，低声嘱咐：“把他的尸身带走藏好，不要叫人发现。”
　　且离正手足无措，也不知她此举何意，下意识答应了，自己背起既同的尸身，趁着无人注意，飞速跑下了山。

　　祭台上的混乱渐渐平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既同呢？快着人去山下找宗主！”
　　仙君庙檐下的金铃忽然断裂坠落，一阵轻灵的金铃声响后，地脉之下传来一声闷响，整个云梦丘剧烈摇晃起来。远处天幕亮起几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猛地炸响，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山后湖水暴涨，越过堤岸，涌向东洲城。
　　云梦丘上从山顶一路往下，裂开一条巨大的口子。祭仪失败了，好似天地为此震怒。
　　山上众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再站起来时，见东洲城里水已半淹了房屋。地裂毁了城外的法阵，已有魔物趁着雨势潜入城中。

　　在众人震惊之时，韩思珈喝道：“法阵已破，击苍龙鼓，令各处弟子速去外城抵御魔物。剩下的人将城里低洼处的百姓转移到高处，还不快去！”
　　各部长老和弟子被她这一喝震慑住，短暂的愣怔过后，忙将她的号令层层传递下去。

　　无人记得坠落山崖的且陟，这不知何处而来的雷霆之怒，让玉墟门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
　　花晏避开那条深不见底的裂口，心有余悸：“难不成凌霄复活，果真是天意。既同此举，真的惹怒了上天吗？”
　　灵楧看着那条避开仙君庙的裂口，冷笑：“天意？天意难测，从来不偏袒任何一个人。有的人自视甚高，真把自己当做天道，拿这些把戏糊弄人。活人信，我可不信。”

　　她话刚说完，只觉仙君庙里有一双眼睛盯住了她。她脊背一寒，挥手开了鬼门道：“该回去了。”
　　花晏跟着她跳进去，黑色的烟雾消失在雨幕之中。
　　谁也不知道，云梦丘上曾有鬼王亲临。

　　冷绣丹和林见山赶到东洲附近，去郁娘的落脚地找她。到了地方进了门却不见人，附近的人都在门外望着东洲的方向，嘴里不住说着什么“地动”“暴雨”和“天罚”。
　　林见山正要去问个清楚，郁娘匆匆回来，衣衫全湿，见了他们，只疲惫地招了招手，带他们进门坐下，来不及换衣服，只是看了冷绣丹一眼，道：“云梦丘上发生了大事，我混不进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城中大乱，我潜上山，才知道且陟死了，还无人去寻他尸身。他儿子且离背着既同下了山，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她顿了顿，“既同，没了。”

　　天意难测？鬼王的心思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