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淳于歌

48、爱恨

　　那个时候他不认识字，老修士起先教他读书，他倒是跟着乖乖念，但完全不理解里面的意思。老修士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见他跟个木头似的，气不打一处来，撅了根木条就抽他手心。
　　他刚开始还哭，可老修士一点不心软。渐渐的他知道哭也没用，唯一避免挨打的办法就是读懂那些艰深晦涩的书籍。他牢记着和盛途的约定，知道不能这么耽误下去。

　　所以他学会鼓起勇气去找别的人请教，但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只有富户们会给自家孩子请老师，有的地方会有人开办私塾。他当然没钱读私塾，知道这么个存在后就找时间混进去悄悄躲在门外听，这么断断续续也认了不少字。
　　他还学会了讨好老修士，偶尔学着盛途的办法去讨来几个铜板就拿去给老修士打酒喝。把老修士哄开心了，趁机问他问题。

　　可尽管如此，他学起来还是太慢了。老修士就越发着急，动辄对他打骂不休，说当初那个术士骗人，还有被庙里那个小崽子哄晕了头，早知道应该把那个小崽子带回来。
　　既同只好更加勤奋，直到十八岁，老修士终于失去了耐性，把他赶下了山。

　　“你没有那个天资，也是我自己没有识人眼光，平白耽误这十几年时光。但毕竟师徒一场，你连个名字都没有，我看你当初的荷包上绣着个‘殊’字，今日我便赐你一字，叫做‘既同’。”老修士难得一次对他和颜悦色，后来又跑去屋里翻出一把剑来，对他说，“也许这都是天意，我拿着这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今日给了你，或许你会给它带来新的机缘。是福是劫，端看世人造化。你今日离了这山，从今以后我们俩各走各的路，好自为之吧。”

　　这些经历既同都没有告诉盛途，他相信盛途这一路走来也不会是一帆风顺。幸好现在他们相遇，从此前路坦坦，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走。
　　“我们的名字还挺有趣的，”既同弯起眼睛，“殊途同归，所以我们注定会找到彼此的。”
　　“是啊。”盛途心道，从小他就这么相信，“说到这个，现在应该物归原主了。”
　　他把荷包拿出来，放在既同手心。

　　荷包虽然看起来已经很旧，上面的绣线早已失去光泽，但被保存得很好，那个“殊”字仍然工整。
　　所以他当时就是为了拿回荷包，既同更加愧疚，当时自己还发了脾气。他把荷包放回盛途手里：“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可它或许与你的身世有关。”
　　既同笑了笑：“也许吧，以前我还会好奇，会疑惑，但现在不会了。无论我的父母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把我丢弃，我都不想深究了。现在，我就是既同，也只是既同。我有身份，有家人，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足够了。”
　　盛途于是收回荷包，仍然妥帖放好，抬头看见月亮缓缓西沉，最后轻声道：“到了东洲便该入春了，我们再去看一次桃花吧，我还替你簪花。”
　　“好啊。”既同嘴角弯起，月色下眉眼如画。

　　次日一早，众人准备先往回走，去查看到药阁的路上有没有陷阱。出发之前，既同找到独自在角落的蒙面女子，她正将骨链套在虞无欢手腕上。
　　“虞姑娘，”他递过去一块面饼和一些肉干，“吃点东西吧。”
　　蒙面女子看了他一眼，收下了。
　　既同趁机道：“我昨晚的话是真心的，无欢也是我的家人，我想找到伤害他的凶手。不光是为他，任由这样的人逍遥法外，只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有防备，但我还是想请求你考虑一下。”

　　蒙面女子沉默片刻，问：“你们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只是暂时去处理一点事情，不会耽误太久，之后我们就要往东洲去。你一个人毕竟势单力孤，和我们一起，有药阁的帮忙，肯定事半功倍。”
　　蒙面女子权衡了一会儿，终于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你们救了我一命，我会还你们一次人情。但除此之外，我不想卷入你们那些宗门争斗里。等凶手找到，事情了结之后，我会带着我哥回家。”

　　家，既同这时才反应过来，除了鬼界里的那个小竹屋，虞无欢原本也是有家的。
　　“不知道无欢他原本来自哪里，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去看望他？”
　　“不用了，那个地方偏远得很，你们也找不到。趁这段时间好好相处吧。”她顿了顿，“如果以后他有机会修出肉身，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要是愿意出来找你们，我也不会拦着他的。随缘吧。”
　　既同笑道：“多谢。”
　　他转身要走，蒙面女子叫住了他。
　　“虞无邪，”她说着，终于揭下覆在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冷峻面孔，“我的名字。”
　　“很高兴能与你同行，”既同欣然道，“无邪姑娘。”

　　一行人返程回去，因为虞无邪带着虞无欢不方便，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绕开城镇，到了万渊宗和药阁边界。
　　路上樊见素收到霜夫人的回信，说已经知晓活尸的事，在各处派了弟子暗中查探，暂时还没有发现异常。周霁留在隐幽堡和樊与鹤商议了一些结盟的事之后，就已经启程回玄天宗。

　　“所以无论有没有我，这盟约都会结，父亲为了抱朴，也真是煞费苦心。”樊见素把点燃信符，冷冷笑了一声。
　　冷绣丹道：“古来成帝王者，未尝没有穷困之时。时势瞬息万变，成败兴亡，谁说得准呢。”
　　“是啊，”樊见素负手而立，“谁说得准呢。”

　　他们沿着边界处仔细搜索，终于在两宗接壤处的一座偏僻村庄发现了活尸的踪迹。有了之前一战的经验，众人如法炮制，将活尸全都引出来，既同将它们困住后便很好解决了。
　　闻人杕联系药阁弟子运了几具尸体回药阁研究。看着运尸的马车渐渐行远，众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时局将乱，”闻人杕叹道，“不知中原还能不能经受住一次劫难。”
　　“乱世之中，生灵必然涂炭，最苦的还是百姓。”樊见素忧心忡忡，“周霁这种人，是不会关心百姓死活的，为了达到目的，他只会不择手段。”
　　闻人杕宽慰她道：“令堂既然说还未发现异常，说明这些东西目前至少没有深入万渊宗，我们有了准备和提防，总归要好点。大势所趋，我们无法抵挡，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是啊，”樊见素喃喃，“尽力而为罢了。”

　　处理活尸的事花费了几日，众人准备启程往东洲去时，樊见素接到韩羽来信，信符里字迹潦草，只短短几句话，请他们在原地等候两天暂勿动身。
　　樊见素猜测必定有急事，反正距离冷绣丹他们与东洲那人相约见面的日子还早，众人便寻了一处小镇歇下。

　　虞无欢自然是整日和既同、盛途混在一处，他兴致勃勃地要玩小时候那个你追我赶的游戏。既同便和他在院子里追逐起来，只不过既同已经长大成人，虞无欢没办法轻易抓到他了。盛途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他们打闹，陈风却兴奋地加入了他们。
　　只不过他是陌生人，腰间的两把弯刀杀气太重，虞无欢不敢追他，反而被他吓得狼狈奔逃，哇哇大叫。

　　如此三日后，樊见素通知他们去镇外接人。一行人到了镇子外，远远便看见韩羽等弟子牵着马匹往这边赶，马上有老有幼。
　　既同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和冷绣丹同时迎了上去。

　　“既同！”玉梅在马上挥着帕子大喊，衣发凌乱，面色憔悴，到了近处，被牵马的弟子扶了下来。
　　她扑进既同怀里，还未及说什么，就先呜呜哭起来。
　　既同低声安慰着，等她情绪平定了，才问起发生了什么：“是路上遇到袭击了吗？”

　　玉梅哭着摇头，啜泣道：“朔阳……朔阳没了。”
　　“什么！”

　　与此同时，韩羽也在跟樊见素汇报情况。
　　“我们一路赶到朔阳，却发现镇外的结界法阵毁了，镇子里魔物乱蹿，杀了不少人。我们在芜青院找到玉梅姑娘，她手里有既同先生之前给她的符纸，贴在门外才挡住了魔物。除她之外，还有十来个幸存的镇民，我们全都带上了。你给我们的钱，我们路上买了衣食马匹，剩下的又在途径的城镇里带了愿意跟我们走的人。但我们此举还是太显眼，玉墟门的守城弟子想来盘问，但我们不想节外生枝，后面就绕开城镇加紧赶路过来。因为带来的人太多，我不敢擅自做主，加上有人受了伤，还需劳烦冷姑娘和闻人先生帮忙医治。”韩羽一口气说完，终于累得跌坐在地。

　　闻人杕早已去检视伤者，这边冷绣丹走到既同旁边，喊道：“玉梅姨？”
　　玉梅正擦着眼泪，闻声抬头，惊道：“是丹儿，你是丹儿！”
　　她又把人抱住，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你长得这么大了，人也精神了，换了衣服打扮，我险些没认出来。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路上听那位韩姑娘说到了有药阁的医士，却没想到是你。真好，真好。”

　　冷绣丹难得红了眼眶：“你还好吗？对不起，这么晚才去找你。”
　　玉梅又哭又笑：“说什么傻话！你能惦记着我，就已经是有心了。你年纪还小，能照顾好自己我就知足。没想到你们俩会在一处，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慢慢主线会更明显地显现出来了，过渡几章就要正式去东洲，到了那里后面（应该是挺远的后面）会有大事发生，很大很大的事。
想想和聂阁主约见的人会是谁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