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吊子爱情 ...
-
张张远远地看见小木头朝她走过来，挥手大声打招呼：“大嫂好！”
张张停住，等小木头走近了，抬手给他一暴栗：“你叫谁大嫂呢？谁让你乱叫的！”
小木头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尹浩：“大哥，大嫂打我……”
尹浩不说话，带着他招牌的痞痞的笑容。
张张气：“你还叫！”抬手又打。小木头抱头鼠窜，瞬间跑没了影。
张张追不上，于是把气撒在尹浩身上：“你看你带的什么小弟！”
尹浩也不辩解，看着张张微笑。右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张张更气：“笑什么笑！”
尹浩还是笑。眼神里装着幸灾乐祸和假装无辜。终于笑得张张没力气生气。于是和好如初，继续说笑。
张张和尹浩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张张出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品学兼优。考试时轻轻松松一做，便是年级前三。用班主任老杨的话说，张张就是他的面子，她让
他脸上有光。尹浩恰恰相反。他是老杨脚底的一颗脓包，让老杨心直痒痒，欲除之而后快。作为一中一带的小混混老大，尹浩整天带小弟抽烟喝酒逃课打架，想不出名都难。
可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套用个俗套的比喻，好似飞鸟和鱼——一个在地平线以上，一个在地平线以下——却是很要好的朋友。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能成为朋友，并不是偶然。
张张学习好，并不代表她爱玩。那时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习惯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的T恤，乍一看，就是一纤细地帅气少年。她整天和一群男生厮混在一起，打球喝酒，野来野去
，豪迈得过分。即是如此，老杨也并未说过她一句不是。成绩好的学生什么都好，不是吗？
尹浩是初二转到张张班上的。起先没有在意，只觉得这丫头混得很开。后来听说她是班长，吓了一跳。再后来，张张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尹浩就错愕了，他觉得张张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她和他们一样玩，可是同时她把学习这件很有难度的事情干得很好，甚至考了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在尹浩眼里，那就是想都不
敢想的神迹。
尹浩开始觉得张张很伟大，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现，但是心里对她有了一种倾慕的情愫。
于是他渐渐叫上张张一起玩。
小混混总是有很多希奇的玩法，他们敢想常人不敢想的，做常人不敢做的。没有了条条框框的限制，生命有了更多不一样的活法。
尹浩告诉她他曾经在冬天把舌头贴在铁门上冻得拔不下来的时候，张张笑得胃都疼了。
张张觉得和尹浩在一起的时候，生活充满了不曾体验过的新奇。
张张和大家说，她和尹浩是好朋友，是兄弟。
张张很单纯的把尹浩当成兄弟。至于尹浩的想法，她不曾想过。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但张张不想知道，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很害怕知道。
因为正如那首有名的诗所写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飞鸟和鱼的距离，一个在天空，一个却深潜海底。即使相爱，也无法在一起。
所以当有一天，当少年心中的悸动再也按耐不住的时候，尹浩对张张说了那句暗藏已久的“我喜欢你”，张张就怕了，转身落荒而逃。
然后，张张开始躲着尹浩。因为羞涩，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可是尹浩不管，张张躲他那是她的事。他已久笑着找张张讲话，找张张一起玩。尽管结果总不外是沉默和拒绝。
此时已是初三，许多不打算考高中的同学都不来上课了，教室的座位空了一片。尹浩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默默地做他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张张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看，
于是回头，就看见尹浩对着她笑。依旧是痞痞的，右嘴角有一个浅浅地酒窝。张张就假装没看见，眼神空洞地围着教室扫视一圈，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只是耳根红得有些过
分。
那一天课间，尹浩拿着一打纸放在张张面前，挂着他的招牌痞笑对她说：“我说，你明天可不可以不要穿校服了？搞得我每天都画校服，很腻味的。”摊开的一张张画纸上，
全是素描，全是尹浩画的张张的背影。
张张的脸倏地就红了，头脑一片空白。她的心跳得很快，觉得血液似乎就要从天灵盖一涌而出。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高兴，有些感动。
但是没有等她把这些高兴和感动表达出来，周围的同学就开始起哄了。有的人叫，有的人笑，有的人吹口哨。
张张的脸皮不薄，但也不厚。她害羞了，接着恼羞成怒。
她用力把画纸全扔在地上，跑出教室。
第二天，尹浩没有来学校。
后来，尹浩便很少来上课。
中考完以后，尹浩决定外出打工。他把张张约出来，问：“你为什么不答应做我女朋友？”没有笑容，没有酒窝。
张张红着脸支吾了半天，扯了很多理由。
她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说：我只把你当兄弟。
她说：现在谈恋爱还太早，我们都还小。
她说了很多很多，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所以不行。
尹浩却只盯着她的眼睛看，然后用温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其实，还是因为我的成绩不好，是吗？”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悲伤。
他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张张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张张明白，尹浩说的是实话。因为太直白，反而让人不敢承认。心底里，她希望自己是个纯真的姑娘，希望自己的爱情如水晶般没有杂质。
可是她是个早慧的姑娘。她可以接受和一个小混混做朋友，但是却不能接受一个小混混做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父母和师长更加不会接受。
如果做不到孑然一身走自己的路，那么就必须考虑主流社会的压力。她不愿意为了一段年轻的爱情去和她的父母和师长抗争，代价太大了。而且，即便抗争赢了，她也不希望
自己有个靠劳力赚钱，辛苦奔波只为一日三餐的爱人。她的理智告诉她，爱情与面包必须兼得。她的骄傲告诉她，自己需要的是光彩而体面的生活。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很多年后张张才想明白的。
当年的张张，隐隐约约只知道坚持拒绝。
不久之后，尹浩交给张张一盘磁带，里面是他为她唱的歌。他做最后的告别：“我走了，五年后，如果我事业有成，我会回来找你。”
那天晚上，张张哭了。躲在被子里流泪，不敢让家人知道。她总觉得，她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些随着时间流失的，是曾经让她觉得无比美好的时光。
但是，她无能为力。她只能用眼泪来哀悼她尚未成型的爱情。
后来，张张哭累了，迷迷糊糊的，听见窗外有人一边唱歌一边叫她的名字，还有啤酒瓶子碰撞的叮当的声音。
然后，张张上了高中。依旧成绩优秀，依旧爱玩。只是，永远回不去过去的张扬。
上高中的时候，尹浩回来过一次。
他带着墨镜，帅气地靠在学校的大门上，引得来来往往的学生频频回头。张张离得远远地就看见他痞痞地笑着。右嘴角一个浅浅的酒窝。
张张很懦弱地拉着女伴掉头而去。
再然后，张张高中毕业，去了外地上大学。大学里，张张交了一个男朋友，高大帅气，成绩优秀。笑的时候，右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去年寒假回家，小木头打电话告诉张张，尹浩要结婚了。
张张很坚强地笑着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家一起出门放烟火。张张不知怎的就走散了，于是干脆一个人回初中看看。刚走到门口，远远的就看见尹浩和小木头。尹浩旁边还有一个清秀的女生，留
着齐耳的短发。他搂着她，握着她的手舞烟花棒，她笑得很开心。
张张愣了一下，然后就像尹浩第一次跟她告白的那次一样，落荒而逃。
她回到家里，翻箱捣柜，想找出尹浩送给她的那盘磁带，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茫然地坐在床上，一种悲凉从心底慢出来，连带着手脚冰冷冰冷的。
很后来很后来，她听说，尹浩来高中找她的那次，他看见她转身，伤心得啪地一滴眼泪就掉了出来。
她听说，尹浩得知她有了男朋友之后，拉着小木头坐在她家楼下喝了一宿的酒，最后哭着叫喊：张张，我恨你。
她听说，尹浩为了录那盘磁带，拿着录音机在空旷的雪地里，唱了一个下午。
张张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俩正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喝酒。
我沉默了一会，说：“其实，你有点爱他。”
她笑了，说：“废话！这是当然的，毕竟曾经那么好过，怎么可能不爱。”然后轻轻摇头：“只是还不够，没有爱到让我失去理智的地步。”
我问：“后悔吗？”
这个问题她想了许久。楼顶的风一直很安静的吹着。
然后她很自嘲的笑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只是还是会很难过。”
我笑着拍拍她的背，举着酒瓶干了一下。继续喝酒。
其实张张一直没有发现，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眼神一直很遥远。她一直以一个旁观着的角度讲着自己的故事。
她的感受我明白，因为有些故事，如果很投入的去回忆它，心脏就会很痛很痛，痛得无法承受。
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孩，也许其实比自己知道的爱得还要深。
我突然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篇小说。
男孩是个混混，女孩很优秀，他们相恋了。后来女孩去了国外留学，男孩在家乡卖水果。女孩回国后，和男孩结婚，并通过家里的关系让男孩当上了警察。然后，团团圆圆大
结局，婚姻生活很是幸福。
当时朋友一脸向往地说要是有这样一个好老公就好了。我出言讽刺：可是你不会嫁给一个卖水果的。
现实便是如此。即便告诉你以后生活会幸福，又有多少人能够有勇气嫁给一个卖水果的男人？
这样半吊子的爱情，只有暧昧的情愫却没有坚持的勇气，太过稚嫩了。
对张张如此，对尹浩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吊子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