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流水碧天长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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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遥山翠目断
她媚眼如丝，娇笑片刻复狠色道：“你们今天既入了我寄燕阁的门，就给我好好守着本分，不然，我会让你们求生无门，要死不得！”
说罢，老婆子立马上前，褶子像昙花一般层层绽开，献笑道：“您岑妈妈今个开口发的话，就他们那些个胆，就算海了去，也跟个猴孙似的，一屁就没了。别说到别家去寻，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您这跟前这么好的地了。”••••••
如是，插曲告一段落。几个内院的领着我们下去，折腾几番。终于可以休息。几个月来，头次沾床，不由地睡得没心没肺。梦里又梦到自己在扑水，结果一不小心踏空，眼看就要掉了下去，突然——
一张脸孔呈放大状在我面前。我啊的一声，上演惊声尖叫！我想我此刻的面目一定很狰狞!因为：就算我是包大胆，可这么个大早的，半梦半醒之间眼前就挨着一活物，帅哥也就罢了，还是母的，谁不被吓到？
仔细打量番：个头不高，脸颊鼓鼓，嘴巴像颗元宝，一股憨厚劲流于脸庞。
她面无表情道：“这是你的衣裳，赶紧换上。”
我微微一愣，边换边讨笑地说道：“这位姐姐，昨儿个没听清爽，只道是要分到薪沸房里去，不知要守得什么规矩？”
她楞了一下，白了我一眼。道：“还不知是谁大谁小呢！”
得！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我尴尬地笑了笑。女人嘛，对待这个问题上总是•••古往今来皆如是啊。不过，她确是看起来比我更小些•••
出门，飞雪照的满目银装素裹。步子踏着一深一浅，抬起落下间已沾得片片晶莹。约莫半盏茶，她努了努嘴：“到了”，多一句便不肯地进得里去。我杵立门边，进退不是。妖娆盛开的火舌盖弥着双眼，映着每个人的脸庞分外绮丽。我更是呆滞起来，仿若此刻还在影院，欣赏着他人的悲欢离合•••
“新来的？岑妈妈也是的，老收些个破落货，讨个什么好。”她大概四十一二光景，头上包着块藏蓝色布巾，荆钗乱插一气，身上穿的布袄子掺杂着油污颜色难辨。说着话，顺手抡起布兜，抹净手上油污，上下打量着我。她便是这薪沸房的主事，颜大嫂。丈夫是正院的护门，人生得粗壮，平日里待人也十分蛮横，更爱吃些没甚地位的丫头豆腐，每这时被她知晓，便追打得他耗子似的满地乱窜。这也是我们大家的开心一刻。不过，这是后话了。
我呐呐地开口。“您说的是。”做低眉顺目状。识时务者为俊杰，即使是落到尘埃的小人物，也能让你叫苦连天。不回答她，那你就惨大。据我未穿之前吃了26年老米的经验分析得出：像这类特定人群，多半属于成日里枯燥之极得不到老公重视，一旦你态度上任何不恭或是年龄上表现绝对优势，那么她脆弱的神经会认为你在挑战她的威信。于是乎，无事便来你身上寻找一下平衡及快感。
我胆小，怕事，更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如果嘴皮子服软便可换来片刻安宁，何乐不为？我承认，奴性这个词，在我的身上得到了极好诠释。
再来说这寄燕阁，乃是专营皮肉生意的地——也就是现代的小三集中营。它以金钱为目地；以调教为手段；以满足达官贵人为准则；将人沽贩为商品，包装炒作牟取最大价值。此外分类明细。瘦马分为三支（年龄均不超过13岁）：一支由姿色甚美的女童组成，她们习琴棋书画，淫巧奇技，是为俪赏房；一支资质中上，但也颇得风情，研习账房财会，为贤内助是为才菱房；
一支姿色平庸，习学女红厨艺，现代称之家政工人，是为薪沸房；再有就是凤溪房和情惬轩。凤溪房是面向某些特殊人群——例如恋童癖；喜男风；性压抑者，等等。情惬轩，属于门市对外经营，而云巧就是给这岑虔婆送到情惬轩•••幸与不幸不自知。但是我被分到这薪沸房倒是真。
草木覆着皑皑白霜，肃清地砌得寒暮萧凉。我机械地转动着转轴，水桶慢悠悠从井口冒出。取下挂钩，将水注入木盆清洗起来。
再过几日就是正月十五，那些个老虔婆也格外仔细起来。前几日就挑得几个薪沸房里面貌干净的丫头去前厅侍茶。不过，没有我，我的任务是晌午之前将所有菜洗好。上下共百号人口，我只得卖力地洗，稍一拖沓，午饭也没得食。
冷，我使劲揉搓着手掌，还是满头满脸的冷。想起了前世，手一到冬天就会冰凉，于是每次都趁男友不注意悄悄把手伸入他颈项，每看到他眉毛竖起倒抽一口气露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总乐得直不起腰来•••到后来，已经不知是什么从眼眶悄悄滑落激起漪澜与水交融。再低头看看这双劳作的手，还是小孩子的骨骼，手面也好似基因变异，转成诡异的紫红，握起拳来皮肤绷得紧疼。
像是发了场从无存在的梦，来到一个被历史遗忘的朝代。我就像是一粒随时被风吹走的沙石，流落到哪都成微小；像等待破茧，绚烂若朝霞却脆弱的燕尾蝶。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却忘了是怎样一个开始••••••
“你个贱门星的丧家蹄子，这东西也是你这破烂碰得的？给我活腻味了？瞧着你祖奶奶好欺辱不成？”说完，这颜虔婆抡起胳膊对着那人是捶打起来，觉不过瘾又喊人一齐，脚重力踢之。那人缩成虾米状，胡乱闪躲口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疼。围观的人也渐渐聚集成个圈，时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
我看的是心惊肉跳，真想跳出正义地大吼一声——可是话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直到来人催的紧，她们才作罢。那颜大娘更是朝她狠狠啐了口浓痰，方得意洋洋而去。众人也眼见没得好戏看，鸟兽般一哄而散。
我瞧得四周无人，赶忙扶起她，问道：“还疼不疼？她们作甚要打你？”
她躲闪我的触碰，眼神涣散，不停的摇头，嘴里嘟囔着：“等我的平郎回来，一定让你们好看。一定让你们好看。。。”说罢，咧着嘴傻笑起来。额头渗着血珠，样貌已是狼狈地不可辨认，发鬓杉袄满是零散的细雪，身上散发股老年人特有的闷湿之味。估计是有段时日没有梳洗了。我叹口气，忍着恶心，将那浓痰擦去。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这时一个面容秀丽的丽人赶紧扑过来抱住她，手中的玉簪子掉落地上摔成两半，惊得枝桠上的寒号鸟四散。
“你看，你看，我的平郎就快来啦！他说等他考取功名，就来接我过好日子啦，你看呀~~~你看呀~~~”她像个小孩讨糖般乖巧道。手上满是污浊便抓上她奶黄的袄衣上。
“是啊，他快要来了，但是他看到你现在不乖一定会不高兴的。”她似驾轻就熟般，不着思考地便说出这番话来。
那疯婆子高兴地拍起手：“是啊，他快回来了。”复又垮脸道：“不高兴?那怎么办？莲蓉很听话的，再也不会说他了，不要不理莲蓉——不要不理我•••”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似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不会不理的，莲蓉是世上最好最听话的——”她耐心的哄到。
我不由地心生感慨：如若是亲的姊妹，做到这般也算是费心了•••
那丽人仰起脸，对我软声说道：“谢谢你照看我姐姐，让你——”
我打断她的话：“没事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我也没那个本事，看到那起子人欺负，我也•••”
“妹子若为了我两姐妹得罪了那—人，”她说得极慢，似在压抑。“那人也只怕不会善罢干休的•••”惆怅地叹了口气，便不多说，搀着那叫莲蓉的女子离去。忽地回首：“妹子，你是个善心之人。你会有福的。”暧暧地，身影依稀渐远。
斜阳疏日，雪也复工地绵绵而下，打在竹上沙沙作响。屋棱边倒挂着的冰串，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莲蓉姊妹姓余，生于福建莆田。通乾四年，宝宪帝尚在位时，宪帝为博红颜茑萝夫人一笑，大兴土木修筑亭楼美阁。宪帝昭天下丁夫，年届十六凡有隐瞒不应征者，斩三族。又为和夫人往来游玩便利复又加修华阳一带，征得役夫三十万人。哪知一年后，桑乾、灵丘、雁门地震陷裂，山崩泉涌，死者甚众。关中发生饥馑，人相残食，景况悲惨。清明的官员上报，但宝宪帝已昏淫，只顾享受不已为然。
至通乾六年，封侯割据，因为战乱，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其父因征为役夫，音讯全无。莲蓉姊妹随母亲流落广陵（扬州府别称），十岁时，母亲去世，被人贩子拐卖做瘦马。这姊妹尤其姐姐可谓肌清骨秀，容止纤丽，到十四时，宾客云至，在此地已是花名远扬。
太仓令高录之子高捷，家累巨产，好酒使气，不守细行。看上莲蓉后，不过半年，玩弄便觉无趣，与手下戏耍，将其骗至室外除去外衣弃于荒野。幸得赶考书生柳益平相助，将其送回院内。这柳生乃是肃州安昌人士。父亲是衙内仵作，其父对他疼爱器重，常与人说：“此吾家千里驹也。”两人也是一见钟情，他怜她自小孤苦无依，她则爱他品节高洁。但这高捷哪是那等愿成人之美的气量之人？一番栽赃陷害柳入狱吃了官司，州郡保送的资格取消；而后又唆使他人殴打，致残。这莲蓉也是一贞烈女子，于是找妈妈赎身。哪知人心不足蛇吞象，那虔婆又岂是愿轻易放弃这颗摇钱树？再说那柳生囊中尽空，那岑妈妈便下了个圈套，把莲蓉支开，再将柳骗至城南口庙内，给他银两谎称莲蓉与他情断义绝。这柳生伤心之下，一病不起，殁了。起先，岑虔婆与莲蓉说柳生变心回老家娶妻去了。但是世事本就没有不通风的墙，月余后，柳家人因其迟迟未与家联系，便前来寻找•••找到时，也只剩一堆白骨，而那莲蓉也至此得了失心疯。岑妈妈自是恼怒，冷哼说道：“就是死，也是我寄燕阁的鬼！”而这莲蓉风光时，清高且性寡淡，如今虎落平阳，那些个平日里觊觎的爷们更是趁其神智不明欺之。可怜这世上本就不平，男人心理的龌龊女人不怪其，反倒同性相轻•••
流水落花春去也，以无情之物寓无情而求有情，此情唯有空余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流水碧天长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