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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时乖运蹇   那四四 ...

  •   那四四方方的东西,不多不少,是扎得整整齐齐的十万现钞,由小姑娘一路小心护着,经过几百公里来到这里,勉强算是物归原主。
      王蓓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按被交代的事宜一一转告:“邰医生托我转交,说这是她能争取到的全部。”
      疗养院倒闭,何进垮台,邰菲如果知晓内情,多半凶多吉少。而从邰菲参与的程度猜测,她应当不只知晓内情这么简单。
      元问冷静下来,眼神落在了王蓓因为紧张而痉挛的手指:“邰菲人呢?”
      王蓓指尖冰凉,拇指控制不住地僵直无法弯曲且伴随抽动,元问陪着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好转,反而有严重的趋势,一掌拍在了桌上:“说话!”
      小姑娘恍若梦中惊醒,眼神四下瞟着,总落不到实处,话说出来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死了……人应该是没了……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结合在瑞庆的种种,元问隐隐有了猜测,查找出最新发布的新闻:“邰菲和何进什么关系,这次抓捕的人里有没有她?有的话指出来。”
      新闻有配图,也有打码,但报道翔实,披露的细节也不少,王蓓看着免不了怵得慌,好半天才颤抖着指出了其中一张车祸现场的图片,配文是:
      瑞庆市公安局河滨分局办案民警在原宁安医院旧址抓获“何氏兄弟”涉X团伙重要成员杨某婷(女,35岁,樵海区人)后,车辆在行驶至重海路路段时,与对向重型货车相撞,事故造成两民警一重伤一轻伤,杨某婷当场死亡,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王蓓指着新闻解释说:“这里有写,这个杨是何进的情人之一,杨某婷就是邰医生。”
      这一切的发生完全在元问意料之外,可她又觉得自己并不算很惊讶,甚至思路清晰:“邰菲还说什么没有?”
      “她还说,关于我们的‘照片’都销毁了,包括刘妍离开之前被拍的那些。”
      王蓓的话里藏着无尽的窘迫,明明不确定元问是否能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却始终觉得是亲手又将伤口扒开,旁观者怎么个体会不清楚,自己是很疼的,疗养院的羞辱和过往历历在目。
      元问脸色很难看,眼神瞟过那摞钱,落在对面的人身上,看尽了王蓓的窘迫:“十七岁,正是该上学的年纪,之后打算怎么办,父母那边怎么交代?”
      王蓓背后就是她那堆破旧的行李,行李箱和书包明显是别人用剩下的,已经磨破了边。
      然而人更像是旧的,灰扑扑,蒙尘的,全然不像十七岁的女孩子,身形佝偻着,没有意识地反复抠动发炎红肿的手指,每一根指尖都有啃咬溃破的痕迹,那点红算是全身唯一的亮色了。
      可这样的她,明明不负重托,十万分文不少交到了元问手里,是非常不错的孩子了,面对问话仍显得局促不安:“我书读得不好,这次和父母商量过了,以后留在外边打工——我自己能找到工作的。”
      “你这个样子找什么工作?”元问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气了,极为情绪化地去翻看王蓓手上的伤口,一不小心掀开孩子衣袖发现了手臂上正在愈合的刀伤,更是恨铁不成钢亦无可奈何,“拿什么划的?”
      王蓓原本以为就是个简单的交接,没想到还有这出刨根问底,正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自觉往后一缩,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头顶暖光打下来,照在了抓着自己那双手手臂的疤痕突起上。
      “你也有。”
      元问一下愣住了,尴尬地收回手,突然转了形势,失了立场。
      王蓓更是尴尬,因为一时嘴快无措得想抽自己嘴巴,跟装了弹簧似的猛地站起来:“东西我送到了,你拆开看看,没什么问题我就走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是个可信任的人,王蓓一直催着看看,元问便遂了她的愿,真就上手去拆。
      可那摞东西被胶带裹着黑塑料袋缠了一层又一层,不是破了个角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徒手撕简直是在开玩笑,但包房里又确实没有趁手的工具,拆了半天愣是没拆开。
      王蓓旁观一会儿看得累了,衣服口袋里摸了个遍,居然掏出一把手掌长的美工刀来,刀片能有两指宽,后半截刀片上还有清理不到位残留的血迹和氧化后产生的锈迹。
      两人都深感场景怪异却又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合力解决那烦人的包装。
      一摞钱拆解开,数是不现实,王蓓却执着地让元问随机抽验了真假,没问题,她才一瞬间放松下来,精神紧绷到如释重负转变得非常明显。
      她又重新背起她的背包,深深朝元问鞠了一躬:“东西没问题,我先走了。”
      她想得通透,经过疗养院一事,很难再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与父母亲朋有了龃龉,同学朋友间总有闲话,不比刘妍和谌彦屿,她也碰不上一个冉元问,旁人随意的一个眼神都让她很难受,总觉得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同情,止不住想逃离。
      长久的悲观情绪还让她变得敏感,很容易产生愧疚的情绪,此刻被元问盯着,总忍不住回忆起在瑞庆时病房里的情景,自己的唐突和无理跟一把刀悬在颈上似的。
      终于,手落在门把上时她实在没能忍住,侧过半个身子问了一句:“刘妍还好吗?”
      大家都很不好,且是各有各的的不好,自顾不暇,还关心别人做什么?
      可如果真的能做到就好了。
      元问心软了,上前拿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招呼了服务员进来打包:“她应该勉强算是好,你跟我走。”
      王蓓人生地不熟,不看路牌不问路都走不出去多远,这会儿听话得不行,迷迷糊糊就被元问带着走了。
      元问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在附近给孩子买了一顶还算透气的帽子戴着,又领着人找了家药店清理手上的伤口。
      好好一双手因为反复啃咬有些感染,跟冬天冻裂的萝卜似的,没一处是好的,一上药就疼得打哆嗦。
      刚才拉扯间王蓓只看见了元问手臂上凸起的旧伤,这会儿才看清了手腕上还未拆线的新伤,旧伤疤痕浅淡,看得出是情绪的宣泄,新伤则称得上狰狞,不免觉得自己的疼是在感同身受:“你的伤口不需要处理吗?”
      元问面不改色说着瞎话:“假的,我在剧组当群演,特效师给化的。工作是准备留在这儿找吗?”
      高中肄业的文凭限制不少,这个年纪没正经出过社会也没什么想法和经验,真论起来,脑袋里比浆糊还要稠些,小姑娘的表情看着除了茫然就是窘迫。
      元问把剩余的药打包好,都装进了那个破旧的背包里,“想留在这儿,你守的那家公司后勤缺人,你要愿意,我领着你做一份简历,可以去试试,但待遇是不怎么样的。”
      实在是个低工资没前景的工作,对外称是后勤,内部开会说白了是保洁,留不住人所以一直在招,故而也只是个提议:“不留你就挑个地方,我给你把车票买好。”
      “我想留在这儿。”王蓓曾无数次感慨珠珠绝境中的那一点幸运,而今轮到她,只是一个机会也很好,“你帮帮我。”
      公司的HR是很给这个面子的,照模板做的简历都没怎么看。不是什么技术工种,也没要求什么特殊待遇,当天就给安排了入职,薪资真是养活自己都困难的磕碜,但给安排了职工宿舍,小姑娘很满意。
      算是经元问担保,后勤那边也很满意,给安排了一个同宿舍的实习生领着他们去放东西。
      元问停在公司的车派上了用场,有车的话实习生倒很乐意跑这一趟,去停车场路上又是找话题又是帮忙拎东西,一路都很顺利,唯独在快靠近车的时候,实习生愣住了。
      地下停车场久不通风的古怪气味里混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臭,似乎是从元问的车里传过来的,她对气味敏感得很,可身旁两个人明显没什么反应,倒让她迟疑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元问这方面不是很敏感,有意识去注意才发现确实有一些,但看王蓓的反应显然是也闻到了,只是在装傻。
      实习生就是闻到了提一嘴,也不是非要得出个所以然来,见另两人没什么大反应,赶紧转移话题:“兴许就是这地下不通风的味道,咱们开出去通通风就好了。行李都放后备箱吗?”
      后勤杂活多,放个行李箱对实习生来说轻而与举,她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猛地拉开后备箱盖,还在找话题缓和气氛,毫无防备,直接骂出了声:“我去!”
      喷涌而出的腥臭,空气中浓度骤增,扑面而来直熏得人眼睛疼。
      是一只面目全非的猫。瘦瘦小小的,蜷缩在后备箱角落,身子浸在腐坏的液体里,腹部已经开始膨胀,却还能看出生前的瘦弱,目测是被人用钢珠子弹打的。
      元问脸都绿了,怕吓坏两个小姑娘,当即伸手要去关上后备箱,王蓓却小心翼翼探过来半个脑袋:“小猫嘴里好像有东西。”
      方才打包的一堆东西还在,里头附赠了几只一次性手套,元问一层摞一层仔细戴好,捧着小猫的脑袋取出了那张纸条。
      三指宽的白纸,猩红的打印字体,平白害死了一条性命,放出的话却幼稚得可笑,稍一联想就知道是谁,上头印着——不得好死!
      实习生恶心得不行,更是生气,随即就开始浑身上下找手机嚷着要报警:“有病吧!这么小、这么可怜的猫!法制社会,报警!必须报警!”
      元问拦住她:“报警估计要耽误不少时间,我来就好,你先领着王蓓去宿舍,打车去,车费到时候我转给你。今天这事儿,别传出去。”
      不用想,这么幼稚的威胁手段,还下得去手的,也就韩沛莹那个脑子想得出来。
      詹总日理万机,直接找他肯定不现实,于是送走两个姑娘后,元问直接给詹梓易的助理打了电话。
      于维仍在处理韩沛莹留下的烂摊子。那个无辜死亡的保镖最终尸检结果显示颅脑损伤死亡,韩沛莹雇的那伙人咬死了是得韩沛莹授意,只要能抢到孩子,可以不择手段。
      韩家显然是打算以钱权压人,把韩沛莹摘出去,家属求告无门,只能紧抓于维这么个参与后续的人不放。多方施压,要求他务必在矛盾升级前解决这件事,他已经焦头烂额了。
      偏韩沛莹就不是个安分的人,高墙压不住她嚣张的气焰,出来之后就不断在制造事端,试图让所有不如她意的人都不得安生,于维现在最怕的就是收到与韩沛莹相关的消息,必然是没有好事的。
      早前面上僵着的时候,唐舒窈很多事都是托他与元问交接,两人还算熟识,可元问极少主动联系他,正是韩沛莹作妖的时候,这一通电话打过来,他声音都有些不稳:“希望不是太坏的消息,你说。”
      “恐怕你得失望了。”元问看着那只可怜的猫,脑子里好像是乱成一团,却又好像有片刻清明,“我的后备箱里被人放了只猫,嘴里塞了张‘不得好死’的字条,钢珠打死的,我车停在公司好几天没用,今天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酒店会议室里对峙时于维虽不在场,但被安排在了门口守着,韩沛莹发疯时的嗓门他还是听了一耳朵,对那句“不得好死”的诅咒印象深刻,此时思绪飞转,很快抓住了重点:“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是估计直接问小孙不方便,所以来问问你,情况还好吗?”
      于维真是庆幸这会儿能遇到个脾气好的,唐舒窈那边一切都还好,至少目前韩沛莹作的妖是他这边能瞒住的,幸好元问没开口问,不然姓唐的炮仗立刻就得炸。
      但他更多的是被韩沛莹不入流的幼稚手段给气笑了,也是信任元问,把话摊开了说:“唐小姐还好。我们在和韩家人周旋,韩沛莹想留在国内,暂时不会惹不替她兜底的人。倒是你要小心,她最近在拣她觉得好欺负的人找麻烦,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
      元问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她也找你麻烦了?”
      于维惆怅道:“不提了,你把车钥匙放在公司前台,车我过来处理。”
      “这小猫……”
      于维自己也养猫,很懂元问的意思:“毕竟是一条生命,放心。”

      蒋汇英住院的医院附近有个菜市场,来来往往人很热闹,这个时候零星有摊位上放了新鲜的茭白。
      白邑颜看完师母开车经过,分神看了一眼,明显心思就不在驾驶上了。
      副驾的薛思伟年轻有为,未来前途大好,就怕开车分神的人,赶紧出言提醒:“安全驾驶!”
      碰面起两人就默契地没再提元问的事,这会儿看白邑颜恍惚的状态薛思伟更不敢提了,直接交代:“过去的事别再想了,我会查,确定是了再告诉你。”
      白邑颜却说:“不用查了,就是她。”
      真要回忆起来,那天真是太乱了,雨夜的雷声,人群的尖叫,遍地的鲜血,还有刀落在耳边带起的破空声,年轻而慌乱的薛思伟对一切的记忆都是深刻却模糊的,至于帮他们那个人,最深刻的印象只有声音。
      “你怎么确定的,身形像?总不能是直觉吧?”
      “她腕骨上有一颗痣,你大概记不清了。”白邑颜刚说完又反应过来,自己勉强想起的这个特征并不存在于两人的共有记忆,“不,你应该没看见过,我才想起来,昨天特意确认了一下。”
      薛思伟一下激动起来,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我不太会认错,是就好是就好,人家不肯承认咱也别追问,你和她熟,以后她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说一声。”
      聊起帮忙,薛思伟很快想起了自己是医生这个事实,几次和这个师妹的接触都是有事,没能细聊,这会儿放松下来,也是得徐秉成嘱托,关心总算落到了师妹身上。
      “对了,你每年的乳腺筛查是定在年中吧,今年的做了没?没做上我那儿,我找我们主任给你查。”
      提起这事儿就绕不开陈俞平那神仙,虽然他不懂医理说得夸张了点,但以他的视角来看,白邑颜确实有病,还遗传。
      今年的检查在预约了,只是暂时没腾出空,没什么不好提,可家里亲小姨年初不知上哪儿给白邑颜算了一卦,说她今年将有一场劫数,可能是钱没给够,具体再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小姨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偏这几天游山玩水跌了一跤,跌出个骨折,忽而心有所感,觉得是上天预示,外甥女劫数将至,于是又去重金请教了大师。
      大师看了看她那条伤腿,总算泄露了一些天机,说是白邑颜劫在年尾。
      这个所谓大师并未言明是何劫数,小姨可能是得了大师暗示,也可能是结合预示,以为对此时外甥女而言,能称得上劫数的,大概率和医院有关,最近正一边试图用金钱窥伺天机,一边寻找各种离谱的解决办法。
      虽然大师不知出于各种顾虑护住了天机,可小姨的唠叨仍听得白邑颜一个头两个大。
      白邑颜不迷信,但相信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确实是存在的,例如小姨这次所谓的预示。
      她自己就是学医的,隐有感觉这次的检查结果可能会出现问题,不想让亲近的人担心,干脆扯了个谎:“检查了,一切都好。”
      心里揣着事,总是容易出错,也可能是撒谎遭了报应,白邑颜在小区停车时居然把车给刮了,深感晦气。
      车尾,花台,停车线。
      没有人的角落里,她被围困其中,面前就是车身上的划痕,胸口在隐隐作痛。
      她觉得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很荒谬,她竟然在考虑,这会不会是又一种预示,如果是,劫数会应验在谁的身上?
      “需要帮忙吗?”
      有人在说话,是提了晚饭材料,站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因为身上还有碰了猫之后的气味,没敢靠太近的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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