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烽烟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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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哪吒独立于斜风细雨中，左手持弓，右手执箭，转瞬将壮汉也无法轻易开满的六石弓拉至满月。
沉肩掖肘，力运腰际，意定神明，无妄无断。这是杨戬与他同习射艺时所言，哪吒天赋异禀，七岁便开的轩辕黄帝射杀蚩尤之杀伐利器——乾坤弓震天箭，只是少年得道，难免轻狂，行事多少有些浮躁，也惹下不少是非，但经年的烽烟已渐渐将他雕琢成一个玲珑剔透的灵魂。
雪亮的光影破空而出，呼啸着正中靶心，木制的靶子承受不住强劲的力道当场碎成几瓣，委屈巴巴地散了一地。
“三公主，你的箭法是愈发精进了，你师哥我是望尘莫及啊。”黄天化站在不远处的看台上，抚掌笑道。
“黄天化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确定你是在夸我？”
“当然是真的，比金子还真。”黄天化跳下看台，指着地上一堆碎成渣渣的靶子，朗声笑道，
“毕竟不是谁，能射一个靶子坏一个的。这个月是南宫将军管校场事宜，你可仔细些，一嚎二骂三跳脚，喊叫赛锣鼓，咆哮胜金钟，咱们的炮仗将军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那倒不会，但我长了一张嘴就是要说话的啊。而且你确定你不是想念杨师兄才故意跑到校场射箭发泄，以偿相思之苦？”黄天化像是看透了一切，玩味道。
“滚！”哪吒俊秀小脸顿时黑成锅底，毫不客气地踹了黄天化一脚，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套在拇指的玉韘，杨戬于黄河阵一役中有所明悟，在一月前已经闭关修行，一个月没见到师兄，他心里就像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二人缓步走在官道上，天地氤氲，远处群山如水墨晕染而成，自成一番清峭秀骨，城中的千家万户在朦朦细雨中已然失去了轮廓，道路两旁杨柳依依，裹挟着一蓑烟雨，在料峭春风中婆娑起舞。
有好心的百姓给二人送来避雨的油伞和斗笠，却二人婉言推拒了，黄天化伸手拂去脸上的雨水，环视一圈，发现往日早已开业的三街六市今日却是早早闭户歇业，连个饱腹的地儿都寻不到。
哪吒见他这副模样就清楚他在想什么，二话不说直接拽着人一路奔回小金桥相府。
进门穿过回廊，哪吒便闻得一声响亮的犬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团雪白的毛绒绒扑到了，还不住的用粉红的舌头舔哪吒的脸，糊的他满脸口水，和着未干的雨水，委实有些滑稽。
“哮天，你先起来。”哪吒挣脱哮天犬热情过头的“怀抱”爬起来，安慰性地摸了摸他油光锃亮的皮毛。哮天幸福地眯起眼，显然被撸的舒服极了。
“除了杨大哥之外，哮天最喜欢的果然还是三哥了，看见三哥甚至连喜欢的炙羊腿都不啃了。”
黄天祥急匆匆跑来，他素来喜欢哮天这般矫健通灵的神犬，只是哮天生性惫懒，平时都躲在杨戬处偷闲，难得一见，眼下杨戬闭关，把哮天犬托付给哪吒照料，黄天祥近水楼台先得月，三天两头朝相府跑，表面是向哪吒讨教武艺，实则是为了撸狗，可怜哮天都快被小天祥生生撸秃一圈了。
“相府少见荤腥，我每次都是按杨师兄的吩咐放它自个儿出去觅食的，天祥，你这羊腿是打哪儿来的？”哪吒奇道。
“庖厨那儿寻得啊。我一问就有，厨娘姐姐还说每日到了时辰，哮天自己就会来庖厨觅食的，她们也会按丞相的嘱咐偷偷把肉留下，怎么说哮天也是立过功的神犬，再如何，不能缺它一口吃食吧。”
“我说你怎么最近愈发的懒怠了，还胖了一圈，原来是师叔惯的，不带师叔这样的，”哪吒指尖点点哮天的头，又好气又好笑，“二哥信任我才把你托付给我，万一把你养成了肥狗我可没脸见他。”
“三弟怕是多虑了，近日我观杨师兄闭关的静室灵气涌动，沛然如雨，想来修为定有精进，出关应该就在这几日了，不过几天的功夫，哮天当然成不了肥狗。”金吒提着食盒走近，笑意淡淡。
他这话不可谓不高明，身为三兄弟的老大，他心细如发更兼得心疼幼弟，自是百般照顾，哪吒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过他，三言两语便安抚好了他的情绪。
闻言哪吒眼睛陡然一亮，如星子般粲然生辉，他蹲下身亲昵地搂住哮天犬的脖子：“哮天，听到没？我二哥，你主人很快就要出关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再带你到城外撒欢去！”
金吒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家亲弟弟成天念叨杨师兄，他和木吒反而靠后了，但细思下来，哪吒愿意亲近杨戬却是再合情理不过了，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我信他，足以弥合一切，像是苍穹与碧海，隔着天与地的界限遥遥相望，却在彼此惦念的瞬间相通灵犀。
“李大哥，你带的是什么？闻着好香啊。”黄天祥终于注意到金吒手上的食盒，奇道。
金吒微微挑眉：“等会自然就知道了，我们先去花厅。”
花厅内，雷震子早就坐在里头和木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
哪吒安置好哮天犬，接过金吒递来的帕子，打量起桌案上的菜来：新出锅的荠菜小馄饨，菌子熬制的汤底，清亮醇香，鲜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晶莹剔透的薄皮裹上清香的荠菜，配上少许香醋和麻油，初春的气息完美融合于舌尖之上，吃的人完全停不下匙箸，真真是其味无穷。
“痛快，没想到这荠菜也能做出这般滋味，怨不得这书上写春来荠美忽忘归。”黄天化满脸餍足，“天知道青峰山上十六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清虚师叔没教你辟谷丹术？”
“教是教了，只是我本桀骜少年人，浪的几日是几日，何况我师傅那个德行，只要我没饿死他就懒得管的，你说对吧，三公主？”
“去去去，你不求上进可别扯上我。”哪吒一脸嫌弃地拂开黄天化的爪子。
“这些荠菜可是老百姓们趁着新鲜一早去城外摘的，特意送了不少到相府来，否则那有这等美味。”雷震子憨憨一笑。
“夫馄饨之形有如鸡卵，颇似天地混沌之象，此谓以小明大，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也。”哪吒把玩着手上的汤匙，若有所思道。
“三公主，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绝对是杨师兄，虽然我们都知道你心系杨师兄，但你也用不着三句话不离他啊。”
“黄天化，你这人莫不是记吃不记打？”
“哎，打住打住，咱们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了，兄弟只谈人间风月，不提恩怨是非，伤感情。”黄天化嬉皮笑脸，凑到他耳边，“你若是有意，尽管找师兄我，我别的不多，主意绝对不少。”
“得了吧。就你，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扯越远，木吒无奈了，只得拿着大勺敲敲食盒：“好了，都别闹腾了，还剩下些，大家趁热分了，过几日只怕再没这个口福了。”
黄天祥咽下最后一个小馄饨，郁闷道：“也是，过几日便要禁火了，只有冷食可用，每年这个时候最难熬了。”
“礼有五经，莫重于祭，仲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祭以清酒，以从辟牡，享于祖考。”金吒言简意赅，“禁火虽清苦了些，但咱们入世即为修行，若是畏惧苦行，又怎么得证道果？”
“那也不尽然，”黄天化略一思索，“昔日我看古书上有一句，怎么说的来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是朝歌沉迷温柔乡的那位又犯了失心疯，派哪路大军来攻打咱，禁火令不就解了。”
“闻太师才兵败不久，眼下商军士气低迷，补给不足，乃远征大忌，何况论用兵，人脉，道法，商将中又有何人能出闻太师之右？”金吒犹疑。
“你们几个都在，正好，前方探子传来紧急军情，三山关总兵邓九公奉敕前来征伐西岐，师傅让我过来找你们去银安殿议事呢。”武吉就在这个当口匆匆赶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黄天化身上，雷震子感慨地拍拍黄天化的肩膀：“天化，看不出你还真有当乌鸦嘴的潜质，料事如神啊。”
“我就随口一说，天知道那纣王又发的哪门子疯啊。”黄天化嘴角抽了抽，顿时无奈了。
银安殿内一派肃穆，黄飞虎及南宫适等人早已候在殿上，姜子牙将手中的奏报一一传阅给众人，神色凝重。
“武成王，本相昔年在商为下大夫时，曾闻得你同邓九公有旧，敢问其人心性才能如何，竟能让纣王在闻太师兵败身死，战局失利的情况下命他为帅来征讨我西岐？”
黄飞虎立于旁侧，依旧是一派沉静气度：“邓九公少时与末将同在闻太师麾下征战，后奉命镇守三山关，屡破南伯侯鄂顺，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实乃将才也，太师亦曾赞许他战伐有功业，将才济时危，不可小觑。”
姜子牙闻言不过一笑：“好一个战伐有功业，将才济时危，奈何明珠暗投，竟是为奸佞小人所祸。”
黄飞虎何等机敏之人，担忧道：“我只道君王有命，岂能固辞不受，丞相的意思，莫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姜子牙有条不紊地摆弄着面前散落的书简，这是西岐暗中布置在朝歌的探子所传回的密报——阴书，诸有阴事大虑，当以阴书遗主，书皆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分遣信使送归，字句拆离，莫不可识，难解其意。
黄飞虎看罢解析后的密报，面上难掩愠色：“殷商有此奸佞，焉能不亡！”
邓九公出身微末，昔年因粮草一事同朝歌上大夫金胜有隙，金胜乃费仲尤浑的亲信，善谀好利，遂以邓九公功勋卓著，又曾在太师麾下效力为名，举荐他为征西元帅，更言说他膝下有女邓婵玉，容色姝丽，能征善战，更兼有绝技飞石伤人，据传乃是其幼时承女娲娘娘梦中所授，百发百中，颇有威名，可随军开拔。若是邓九公得胜，可纳邓氏女入宫以示天恩。邓九公妻早亡，遗下一儿一女，他酷爱幼女，怎愿送入宫中任妖后妲己磋磨，姜王后和黄妃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邓九公进退维谷，战，若胜，爱女深陷后廷，朝不保夕；若败，则满门身首异处，下场凄凉。
“这不和当初陷害冀州侯苏护是一个伎俩吗？”南宫适素来耿直，“大敌当前，自折臂膀，不愧是费仲尤浑教出来的狗，祸害起人还真是一把好手。”
“可惜了，此等良将忠臣不该折损于小人之手。”金吒叹惋道，“若是能设法招降，便是两全其美了。”
“不瞒丞相说，人同此心，情同此理，末将一念同袍之义，二有惜才之心，欲为大周招揽这一良将，还请丞相成全。”黄飞虎稽首一礼，掷地有声。
“殿下仁心义举，实乃朝中典范，本相岂有不应之理。”姜子牙略一沉吟，“只是单就眼前战局而言，殿下若是邓九公，该当如何？”
黄飞虎言简意赅：“拖，避其锋芒，步步为营。”
姜子牙微微颔首：“既如此，我军自当反其道而行之，当以攻心为主，伐兵为辅，殿下，且静候佳音。”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烽烟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