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雄传》逐浪客

7、图书馆、雨夜与未说出口的话 “立体几何

　　明雄传

　　周四下午四点五十分，李明雄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三楼。他选了靠窗的位子，把数学卷子摊开，然后开始反复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褶子。

　　五点整，杨芙香背着她那个看起来永远很重的书包出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来了？”李明雄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椅子带倒。

　　杨芙香嘴角微弯，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数学是哪个部分比较弱？”

　　“立体几何。”李明雄老实交代，“我总觉得那些线啊面啊，一旋转就找不着北了。”

　　“那就从立体几何开始。”杨芙香从包里抽出一沓手写的笔记，“这是我整理的题型分类，你先看看。”

　　笔记写得工整清晰，每种题型都有典型例题和解题思路，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李明雄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花了两个周末。”杨芙香翻开另一本，“我们交换一下，我英语阅读不太好，听说你英语还行？”

　　“还行吧。”李明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妈……以前是英语老师。”

　　话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而且说得这么自然。

　　杨芙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说：“那你应该遗传了她的语言天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各自做题，偶尔低声讨论。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梅雨季的云层压得很低。

　　“这道题，”杨芙香忽然把卷子推过来，“辅助线做在这里，然后……”

　　她探过身子，手指点在图上。这个距离李明雄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上次在电梯前闻到的一样。

　　“听懂了吗？”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脸微微泛红。

　　“啊？懂了懂了。”李明雄赶紧低头。

　　杨芙香没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几秒后，她忽然轻声说：“昨天早上，你和那个胡岚杏……你们住在一起？”

　　来了。李明雄心里一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赶紧解释，“她和她爸吵架了，暂时住在我家。我爸和她爸是老朋友。”

　　“哦。”杨芙香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真的。”李明雄觉得自己越描越黑，“她就是……一个朋友。不，也不算朋友，就是认识的人。”

　　杨芙香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紧张什么？”她说，“我又没问别的。”

　　李明雄一愣，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他的脸更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做题吧。”杨芙香重新低下头，但耳尖那抹红出卖了她，“还有半小时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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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十五分，他们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下起了雨，不算大，但密密匝匝的，像老天爷在筛沙子。

　　“你没带伞？”李明雄问。

　　“早上忘了。”杨芙香看了看天，“等一会儿吧，也许很快就停了。”

　　李明雄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这是李应熊强行塞进他包里的，说“梅雨季不带伞的人都是对自己不负责”。

　　“一起走吧。”他把伞撑开，“我送你到校门口。”

　　杨芙香犹豫了一下，然后站到了伞下。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李明雄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偶尔碰到自己，凉凉的，带着雨气的潮湿。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雨中沙沙作响。他们走过教学楼、操场、花坛，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到校门口时，杨芙香停下脚步：“谢谢。我爸爸来接我，应该快到了。”

　　“那我等你上车。”

　　“不用，你先回去吧。”

　　“没事，我……”

　　话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来，杨建国坐在驾驶座，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明雄，目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明雄啊，”他语气和蔼，“上车吧，顺路送你。”

　　“不用了杨叔叔，我……”

　　“上车。”杨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下雨天别客气。”

　　后座的门打开了，李明雄只好收伞钻进去。杨芙香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车子在雨中行驶，杨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李明雄复习得怎么样，问他爸爸最近忙不忙，问他家里住的那个“胡叔叔的女儿”是什么情况。

　　“岚杏啊，”杨建国说，“我知道那丫头。老胡把她宠坏了，但也管得太严。”

　　“她现在住在李叔叔家，”杨芙香接过话，“是因为和她爸吵架了？”

　　“听说是。”杨建国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时，雨已经下大了。李明雄正要下车，杨建国忽然说：“等一下。”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把折叠伞：“拿上，别淋湿了。”

　　“谢谢杨叔叔。”

　　“明雄，”杨建国透过雨幕看着他，“你爸这些年不容易。对他好点。”

　　李明雄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回到家时，客厅里只有李应熊一个人在看文件。餐桌上摆着饭菜，用保温罩盖着。

　　“岚杏呢？”李明雄问。

　　“在房间。”李应熊头也不抬，“她爸打了电话来，两个人又吵了一架。”

　　李明雄放下书包，走到胡岚杏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轻轻敲了敲。

　　“岚杏？”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胡岚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李明雄，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数学补得怎么样？”

　　“还行。”李明雄站在门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啊。”胡岚杏的语气故作轻松，“就是和我爸吵了几句，没事的。”

　　“岚杏。”

　　“嗯？”

　　“你不用总是笑。”李明雄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胡岚杏刻意维持的坚强。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没忍住，低声哭了出来。

　　李明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女生。最后他做了一件笨拙的事——走到床边，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胡岚杏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用纸巾擦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没走。”

　　“我……”

　　“我知道你喜欢杨芙香。”胡岚杏忽然说，“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李明雄被呛了一下。

　　“别紧张，”胡岚杏吸了吸鼻子，“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不想被送走，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不想活在我爸安排好的剧本里。在你家这两天，我觉得……很轻松。李叔叔不会逼我，你也不会。”

　　“所以你……”

　　“所以我想留下来。”胡岚杏抬头看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但如果你觉得我碍事……”

　　“没有。”李明雄打断她，“你住多久都行。我爸说了，这里随时欢迎你。”

　　胡岚杏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行吧，那就打扰了。但你可别指望我做家务，今天早上是例外。”

　　李明雄捂着脑门，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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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李明雄走出考场时，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他在走廊上遇见了杨芙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考得怎么样？”李明雄问。

　　“还行。”杨芙香说，“英语阅读最后那篇，有点难。”

　　“那篇是关于什么的？”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英文版书评。”杨芙香顿了顿，“我猜是你爸出的题。”

　　李明雄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李应熊当然不会去出考题，但这个巧合确实太妙了。

　　“暑假有什么打算？”杨芙香问。

　　李明雄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想……去一趟妈妈的老家。看看她。”

　　杨芙香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

　　“那……回来之后，能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好。”李明雄点头，“一言为定。”

　　他们站在走廊上，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人来人往，但那一刻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雄。”杨芙香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叫一下。考完了，放松点。”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下轻轻摆动。李明雄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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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胡岚杏的父亲来接她了。

　　那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头发花白，眉宇间有和女儿相似的神采。他和李应熊在客厅谈了很长时间，声音不大，但偶尔能听到“你也不容易”、“孩子总会长大”之类的话。

　　临走时，胡岚杏抱了抱李应熊，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应熊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随时来”。

　　然后胡岚杏转向李明雄，伸出拳头：“朋友？”

　　李明雄也伸出拳头，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朋友。”

　　“别辜负人家。”她压低声音，朝杨芙香的方向努了努嘴——虽然杨芙香并不在场。

　　“你……”

　　“我看人很准的。”胡岚杏眨眨眼，钻进了车里。

　　车子开远了，李应熊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岚杏跟我说，”他忽然开口，“她谢谢我们让她知道，家不一定是让人想逃的地方。”

　　李明雄沉默了一会儿：“爸。”

　　“嗯？”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六早上。”李应熊转身进屋，“早点睡。”

　　那个晚上，李明雄收拾好行李，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扉页上父亲写给母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给淑梅，愿我们的爱情永不霍乱。——应熊，1995.3.21”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给妈妈，我来看你了。——明雄，2013.7.12”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晴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极了某个等待被打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