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关草

1、叶夫人

　　二零零八年的冬天，我穿过一栋栋年久失修的实验楼回到宿舍。你的笔迹静静的躺在桌上。昏黄的灯光将白色信封照出一抹光晕。拉出凳子，坐下，打开封口，只飘落一张照片。

　　二零零一年。
　　九月的午后，高远的天空，安静的教学楼，轻轻作响的风声。那是个青春年代。
　　图书馆里，木板凳上，摊开的一本旧书前，你微笑道，“以后请叫我叶夫人。”
　　“为何？”
　　“喜欢叶开。”
　　“为何？”
　　“因为他姓叶名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偏着头，一缕阳光穿过窗外斑驳的树影洒在你的半边脸上。你是个执着的孩子啊。就像那时一定要坚持每天都穿那套蓝色校服，把校徽从衣服的同一个孔洞里别入；就像永远都要剪不长不短齐肩的发，在琐碎的刘海边缘戴上黑色发夹。

　　对你的一见钟情始于公车上窗外的一瞥。那天离上学时间尚早，我摘掉了重复着单调英式发音的耳机。人们在红灯前排队，司机不耐烦的敲着方向盘。背着书包的你就安安静静的站在路边，最容易被我发现的位置。我顺着自己的视线，发现周围上映着黑白电影，而你不和谐的竟是彩色。安安静静的，连世界都是。黑白的荧幕开始慢慢转换，而你始终在屏幕中央，突兀的独自光亮。

　　相识得不可置信的自然。课间我趴在各式各样的教科书里看小说，有一阵很轻的脚步走来。抬头，看见你的笑脸，“周末有空么？一起看小说？”
　　“行啊。”
　　“不如《九月鹰飞》。”
　　“好。”
　　从此，你便称自己为叶夫人。
　　还是更偏爱古龙，因为他只写游侠和浪子。虽然让世人记得下名字的好像都是些游侠。沈浪、楚留香、李寻欢都是游侠。不过留在我心中的全都是浪子。阿飞、孟星魂、叶开都是浪子。当时年少，我高昂着脑袋，招摇着自己的性子。你侧身看我，笑意吟吟。

　　往后的日子大同小异。我每天战斗在复习资料和小说之间，略显狼狈。你却很是潇洒，想万劫不复的念头，作中规中矩的孩子。很多个白天，你沉默、记笔记、对辅导书码字；很多个晚上，你微笑、吹口哨、对着白纸涂鸦。
　　你说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小说家和演员。我不解。你笑说，很好很好的小说家不写小说，然而脑袋里的所有场景所有人物早已在心中上映千百遍；很好很好的演员不演戏，活在世上早把人生当出戏。我笑，你也笑。纳兰容若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你却道“人生何止如初见？”在忧伤尚未侵袭的明媚角落里，我们互相调笑。学校后面的矮山头上，我冲着天空高喊，写完所有卷子就跟暗恋的男生表白。你笑得直不起腰，那堆卷子写到头发全白牙齿掉光也完不了。一张过时的英文CD，在两个人的书包里都放了好久，封套上的彩页几乎全被磨掉，我每天拉着你到小操场一角，一起合唱那些老去的调调。后来你迷上了篮球，因为那个酷似巴乔的篮球队长。我偷偷的说坏话，巴乔有什么好？不如我去绊他一跤？“好”你偷笑。

　　时光飞逝，而我们视而不见。阳光、树影、清风、蝉鸣…甚至是时间，似乎都永远停留在十七岁那一年。当我发现卷子真的多到无法告白时，分别便接踵而至。有一天，走出KFC，你向左，我向右。没有一丝难过不带一点悲伤，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后来的后来，我在旮旯里窝住，你开始满世界跑。

　　二零零八年的冬天，我从昏暗、潮湿的楼道里出来走在年久失修的实验楼群间。黑色的靴子上面浮上一层薄雪，路边的轿车玻璃反射出红色的身影。谁说的来着，对一个人最大的爱恋莫过于模仿。
　　怀里揣着你刚刚寄来的照片。上面的你表情幸福，红衣黑靴，巴黎铁塔下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