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阅江川》吉士炒双蛋

2、君子有匪

　　还好心跳失序的跳动穿不透薄薄的胸腔，在旁人看来江随年只不过是错愕了几秒。

　　“诗酒趁年华。”江随年跟着念了一遍最后一句，眼睛渐渐弯起月牙似的弧度，是真心实意的欣赏，“苏子瞻这句诗还真是每次想起都意义不同啊。”

　　青年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眼神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圈，面上微微吃惊又很快转为隐晦的惊喜：“你曾读过这首诗？”

　　江随年不敢在青年面前卖弄，诚实回答：“高中曾有耳闻。”

　　青年依旧笑的温文尔雅，倒是没有接着向下问，而是伸手虚点了点安静听大人谈话的江安：“但愿安安每次读都是一样的感觉。”

　　江随年低头看年幼的女儿似懂非懂的模样，脸上的婴儿肥看起来像极了田谙，笑笑没有接话。

　　谁又不想活的了无遗憾呢？

　　可生在世上，哪里可能只碰到艳阳天。

　　两人相对无话的立了一刹，青年先俯下了身去拿身边的帆布包。江随年眼锋跟着一扫。

　　这一扫就扫到了青年背脊凸起的蝴蝶骨，自束起的衬衫一路收至皮带里的流畅线条。虽然仅是一眼江随年就移开了视线，却还是无可避免的在心里猜测起了青年毫无衣物遮拦的模样是否像刚才惊鸿一瞥一样惊艳。几乎是无意识的思考那些问题的下一秒，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兄弟情思想，一张老脸噌的开始迅速发烫。

　　而他暂时没有时间深究这个危险想法的出处与缘由，眼瞧着这场谈话就要结束了，江随年才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性问题。他赶忙上前一步，假装自己没看到青年想离开的肢体动作，主动伸出了手——

　　“居然忘了请问老师名字了，我是江随年。”江随年略带歉意的看向青年，仗着自己是出于礼貌的注视，任视线大胆梭巡于青年的好皮囊上。

　　江随年比青年高个五厘米左右，此刻靠近至安全距离边缘正巧瞧见他眼角下方缀着一颗刚刚未曾看见的泪痣，又是另一番风味。

　　可能是江随年的询问与伸出的手时间不大对，青年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蕴起一点无奈的笑意，伸手握住了江随年的手，指腹无意擦过他的虎口，留下微凉印记。

　　“郑阅川。江先生，幸会。”

　　江随年不知为何对这句话很受用，整个人好像被拧了某个无名开关一样愉悦了起来。他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贴切青年气质的名字，马上从善如流的运用了起来。

　　“郑老师，请问方不方便添个联系方式，以后也好联系。”

　　江随年本以为他能以此官方理由顺利要到郑阅川的微信号，不料郑阅川并未掏出手机，只是抱歉一笑。

　　“我只是过来当志愿者的，我并不是这里的老师。”

　　江随年听懂了隐晦的拒绝，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也没有不愉，只是觉得这位郑老师有意思的超乎他的判断：“那我们下次再见。”

　　郑阅川可能没想到他竟能把一句婉转的拒绝说成来日可期，深深看了他一眼，唇畔干净笑意未消反增。

　　“下次见。”

　　等到郑阅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江随年才收回视线，去牵江安的手。

　　孩子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江安已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赌气，顺从的把肉乎乎的小手放进江随年温热的手掌，从座位上站起身。

　　“江随年，我觉得你很喜欢郑老师。”

　　江安又没大没小的学着田谙，平常江随年会敲着女孩的脑门让她改口叫爸爸，可今天他的重点全在后半句。

　　“是吗？安安是怎么看出来的？”江随年不动声色的套女儿的话，却无端生出了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可见人的小心思被女儿给看破了一样。

　　“你看他时会笑，眼里还有星星。你看妈妈的时候就没有。”

　　江随年听此陡然一惊，不知道看似年幼无知的女儿什么都记在心里。

　　“不是爸爸不爱妈妈，只是…爸爸留给妈妈的星星在安安有记忆之前已经落完了。但爸爸妈妈留给安安的星星会一直在。”

　　江安轻微的“嗯”了一声，江随年不知道女儿听进去了多少，他也不能现在给孩子讲情爱之类的话。他突然很希望郑阅川刚没走那么快。他觉得如果是郑阅川肯定比自己做的更好。

　　想起郑阅川，江随年又想起了刚才女儿说的话，孩子气却动人。看他时…自己眼里有星星吗？

　　江随年承认郑阅川对他有独到的吸引力，看着他江随年总禁不住想再多了解他一点。虽然只是短短照面，这种感觉却来得迅疾，且并未有所衰减的趋势。他喜欢郑阅川身上干净温润的气质，也喜欢同他聊天。他却不敢擅自将这些归为心动，姑且自欺欺人的认为那只是因为郑阅川惊艳到他了。

　　话虽这样说，江随年每天询问江安的问题却自“作业”与“生活”又增了个“郑阅川”。可接下来的那周郑阅川都没有在学校出现过。据江安所说，郑阅川是有了“别的事情”，要离开一段时间。

　　江随年想了很久郑阅川会有什么别的事，却一无所得，直到他被通知要准备进剧组了才罢休。

　　江随年接的新剧本名为《昨天》，是本有关校园欺凌的书。故事的开头主角肖子路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告诉了自己最好的哥们潘阳，不料潘阳接受不了，转首就将这个事情进行了大肆宣扬。

　　这本书的作者笔名为川海，《昨天》是他的处女作，初一出版就展露了足以称为惊艳的张力，销量至今还排在书库的前十名。

　　当时接到初具雏形的剧本后江随年只看了个大概就立马决定要接这部戏，尽管当时还有两个好剧本摆在眼前，他却实在放不下那基调悲凉的故事。那日去江安家长会迟到也是因为临时要去试演并和作者聊一下故事的细节。谁料江随年试完戏后作者又告诉他们他实在脱不开身来不了了。

　　不过听林央反馈说，作者后来看了很久江随年试戏的录影，然后直接一锤定音的告诉导演江随年就是肖子路的扮演者。

　　江随年听到林央字里行间暗藏的骄傲和夸奖，粲然一笑，不要脸的发了张自己帅气的表情包过去，配字是：现在才知道爸爸的厉害？

　　结果就是林央单方面将他拉黑了一个小时，又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加回来。

　　不过，插科打诨归玩闹，江随年自身对这个难得的肯定还是倍感荣幸的，也因此进而开始好奇作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难打交道。

　　正漫无边际的思考着，车抵达了片场。

　　片场设在G市一片还未改造的老城区，江随年环视一圈，触目所及都是狭窄的小巷和斑驳老旧的红砖墙，头顶的电线交错着代替了枝叶筛下网状的阳光。不知为何，江随年自此一下感到了几分绝望的压抑感，好像少年肖子路真的在自己身体里活了过来。他就是在这样一个狭小又四通八达的地方痛苦的活过自己本应最肆意的高中时代。

　　林央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压抑，皱着眉头示意江随年跟着她走。

　　直到走到已搭建好的棚内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才消退，江随年长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了一部需要自己百分之一百投入的电影。其实自大红后也不乏青春类电影来找他，他却觉得自己真不适合那种类型。经年沉淀后，他更愿意接手些有厚度的剧本，总觉着这样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被自己粉丝所爱着的幸运。

　　正在自我调整状态时，林央暗地里捣了他一下，低声让他抬头。

　　他下意识地顺从的抬了头，一眼就看到了阳光下一个穿牛仔裤与白外套的人正朝棚子走来，戴着黑墨镜遮了大半张脸。江随年忽然眼皮一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就是《昨天》的作者，川海。”

　　“川海”走进了棚内，伸手摘下墨镜，视线在对上江随年无法掩饰的惊诧目光时候微微一凝，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轻轻笑了出声，眼角的泪痣正面瞧着像一粒珍珠。

　　郑阅川走上前来朝着江随年伸出手。

　　“江先生，又见面了。”

　　刹那一切都通了，江随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傻瓜。他早该猜出来的，郑阅川和川海，巧合的约定见面与错过又相逢，还有对文字与文章的独到喜爱，惹他念念不忘的文字与人…

　　都出自郑阅川。

　　都是郑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