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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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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进小区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那条两侧枝叶交错如盖的路上走了几个来回用以消化今天遇见李宁予后心里产生的小涟漪。他用了一节课的时间终于确认这人就是大学话剧社里那个评审稿子得了优却坚持要回去,被任命为编剧部部长之后不但拒绝上任反而坚持退社了的那个姑娘。“还是黑不溜秋的啊”,于墨用手呼噜着还没长多长的头发,边乐边想,“但是没以前那么拘谨了,大方了不少,挺好。”
于墨大学是话剧社的导演,偶尔客串个角色。大四开始忙实习和论文之后就正式退了社,只在新人进社评审、主力社员换届或者大戏排练的时候才被拉回去镇场,美其名曰“创社元老,护法有责”。李宁予那时候提交的入社评审稿件全票通过得了优,按惯例稿件会被编剧部留存用做社团招新成果,但李宁予坚持索要了回去,说文章里写的是她爷爷,她很重视。索要的时候小脸儿特别严肃,本来就黑不拉几的,这下更显黑了。于墨嗤嗤嗤的笑出了声,得了李宁予的一阵直视,那直视让于墨生出了些许别扭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冒犯了,也好像自己冒犯了李宁予。再后来听说社团各部门负责人换届,李宁予拒绝了编剧部部长的任命并且退社走人了,大家觉得她不识抬举,聚餐的时候还扯了不少闲话。于墨却想起剧本排练的时候李宁予趴在前排椅背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演员,嘴里叽叽咕咕的跟着演员一同念台词,有时还会偷摸掉眼泪,眼泪滴到镜片上,李宁予就用袖口或者衣服下摆擦干净。排练结束后,她会第一个起身快步离开教室,仿佛怕极了那句惯常的“集合,一起吃饭”,生怕被这声音擒获一般。
天有点儿晚了,于墨收了心神踱回家。钥匙插进锁孔里还没有转开,就听见了屋里的挠门声。是他养的串串小鹿犬。开了门,小东西立刻抬起前爪扒上来,汪汪的叫,声音短促且焦急。
“行了儿子,不要每次都使同一招,你爹我已经免疫了。”
“……汪。”
“闭嘴。”
“咕……”
“闭气。”
“……”
小东西回头就走了,小脚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转过屏风后探了脑袋出来,尖耳朵转了转,接着又走了。于墨憋不住笑,叫了声“儿子”,也没有任何狗搭理他。等他换了鞋也转过了屏风,就看见小东西板板正正的蹲坐在食盆前,一副就等饭菜上桌的懂事样儿。“你个狗东西。”于墨骂了一句,赶紧给儿子掏狗粮去了。
安排了儿子睡觉,于墨趿拉着拖鞋蹭到阳台,一屁股窝到豆袋沙发上,翻出左良的微信打了语音过去。通话提示音“噔噔噔”了半天左良那边才接通。
“我今天遇上一位故人,我觉得她看起来还没对象,所以我想试试。”于墨上来就扔了这么一句过去,左良懵了半天回了一句,“谁啊?”
“你不认识,我担心我感觉错了,她万一不是单身怎么办。”
“那就给整单身了呗。”
“那不地道,我再观察观察,她以前就胆儿小,我怕吓着她。”
“于墨,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犯过感情的事儿,欠过感情的债?”左良咂了咂嘴,“那不对呀,咱俩小学就认识了,难道是在幼儿园?”
“滚你的蛋,我一共就一个前任,分开的时候我俩利利索索的,这个是低我几级的大学校友,没咋接触过,但是印象深刻。”
“哎哟,学长学妹梗啊,那我祝你顺利,拿不下来人不要说是我把你奶大的,我嫌丢人。”
“赶紧滚,挂了。”
左良是于墨的朋友,他们像被双面胶粘住了一样,一路贴着度过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虽没考进同一所,却都在北京。毕业之后也都在北京讨生活,只是左良踏上了长期出差的不归路,剩于墨一个独守空房,俩人合租的房子,左良一个月能出现两次已经是天恩浩荡,打电话这会儿,左良正在河北村里跟客户斗智斗勇。
挂了电话,于墨在本子上记了一句话:我见过她。我想了解她。
儿子哒哒哒的过来了,站在桌角仰头看爹。于墨一把把它悠起来,对着串串儿子说:“儿子,我想给你找个妈,你看我能行么?”可怜一条狗,半夜里突然被通知家庭要完整了,有爹有妈有儿子了,这让它在空中悠荡的同时,担心起了它爹未卜的求妻之路,毕竟老父亲是个每天都让儿子闭嘴又闭气的缺心眼儿。
游泳课一共六节,前四节由教练带着练习基本功和初步入水,后两节就是纯自由练习。课程是一周一节,满打满算一个半月,于墨心里有点打鼓,担心时间太短不够跟李宁予建立可以交换联系方式的朋友关系。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李宁予是有点儿抵触跟陌生人社交的。想来想去,于墨还是决定不要提起过去的交集,他本能的觉得李宁予对这种“不相熟的故人重逢之后迫于环境不得不定期相见”的戏码不但不来电,还很有可能会滋生抵触情绪。他判断保持一种“善意的、无目的性的、有分寸的”相处方式才是最佳切入点,所以第二堂课前碰面的时候,他在对李宁予点头微笑后,没有再发起任何对话。
没有对话不代表没有观察,于墨的眼神时不常的就会落在李宁予身上。好像是习惯性动作,李宁予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于墨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他发现李宁予有小肚子,穿上连体泳衣之后,能看到腹部微微凸起。胳膊也不算细,甩动的时候能看到有松松的肉晃动。“整体不胖,局部地区略超标,跟上学的时候没啥变化”,于墨心里给李宁予的身材下了结论,这种整体不大的变化仿佛给了他点信心:李宁予没变,她不是个全然陌生的故人。
这堂课依然主要练习水中漂浮和蛙泳的腿部动作。于墨看着李宁予按照上节课他教她的那样抬右腿、蹬左腿,在漂起来后双腿合并继而向左右两侧用力蹬开。她很认真,抠着泳池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一遍一遍的练习直到教练喊停。于墨心里又默默的记录了一条:还是跟以前一样认真。
下课的时候,于墨走到李宁予身边打了个招呼。
“这节课你练的不错啊,挺稳的。”
李宁予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啊,是吗,我也觉得在水里腿好像能起来了。”
“下堂课要教咱们上肢的动作了,应该会让咱们试着手脚并用的游一下。”
“啊……这么快,我怎么感觉我够呛呢”,李宁予皱了皱眉。
“没事儿,你可以来找于教练”,于墨边说边乐,声音里透着敞亮。
“咱们教练姓黄吧,于教练是下节代课的教练吗?”
“呃……我是说……我,于教练,于墨。”于墨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料到李宁予没记住他的名字。
“抱歉抱歉抱歉,上次你说我就没听清楚,也没好意思再问,对不起啊……”李宁予有点儿慌,手上揉搓的力气就有点儿大,泳帽被她搓成了球。
“单勾于,墨水的墨,我刚生下来黑的很,我妈给我起了个墨字,没成想越长越白。所以我都跟人解释说我爸妈望子成龙,希望我肚子里有点墨水,其实就是我妈走了眼,亲儿子不坑还能坑谁呢你说是吧。”于墨很少说起他名字的来历,他是想让李宁予乐一乐,缓解一下尴尬气氛。
“你犯规了,忽视出厂设定,随便更换机体颜色,这让工程师很困扰啊。”李宁予听了于墨的话果然乐了,不但乐了,还接茬开起了玩笑。
于墨也乐了,他看见李宁予左脸上有个非常浅的酒窝,看见她弯起来的眼睛,看见眼角的褶皱,他发觉李宁予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儿调皮的。
这是个新发现。
“不会记得找于教练”,分开前于墨又朝李宁予招了招手。
李宁予又笑了,“好呀”,她说。
关于李宁予,于墨想他又多了解了点儿。这让他……有点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