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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南公馆(3) ...

  •   众妙所传递给史官的信息,通常仅有任务开始的时间地点,其余所有均为需要记录的对象。而薛景正娓娓道来的,则是他作为判官收到的情报。这类情报会包括更多有效信息,判官可以选择告知同行者,也可以一言不发,全依个人习惯而定。
      “一月前,这条街上有一栋老屋垮塌,所幸人员没有伤亡。”薛景坐在石凳上,有条不紊地说道,“但自那起,也是这条街,连续发生了两起失踪事件。”
      “失踪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婆婆。两者没有直接关联,社会关系也比较单纯。虽然两家人都报了警,不过目前尚无进展。”
      符然咂舌,这是他进入众妙所后,第一次遇到信息共享如此多的判官。他条件反射地记下一字一句,但并没有相信。
      作为史官,唯一的立场是旁观,哪怕同为众妙所的同伴。
      薛景接着说道:“玄阁的消息是,同期他们在正南公馆观测到异动,推想极大可能与灾厄有关,不过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具体情况,还得边走边看。”
      “行,先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后院疯长的杂草,来到大宅后门。这扇门蒙尘已久,歪歪斜斜挂了把锈锁。符然看看薛景,怎料对方也看了看他,符然失笑,“我一正经小卖部老板,撬锁可不会。”
      薛景点点头,“我知道。”话音刚落,他便一脚大力踹开了这可怜的小门,回头对目瞪口呆的符然笑道,“正经小卖部,然然商铺,对吧。”
      符然很难把这个暴力踹门的男人和规规矩矩用硬币买水的客人联系在一起,更别提昨晚偶遇时迷路羔羊的模样。然然这两个字从薛景口中讲出来,就像被他的物灵扫过一样,有种蜻蜓点水的亲密。
      这名字是他父母当年取的,那会儿家里刚搬到安定路37号,符然还是个胖小孩,脸颊饱满,双眼像葡萄,叫“然然”实在可爱。然而现如今符然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顶着然然两个字属实有些违和,不过他也没动过改名的心思,反正街坊邻里都笼统地唤他叫老板,唤店铺叫百货。
      况且商铺的名字,仿佛是世上最爱他的那两个人在尘世留下的回音,他怎么舍得换。
      但听薛景这么一叫,符然深感不适,他挑了挑眉毛,“可不是嘛,良民一枚。不过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踹门的吗。”
      薛景不置可否:“懒得动手。”
      “所以动脚?”
      薛景笑笑,“这样最快。”
      “这位朋友,”符然正气凛然,“我代替家里小卖部的卷帘门谢不踹之恩。”
      薛景倒也没再说什么,先脚走进窄门。符然跟在他身后,顺手掩上门,刹那间明晃晃的阳光被关在户外,符然的眼睛倏地一暗,视线出现短暂的白芒,在寂静中闻到极淡的消毒水味。
      气味应当来自于站在他跟前的男人。与符然不同,薛景极快地适应了光线微弱的环境,但他并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迅速观察了两人所处的地方。
      从正南公馆后门进入的他们,眼前是一面巨大的圆形镂空雕花屏风,两侧则分列着博古架与矮柜,想来是作玄关装饰用。但曾经堆置其上的器皿玩意早已被搬走,如今只留灰尘如游魂漂浮。两人绕过屏风,来到其背面的大厅,此处空间宽阔,层高奢适,一架扇形楼梯直通二楼,高处有几扇对称的窗户透出点光,照亮了花砖地板,依稀能看出往日的繁忙景象。
      符然打量着这幅颓败场面,耳边只有薛景的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他闭上眼,让自己陷入这片熹微的光线中。站在前方的薛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向他,露出了然的神情。
      史官开始凝视后,便会全身心投入其中。所谓凝视,是这一文职的独特法术,借万物灵窥因果,于方寸间解百惑,符然则试图像往常一样,先看看此地的来龙去脉。他重新睁开眼,此时的瞳孔已变成极浅的颜色,如同金色的琥珀。视野中一切都混混沌沌,不甚明朗,泛着灰白的光芒,只有地上的花砖隐隐透着些微血色,其余都……
      不,除了花砖,静静看着他的薛景也蒙了层奇异的色彩,符然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痛欲裂,立刻停止了凝视。
      “你还好吗?”薛景问。
      “……不太好,这个地方没法凝视。只能看到这花砖有些不对,其他的,暂时看不出。”符然揉了揉眉心,心中非常讶异,这种情况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凝视实际上是借他者观他者,如若无法凝视,一则已无他者,二则他者受到压制,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薛景见符然神情有些不对,试图走近查看,那股细微的消毒水味再次充斥了符然的鼻腔。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阿嚏——!”
      薛景话音刚落,符然用一个喷嚏回答了他,“没事哈,有点感冒。要不你先看看这砖哪有问题。”
      余光看见男人无语的样子,符然颇为满意,方才在薛景身上看到的一抹血色却又浮上他的脑海,深深嵌在史官极佳的记忆力中,再也挥散不去了。

      这地方原先或许是有水晶吊灯的,符然抬头却只见深棕色穹顶空荡荡一片,不知何时装上的白炽灯早已不再发光,只沉默地被钉死在高处。薛景屈身抚过一方地砖,干净的手掌登时蒙了层灰。他摊开掌心仔细瞧了一阵,拍拍手站起来。
      奇怪,这人身上有股极淡的消毒水味,似乎是有洁癖的样子,却又对这灰尘不太在意。符然靠在阶梯旁,看薛景在大厅踱步,一下掠过很多念头。整个大厅从他的位置一览无余,墨绿和乳白的花砖被间隔排列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六边形,层层在地面绽放,形成庄重规矩的装饰纹样。
      薛景慢慢地绕边缘走动,看动作似乎是在刻意避开一些位置,忽然他开口道:
      “看这里。”他停下来,指向一处。符然走近,发现那是一块光洁如新的白砖。
      没错,光洁如新。正南公馆早已废置,整个地面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唯独这块砖,仿佛有人细心擦拭过。
      不,不止这块。薛景迈开腿,符然顺着他的脚步看去,不远处还有好多块干净的花砖,与这破败的老宅格格不入。只因颜色皆为白色,而四周光线又弱,使他们第一眼没能察觉。
      符然瞥见那重重叠叠的六边形,略加思索,有了个粗略的假设。他试着拨弄了一下那块光亮的砖,果不其然,砖下是松动的。沿着窄窄的缝隙,符然把砖翻了个面,只见下方有一个浅浅的方形小坑,铺了层灰白碎屑。
      “薛景。”
      符然甫一出声,薛景便走了过来,注意到砖后的小坑洞后,他蹲下身来,捻了捻那屑状物。说是粉末,也不如粉末细碎;说是碎块,又大大小小不成形状。这东西与符然翻开砖前设想的一模一样,他赶紧按住薛景的手,试图让他放下。
      忽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腕向旁拽,薛景有些意外。皮肤被暖意覆住,他看了看表情微妙的符然,心底浮起一点微小的愉快的气泡。
      “你大爷,先别碰,这是啥你知道不……”
      “骨灰。”薛景的声音虽轻,却也截断了符然的话头,他摩挲着指间残留的粉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有眼睛明亮如星。符然迅速决定任他作妖,独善其身,飞快放手。
      “但为什么埋在这里。”薛景起身,望向符然,似乎在一本正经地求解。
      他疑惑得十分真诚,这语气令符然想起昨晚偶遇时那声“好巧”,符然此刻回想自己当时必然是被鬼迷了心窍才觉得此人温文尔雅浩然正气,会被几个流氓堵路,还会恰好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可人家的目的是什么,尚不可知,自己感觉被处处蒙在鼓里,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埋在这儿,因为这是六角阵。”
      看到这六边形上的第一块光洁白砖时,符然便想起了这邪门阵法。两人翻转其他干净的砖后,发现每块下面都有小坑,也都铺了一层骨灰,更令他确信无疑。
      所谓六角阵,是流传民间已久的神鬼把戏。它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都有童谣恶毒地唱道:“这家娃娃,死了老妈,找六角塔,没了爸爸。”
      相传要修这门阵法,需在逝者曾停留的地方,寻一六边形的载体作塔,埋下修阵人至亲的骨灰,便可与地下作交换,召回逝者一缕生魂。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言,没有多少人会动真格地相信,毕竟至亲的骨灰并非寻常之物。
      而史阁的人出没于规则异常之地,早已彻查这类市井传说。符然知道,这个阵法的确是存在的,却也不用至亲骨灰,新近的亡者即可。此外,需得在半新半旧之地,半阴半阳之时修阵,方才有一定机会成功。
      正南公馆大厅地面的装饰花砖已然是六边形,不过因骨灰尚未完全埋好,这阵也就没有真正成形。符然思索,如果设阵之人以民间传言为基准,这骨灰或许来自亲人,但若经高人指点,明白这阵法真正需要的东西,或许骨灰另有内情。再联想到自己的凝视在此处被压制,并非一个小小的六角阵可以做到,既如此,这人应当知道六角阵的正确做法。
      这样一想,恐怕先前失踪那两人,已凶多吉少。
      符然向薛景描绘了一番六角阵的事,薛景对这民间传说竟十分陌生,这让符然有点意外。当听到不用至亲骨灰,但又有其他那么多条件时,薛景愣了愣,笑道,“那过去听信传言,挖出至亲骨灰,想换回亡者的人,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符然点头,“不错。”
      薛景又问:“什么叫半新半旧之地,半阴半阳之时?”
      符然道:“这得视具体情况而定。所谓半新半旧,通常指的是逝者生前曾停留的地方,比如眼前这阵,选了老宅过去人气最旺的大厅,这是旧;如此人来人往的地方砖石却蒙尘,这便是新。诀窍的解法不同,阵法的强度就不同。而半阴半阳之时嘛,通常来讲就是午夜时分咯。如果猜得没错,我们守到半夜,就能等到修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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