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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沙丘 ...

  •   秦皇崩于沙丘的第二天,漳水入海口的渔民正撒网赶潮,忽然听见有人指着海面惊叫。

      众人抬头时,都愣住了——本该是粼粼波光的海面,竟浮起一片巍峨的宫阙。朱红的宫墙在日头下泛着暖光,琉璃瓦折射出七彩的虹,檐角的铜铃明明灭灭,像是有风穿过,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更奇的是宫前的白玉阶,一级级从云端垂到海面,阶上仿佛有身影往来,衣袂飘飘,看不清面容,却透着说不出的仙气。

      “那是……天宫?”有老渔民揉着昏花的眼,颤巍巍地叩拜下去,“是仙人来接秦皇了!”

      秦始皇死去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便传遍了楚地。此时这种奇观,更是为秦皇的死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甚至还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一条黑龙从秦皇的车驾中窜出来,飞向了天际。

      这话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沿岸村镇。卖货郎放下担子,指着海面啧啧称奇;织渔网的妇人抱着孩子,说看见宫阙里飞出几只金鸟,羽毛比夕阳还亮;连在返途的黑甲兵,也偷偷回头望,望着那片悬浮在海上的幻境。

      “难怪陛下总说要见仙人,”有士兵低声议论,“原来真是仙缘到了。”

      “你看那宫阙的样式,跟咸阳宫多像!定是仙人照着陛下的宫殿造的,好让他住得惯。”

      流言越传越真。有人说看见秦皇乘着龙车,从白玉阶上飞升;有人说听见仙乐从海里飘出来,正是宫里常奏的《仙真人诗》;更有人翻出秦皇东巡时的诏令,说“朕慕神仙,将游东海”,这不正是应了谶言?

      连胡亥在被护送往咸阳的路上,都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时海市蜃楼尚未散去,宫阙的影子在浪涛里若隐若现,他忽然破涕为笑,拍手道:“父皇在上面!他真的成仙了!”

      黑甲兵们望着那片奇观,再想起秦皇生前对不老泉的痴迷,对仙鱼的执着,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敬畏取代。是啊,这样一位扫六合、称皇帝的人物,怎会寻常死去?

      定是得了仙人接引,去那海上宫阙里,做真正的长生帝君了。

      暮色降临时,海市蜃楼才渐渐淡去,像被海水一点点吞回腹中。但沿岸的百姓都记着那景象,焚香祷告者络绎不绝。有人画下宫阙的模样,说要供奉起来;有人把秦皇的画像与海市并置,说这是“帝王登仙图”。

      只有吕勿站在帐殿的阴影里,望着海面残留的最后一缕光晕,嘴角勾起冷笑。他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瀛涞不老泉的水汽与日光相激,映出的咸阳宫幻影罢了。

      可这乱世里的人,偏就信了这镜花水月,宁愿相信帝王化作仙人,也不愿面对尸骨已寒的真相。

      海浪拍打着滩涂,将秦皇的血痕一点点舔舐干净。远处的渔火亮起,与天边的星子连成一片,倒真像那海上宫阙遗落的灯火。而关于“秦皇登仙”的传说,正随着潮声,往更遥远的地方漫去。

      赵高捧着伪造的遗诏,在咸阳宫的烛火下笑得阴鸷。诏书上的朱砂字刺得人眼疼:“扶苏身任监军,却与李斯暗通款曲,屯兵不前,坐视贼寇弑君,实乃大逆不道。赐死,钦此!”

      李斯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攥得发白,秦皇竟然就这样没了。

      他看着那“坐视贼寇弑君”的罪名,明知是赵高凭空捏造——自己和扶苏在咸阳参政议政,距沙丘千里之遥,何来“坐视”?

      可他更清楚,秦皇已死,自己早晚都是要被后来者谢罪天下的,只是死法不一样罢了。

      扶苏接过诏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蒙益在一旁急得跺脚:“公子!此必是赵高奸计!陛下驾崩之事蹊跷,怎会突然赐死?必要问个清楚!”

      扶苏望着诏书上那模仿秦皇笔迹的“赐死”二字,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自古皆然。我若抗旨,反倒坐实了‘谋逆’之名。”他解下腰间的剑,就要往颈间送。

      “夫君不可!”帐外忽然闯进个红衣女子,身形利落,正是赵灵儿。她一把夺过剑,声音又急又快,“我爹说,沙丘有古谶——‘帝过沙丘,龙陨脉断’,秦皇死在那里,本就是天数!赵高要杀你,不是因你‘有罪’,是怕你挡了胡亥的路!”

      她从怀中掏出块虎形玉佩,递到扶苏面前:“我赵家乃赵武灵王之后,在楚地经营百年,足以护你周全。夫君若信我,今夜就随我走,待来局势安稳,再回咸阳不迟!”

      扶苏看着那玉佩上的“赵”字,微微愣住:“灵儿,你竟是赵国王室后裔?”

      赵灵儿点点头:“赵高和胡亥的母妃也都是赵氏宗亲,此番毒计害你,亦是对大秦的报复!你是我的夫君,我不允许他们伤害你,跟我走吧!”

      蒙益听到这些渊源,眉头皱得极深,在一旁低声道:“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夫人说得对,这诏书本就有鬼!”

      秦皇依旧死了。他之前的努力算是徒劳了。但如果能够把扶苏救下,也许将来局面还会有逆转。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赵高派来的“监刑官”到了。

      赵灵儿眼神一凛,拽着扶苏就往帐后走:“跟我来!后帐有密道,可尽快前往楚地边界!”

      蒙益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稻草中。

      雪夜的风卷着寒意,扶苏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咸阳城,这里有父皇和他灌注的心血。

      赵灵儿拽着他钻进密道,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早做了准备,没事的!”

      她从怀里掏出张舆图,摊在扶苏面前,指尖点在赵地与楚地交界的一处山谷:“这里有我赵家的旧部,能护你周全。你去那里,读书,种地,像个寻常人一样活着——别管咸阳的烂事,别管赵高的阴谋,就当……就当没认识过我。”

      扶苏摇了摇头:“我不去这里。”

      密道尽头的微光里,扶苏忽然攥紧了拳头。他或许斗不过赵高的阴狠,却要活下去——等他调查清楚,一定给天下黎民和自己一个清白。

      而咸阳宫的烛火下,赵高正把玩着另一枚玉佩,那是从秦皇尸身上取下的龙形佩。他对着胡亥笑道:“陛下,天下再无人敢质疑您的正统了。”

      胡亥似懂非懂地点头,浑然不知,赵高背着他迫害了兄长,而后世所有唾骂都由他承担。

      胡亥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纹,嘴里反复念叨着“仙鱼……鳞片会发光……”。

      他的眼神涣散,连赵高递上的奏章都懒得看,只盯着殿角那盏长明灯傻笑,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赵高站在阶下,看着这副痴傻模样,后颈忽然窜起一股寒意。这场景太熟悉了——秦皇驾崩前的几日,也是这般整日喃喃自语,精神萎靡得连奏章都看不下去。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都败在了这莫名的“失神”上。

      他猛地转头,目光钉在御案一角——那只盛着瀛涞不老泉的玉盏还泛着幽蓝的光,液面上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像极了秦皇生前日日不离的那盏。

      宫里谁最力主陛下服用这泉水?谁最常捧着玄武丸进出两宫?

      吕勿!

      那人总以“陛下亲赐”为借口,垄断着不老泉的调配,连他想讨一点给胡亥“补神”,都被他用“仙人忌外人触碰”挡了回来。

      先前只当他是仗着秦皇的宠信,此刻想来,那幽蓝的泉水,那漆黑的药丸,分明都透着诡异。

      “陛下……”赵高试探着唤了一声,胡亥毫无反应,依旧对着灯火痴笑。

      赵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袖中的手攥成了拳。他转身疾步走出宫殿,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像裹着一团戾气。

      “来人!”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狠厉。

      侍卫们闻声聚拢,见他面色铁青,都大气不敢出。

      赵高盯着宫墙深处吕勿的住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淬着毒:“吕勿意图弑君,以瀛涞泉暗害陛下与先帝!即刻带人围了她的住处,不管死活,给我把人拎出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格杀勿论!”

      侍卫们心头一震,虽不知详情,却听出了那不容置疑的杀意,纷纷拔刀应喏,朝着吕勿的宫殿狂奔而去。

      赵高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不在乎吕勿是不是真的下毒,不在乎这泉水里藏着什么秘密——他只知道,胡亥是他捧上去的棋子,绝不能像秦皇那样不明不白地垮掉。谁想毁了这盘棋,谁就得死。

      殿内,胡亥忽然拍着手笑起来,指着窗外:“看!父皇的龙车!在云上呢……”

      赵高的眼神更冷了。

      侍卫们踉跄着回来,甲叶上还沾着吕婺宫殿的尘土,却个个面面相觑:“大人……吕勿的住处空无一人,连贴身侍女都不见了,只余下些寻常衣物。”

      赵高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从沙丘返程时,銮驾队伍里确实少了吕勿的身影——那时只当他奉命处理秦皇遗物,竟没深究。这贼人,竟早就算计着要走!

      “他的来历……”赵高喉间发紧,当年鸿门宴上,秦皇见这人跟随刘季、项羽二人,应对得体,又称有丹药可以解瀛涞不老泉的毒性,才破格召入宫中掌管丹药!

      如今秦皇暴毙,胡亥痴傻,他却凭空消失,这背后若说与那两人无关,打死他也不信。但若单凭项羽那个莽夫、刘季那个泥腿,如何能有这般计谋?

      正思忖间,殿内侍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漆黑的玄武丸,还冒着丝丝药气。

      赵高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这药丸,每日都是谁送来的?”

      “回大人,是吕勿大人离宫前吩咐的。”内侍官战战兢兢,“他说药丸已备好,让小的们按日奉上,库房里还存着两月的量……”

      赵高一把挥开托盘,药丸滚落满地,漆黑如墨的丸体在金砖上滚出诡异的痕迹。他转身闯进偏殿,胡亥正抱着个玉枕喃喃自语,见人进来,只茫然地抬了抬眼。

      “传太医!”赵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太医诊脉时,手都在抖,半晌才跪伏在地:“陛下……脉息虚浮,神思涣散,似是……似是长期服用异药所致,兼有情志失常之症……”。

      赵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阴鸷。他忽然对侍卫道:“牵一匹鹿来。”

      鹿被牵进殿时,胡亥的眼神才有了点聚焦,他指着那长角的生灵,咯咯直笑:“马……父皇说,我长大以后就可以骑着马打胜仗了……”。

      赵高挡在鹿身前,盯着胡亥,一字一顿地问:“陛下看仔细了,这是马,还是鹿?”

      胡亥眨巴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是马呀……”

      “糊涂!”赵高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内侍,“陛下连马鹿都分不清,日后如何临朝理政?”

      胡亥被他吼得一哆嗦,缩到榻角,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是马……就是马……”。

      赵高望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挥了挥手,让侍卫把鹿牵下去,转身对太医道:“陛下龙体欠安,即日起,朝政暂由老夫代掌。”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吹动了檐角的铁马。赵高站在廊下,望着吕勿宫殿的方向,心里清楚——吕勿跑了,胡亥废了,项羽和刘季在暗处虎视眈眈,这大秦的江山即便如今真真切切落到了他手中,却不知道何日又被夺去。

      那散落一地的玄武丸,像一颗颗催命符,总在他眼前晃悠,提醒着他,这场棋局里,藏着的暗手,远比他想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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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