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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嗜睡 ...

  •   夜漏深时,秦皇的寝殿只点着一盏孤灯,青铜甗里温着的瀛涞不老泉泛着诡异的幽蓝。他靠在榻上,指尖摩挲着泉盏边缘,眼皮越来越沉——方才饮下的泉水在血液里游走,像无数细虫钻进脑髓,勾着他往梦里坠。

      “陛下,该服药了。”吕婺端着新熬的玄武丸进来,药丸漆黑如墨,在灯下发着油光。

      秦皇没睁眼,声音含糊:“徐福说……在蓬莱见到鲛人,长着人身鱼尾,唱的歌能让人忘了疼。”他忽然笑了笑,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还有吞舟之鱼,脊背比楼船还宽,鳞片像盾牌……这些,《山海经》里都没写。”

      吕勿垂眸应着:“仙人的世界,自然比典籍里的更奇。”心里却冷笑——这位帝王越发痴狂偏信了,连批阅奏折都改成在梦里“与仙人议事”。

      隔壁偏殿,胡亥抱着个玉枕,嘴角挂着傻笑。他刚在梦里见到母亲,穿着生前最爱的绣罗裙,正给他梳辫子。“娘……”他喃喃着,把脸埋进枕套,那里沾着用不老泉泡过的香料,能让梦境更清晰。

      侍立的宦官大气不敢出——公子近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时也总恍惚,问些“母亲是不是还在生气”的傻话,倒比平日乖顺了许多。

      白日里,秦皇常对着空殿说话,说梦里的巨鱼如何掀起巨浪,说仙人用珊瑚当柴烧,说海水是甜的。臣子们以为他在筹谋海上霸业,只有吕勿知道,他只是盯着殿角的铜鹤发呆,问“这鹤能驮着我飞去找仙人吗?”。

      胡亥则会突然拉住宫女,兴冲冲地说:“我娘说,梦里的桃花开得比上林苑的艳,她还摘了一朵给我别在发上……”说着摸摸发间,空无一物,又瞬间蔫了下去,眼神发直。

      瀛涞泉的雾气在殿梁间弥漫,把父子俩的神志也在混沌中,越来越沉。

      秦皇的睡颜渐渐显出老态,眼角的皱纹在梦里舒展又收紧,仿佛正跟着仙人穿梭在奇境;胡亥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是在梦里受了委屈,却又笑得满足。

      吕勿站在殿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泉水带来的终究都是镜花水月。他们就像贪糖的孩子,明知会蛀牙,还是攥着糖纸不肯放。

      就连这玄武丸改了味道都发现不了。

      车驾碾过沙丘平台的黄土时,秦皇的眼皮正打架。吕勿刚喂他服下新制的玄武丸,药丸混着瀛涞泉的幽蓝汁液滑入喉间,他忽然看见车窗外掠过一片五彩斑斓的影子——像徐福说的仙鱼,正摇着尾巴往天边游。

      “陛下,怀王遣使来报,说在沙丘附近的漳水入海口,捕到了蓬莱仙鱼。”

      赵高的声音隔着层雾传来,“那鱼身披五色鳞,会随月光变色,怀王说……是陛下的天子气引来了仙物,特备宴恭请陛下赏鲜。”

      秦皇猛地坐直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亮。这些日子,梦里的巨鱼总在他指尖溜走,鲛人歌声也总在醒时消散,可“仙鱼”是真的——怀王的密信上画着那鱼的模样,鳞甲间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

      “去。”他拍了拍案,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朕倒要看看,这鱼是不是真能通仙。”

      胡亥在一旁揉着眼睛,刚从梦里被叫醒,嘴里还嘟囔着“娘说仙鱼会吐泡泡”。

      赵高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公子随陛下同去,说不定能亲手摸摸那鱼鳞呢。”

      宴设在漳水岸边的临时帐殿,滩涂的腥气混着脂粉香飘进来。

      怀王穿着最素净的锦袍,见秦皇下车,忙伏地叩拜,额头几乎贴到地上:“臣能得见仙鱼,全赖陛下天威。此鱼只在蓬莱海域现身,偏巧今日撞进漳水渔网,定是知晓天子在此,特来献瑞。”

      秦皇被扶着坐下,目光直勾勾盯着案上的铜盆——里面的鱼果然披着五色鳞,在灯烛下流转着虹光,鳃盖一张一合,像是在朝他点头。

      他竟像个孩子般笑了,伸手想去碰,被吕勿拦住:“陛下,仙鱼需用玉匕剖开,方能显出药效。”

      怀王连忙亲自上前,拿起玉匕,笑得越发恭顺:“臣替陛下分鱼。这鱼鳃旁的肉最嫩,据说吃一口,能记起三生三世的事;鱼鳔熬成羹,更能……”

      他的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甲叶轻响。

      一个端着酒壶的侍仆低着头走近,高大非凡,玄色衣袍下,右手悄悄按在腰间——那是项羽,坠崖后被淮河渔民所救,辗转混入怀王帐下,此刻正借着侍酒的机会,盯着帐内两个目标:主位上精神萎靡的秦皇,和案前假笑的怀王。

      他断了的右手还没痊愈,却已能握紧藏在壶底的短刃。

      百里外的吕家旧宅里,刘季将吕勿传来的密信拍在案上。信上字迹潦草:“秦皇、怀王会于沙丘漳水,二人均有异动。胡亥神智不清,秦皇沉迷幻梦,恐生大变。”

      吕瑶捧着刚沏好的茶,指尖微颤:“爹说,漳水入海口地势险要,怀王在那里设宴,怕是早布好了伏兵。”

      张良低调前来,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沙丘位置:“秦皇与怀王本是相互利用,如今却聚在一处,必是各有算计。怀王想借仙鱼宴除掉秦皇,秦皇或许也想趁机收编楚地势力——只是他们都算漏了一点。”

      “什么?”刘季追问,肩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抵不过心里的焦灼。

      “秦皇父子已被玄武丸迷了神智,怀王的伏兵未必能控场;而怀王身边,未必没有想取他性命的人。”张良指尖点在漳水畔,“此处是死地,也是生机。我们若此时赶去,既能阻止这场火并,或许还能……”

      “他一定在那里。”刘季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笃定,吓了张良一跳。

      刘季霍然起身,抓起案上的剑:“子房先生,不管他们谁算计谁,我都得去。项羽若在那里,我不能让他再孤身涉险。”

      吕瑶递过一块干粮,轻声道:“你怎么就断定?漳水畔三面环水,怀王布了三重伏兵,连秦皇的黑甲卫都暗藏杀机,他断了一只手,孤身一人……”

      “因为他是小霸王。”刘季打断她,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漳水入海口,那里被张良用朱笔圈了个圈,“你见过他杀人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片染血的战场:“当年彭城城门下,秦军杀了他同袍,他提着戟追了三里地,把带头的校尉钉在城门上。不是为了立威,是那校尉杀了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眼里容不得这种龌龊。”

      张良捻须点头:“项将军的执念,向来在‘仇’与‘义’二字。怀王忘恩负义,秦皇灭楚杀祖,这两人凑在一处,对他而言,无异于把两块最恨的骨头摆在面前。”

      “不止。”刘季摇头,指尖点在“仙鱼宴”三个字上,“怀王用项伯要挟过他,秦皇的黑甲兵追得我们坠了崖。这两人,一个踩着他的软肋,一个毁了他的退路。项羽那人,看着莽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万军丛中手刃仇敌的机会,他等了太久了。”

      他忽然想起项羽坠崖前,最后看他的那眼。重瞳里没有惧,只有未竟的狠——那是要把怀王、秦皇之流,一个个拖出来清算的眼神。

      “他断了一只手,可另外一只还能握刃,这天下没有人可以拦住他。”刘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后怕,“他会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到宴席最乱的时候,突然亮出匕首杀了他们。”

      吕瑶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漳水。不是猜,是太懂——懂项羽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犟,懂他藏在悍勇底下的执念。

      “可他一个人……”吕瑶的话没说完,就被刘季的眼神堵了回去。

      刘季清楚,甚至这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项羽的胆量,从来不是匹夫之勇,是算准了代价,也认了代价的决绝。

      项羽只身一人,不过是想刘季可以继续好好活着,他要做的事,一人足矣。哪怕最终代价是……

      刘季想到这里,忍不住弯腰急咳,甚至呛出泪花。他咽下喉间的腥甜,捏紧拳头,决心不能让这代价,真的带走那个一次次护着他的人。

      吕瑶连忙轻轻拍抚刘季的背部:“我跟你去。我爹在漳水有旧部,或许能接应。”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的漳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一场以仙鱼为名的宴席,正在沙丘之畔拉开帷幕——帝王的执念,野心家的算计,复仇者的利刃,还有千里奔袭的牵挂,都将在这片历史的土地上,交织成无法预料的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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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