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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梦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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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夜里入睡,他竟清晰梦见了母亲——那个记忆中总是穿着楚地纹样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前为他缝补衣袍,鬓边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亥儿,娘在这儿。”她的声音温软如春水,与他模糊记忆里的气息全然吻合。
“母亲,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亥儿一起?”胡亥变成了一个七岁小童,扑在女子怀里,不肯松手,仿佛害怕他母亲下一秒便会消失。
梦中一年,梦醒却仅过了一个昼夜。
醒来时,胡亥枕边犹带泪痕。他猛地攥紧拳头,看向铜镜中自己的脸——这不是梦中在母亲怀中的天真稚童模样,而是甘愿为父皇试药的公子胡亥。
“果然是神药!”他喃喃自语,对瀛涞泉的功效再无半分怀疑,连带着对赵高的怂恿也多了几分信服,只盼着这药能让他早日追上兄长的脚步,更盼着有朝一日能借药力再见母亲笑颜,与她真正团圆。
断续服用了一个月,胡亥在梦中执着于找到母亲当年消失的真相。
与此同时,胡亥每日的梦境都会记录下来,并呈递给秦皇。
徐福立于秦皇案前,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陛下,此泉灵力非凡,若以龙体承接,或能贯通天人。胡亥公子所见,不过是药引初显,若陛下亲服,夜梦神仙亦非难事,更有望得窥长生门径。”
秦皇听闻胡亥梦到了赵姬,不由得一愣,记忆已经模糊许久的女子,重新开始浮现在眼前。
他也终于想起来,鸿门宴初见赵灵儿为何会给他带来熟悉的感觉。
赵灵儿身披楚甲立于风中的模样,竟与二十年前宫宴上那个捧着楚式漆器的女子重叠——那是赵姬,胡亥的生母。
赵姬出身楚地赵氏,与赵灵儿同属一族,当年因楚秦和亲入秦宫,却始终难忘故土。
秦皇对赵灵儿的“熟悉感”,一半是对赵姬美貌的模糊记忆,一半是她身上与胡亥如出一辙的倔强眼神。他从未对人言,但他从未忘记赵姬临终前那句“楚地的稻子,该让百姓自己种”,那是她留在秦宫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便成了咸阳宫的禁忌。
秦皇不由得一声叹息,他的亥儿终究还是随了他母亲,这般的刚烈忠义。他喉咙有些发紧:“亥儿身体如何?”
吕勿躬身答道:“回陛下,据公子的梦境记录与医官诊脉来看,公子身子康健如常,近来更显神异——骑射技艺突飞猛进,读书亦是过目不忘,精力远胜往日。”
秦皇闻言颔首,眉宇间漾开笑意:“如此说来,这瀛涞泉果真是上苍赐给朕、赐给大秦的神物,足见天命归秦!”
赵高连忙伏身应和,扬声高呼:“天佑陛下!天佑大秦!”
话音刚落,殿内殿外的侍从齐齐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震得梁柱微微发颤。
李斯上前一步,拱手进言:“陛下,此等神药若能普惠,更显皇恩浩荡。可否惠及将士与冢卫家属,既彰陛下得天独佑,亦安天下人心?”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正合朕意。李斯,你来拟诏——即日起,朕将亲服瀛涞泉,求长生之道,证大秦永固。传谕下去,凡为大秦浴血立功者,无论在世与否,皆有荣光:生者他日同享长生,逝者已塑为冢卫,受万世供奉。”
李斯心中一凛,瞬间悟透帝王深意——这哪里是求一人长生,分明是要以“永恒”为饵,系住天下人心,让大秦的根基扎进千秋万代。他躬身领命,语气愈发恭敬:“陛下圣明!臣这就拟诏。愿吾皇与大秦,同寿无疆!”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秦皇鬓边的银丝上,竟似镀了层金光。他望着阶下俯伏的群臣,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仿佛已听见千百年后,世人仍在称颂这“永恒”的王朝。
胡亥将梦境誊写在竹简上的手微微发颤。昨夜的梦尤为清晰——他跟着母亲穿过咸阳宫的回廊,看见她捧着那只楚式凤纹漆盘,盘里盛着新碾的稻种,正与父皇争执。
“淮水两岸的稻子快熟了,李信的兵却在烧田,”赵姬的声音带着哭腔,银簪上的绿松石随着动作轻颤,“陛下,楚地的百姓也是人,不是秦人的仇敌啊!”
他在梦中追着母亲的背影喊“娘”,却见她转身时眼眶通红,指尖抚过他的头顶:“亥儿,记住这稻种,它比刀剑金贵。”
竹简上的字迹到这里洇开一片墨痕,是胡亥梦醒时滴落的泪。他将这卷竹简郑重地递给内侍,心里揣着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母亲的消失,定与那场争执脱不了干系。
他下令叫来赵高。
赵高神色亲切,却并不止胡亥这番有何意图。
胡亥确实仔细看了看赵高,然后扑通一下跪下:“舅舅,您是我的舅舅对吗!”
赵高惊诧,连忙上前扶起胡亥。嘴上还忙着说:“公子何出此言?”
胡亥擦了擦眼泪:“我都知道了,梦里,我看见母亲叫你兄长,并让你带我回到楚地赵家,逃离这个皇宫。”
赵高想起往事,不禁也是老泪纵横:“你的母亲真傻,如今的世道,带你回去哪里有在秦宫当公子好呢!”
胡亥摇了摇头:“母亲让我回去保护楚地百姓,希望我可以让秦楚两地的孩子消除世仇,未来可以像手足一般并肩走路……”
赵高叹息:“好孩子,无论你想做什么,舅舅都会帮助你的。”
胡亥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如玉石,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颤抖:“当年,究竟是母亲自缢,还是父皇下令诛亡的?”
赵高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闻言却猛地一僵,扶着胡亥的手瞬间收紧,指腹掐进他的胳膊。殿内的烛火恰好跳了跳,将他眼底的惊惶照得无所遁形——这个问题,他藏了十余年,像藏着一根扎在心头的刺,连呼吸都带着隐秘的疼。
“公子……”赵高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避开胡亥的目光,看向案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夫人是病逝的,宫档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不信!”胡亥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眼中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梦里她撞向宫墙时,父皇就站在廊下!他手里攥着那枚断了的银簪,一句话都没说!”
赵高的脸“唰”地白了。他想起那个血色黄昏,妹妹倒在冰冷的青砖上,银簪断成两截,其中一截滚到秦皇脚边。他跪在不远处,看着秦皇弯腰捡起那截簪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绿松石,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后来秦皇下令“禁言”,他便知,这段往事再也见不得光。
“是你亲眼看见的?”赵高的声音发飘,他忽然抓住胡亥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梦里的事怎能当真?药力乱神,公子莫要被幻象迷了心!”
“不是幻象!”胡亥扯开衣襟,露出颈间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青玉质地,刻着楚地特有的缠枝纹,正是梦里母亲塞给赵高的那枚,“这玉佩是你给我的,你说‘戴着它,就像娘在身边’。若她真是病逝,为何要让你带我逃?”
赵高望着那枚玉佩,喉结滚动半晌,忽然瘫坐在地,苍老的手捂住脸,呜咽声像困在笼里的兽。“是自缢……”
他终于松了口,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你母亲当着陛下的面,用束发的丝带缠了梁木。她手里攥着淮水百姓的血书,说‘陛下若不停兵,我这具身子,便当是楚地的赔礼’。”
胡亥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他想起梦里母亲捧着稻种的模样,想起她那句“稻子比刀剑金贵”,原来那不是寻常的嘱托,是用性命换来的慈悲。
“父皇为何不拦着她?”他喃喃自语,眼泪糊住了视线,“他若停兵,母亲就不会死了……”
“陛下那时被战事冲昏了头啊!”赵高猛地抬头,眼中泪水晶亮,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李信攻楚大败,损了秦军七万,朝堂上全是喊着‘屠楚泄愤’的声浪。你母亲偏要撞这个枪口,说楚地百姓无罪……”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胡亥耳边,“她死的第三天,陛下就收回了屠城令。你说,这究竟是她的血换的,还是陛下终究……”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胡亥懂了。就像梦里母亲撞向宫墙的瞬间,父皇眼中闪过的那丝动摇——或许不是不爱,只是帝王的权衡里,总有比儿女情长更重的东西。
“那父皇……”胡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后悔吗?”
赵高捡起地上的玉佩,重新为他系好,指尖触到玉佩下的温软皮肉,忽然想起妹妹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牵挂。
“谁知道呢。”
他拍了拍胡亥的背,语气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但公子记住,你母亲要的不是真相,是秦楚不再相杀。你若真念着她,就该让这天下,长出她盼的模样。”
胡亥望着案上那碗药汤,幽蓝的微光在水面晃荡。他忽然伸手,将药碗推到一边——那里面的泉力能引他见母亲,却也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心神。他要的不是活在梦里,是醒着完成母亲的嘱托。
“舅舅,”他擦干眼泪,眼神忽然亮了,“我要去楚地。”
赵高一愣:“去做什么?”
“去看看淮水的稻子。”胡亥捡起那卷记录梦境的竹简,指尖抚过“秦楚孩童如手足”几个字,“去告诉那里的百姓,母亲用命护下的土地,我不会让它再染血。”
赵高望着他眼中的光,像看见了年轻时的妹妹。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符,上面刻着“赵”字:“这是赵家的令牌,楚地赵氏见了它,会护着你。只是……”
他看向咸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秦皇或许正在灯下翻看胡亥的梦,“陛下若知道了,怕是会动怒。”
“我不怕。”胡亥将铜符攥在手心,忽然想起梦里母亲说的“稻子要自己种”,“他若真念着母亲,就该懂,这天下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刀兵,是靠人心。”
当夜,胡亥没再服药。他将那卷写满梦境的竹简封进木匣,又往行囊里塞了把楚地的稻种——那是赵高托人从淮水带来的,颗粒饱满,带着阳光的味道。
赵高站在廊下,看着他换上便服的背影,悄悄对心腹递了个眼色:“备车,去楚地。告诉沿途关卡,就说公子奉陛下密令,巡查农桑。”
车辙碾过咸阳宫的青石板时,胡亥掀起车帘,望向天边的残月。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怀里的稻种在发烫,像母亲的手,推着他往该去的地方走。
而咸阳宫深处,秦皇正摩挲着那截断簪,案上摊着胡亥最新的梦境记录,“楚地稻子”四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烛火在他眼底投下复杂的光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冰封的心底,悄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