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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不知愁 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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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声远自打当年从武当回来,就仿照山中秘境修建了后院的园林,后又几经修整,也别有一番情趣,到得后来,入府的孩子一多,便又在湖边单辟了一片空地,供孩子们日常习武。
此番事发便是在习武场,因得那一片地势低洼,纪声远出了门廊便远远地看到一群孩子围在那边,杨宗延一席白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纪声远也来不及绕过门廊再走过去,双脚轻点,便踏叶而出,几番腾转便落在人群边上,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名叫瀚文的孩子倒在地上,面色铁青,胸口已经没了起伏,欢喜见纪声远来,赶忙上前:“老爷,是杨宗延,杨宗延把瀚文打死了!”
纪声远来不及去看一旁的杨宗延,蹲下身去探瀚文的脉搏,虽是微弱,但还算平稳,细探之下便知是气滞于胸,扯开外衫一看,便见那孩子胸前有一红肿的掌印,纪声远起身,也并无多说,只叫管家将瀚文带下,找大夫好生医治。再回了头去看,杨宗延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面上并无什么表情,见瀚文被管家抬走,眉头也淡淡地舒展开。
“老爷,就他,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欢喜指着杨宗延,在一旁大声道。
纪声远扫视一圈和欢喜站在一起的孩子,几个年纪还小的还未与纪声远对视便慌忙低下头去,纪声远负手而立,强压着怒火,面上却并不表露:“欢喜,宗延,跟我来。”
欢喜扬了扬脑袋,凑到杨宗延近前,低声道:“这次定会将你逐出纪家!”
穿过府中的后园,出了门便是一条悠长的巷子,顺着巷子再往北走,便是出城的一条便道,纪声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停下脚步:“欢喜,你入纪府已有十年,平日里调皮捣蛋我只当你是小孩子心性,只要没有大过,我都不悔怪罪于你,但你万不该动了伤人杀人的心思!你今年已十六岁,出了纪府也能自谋生计,”纪声远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交予欢喜手上:“去吧,纪府留不得你!”
“老爷!”欢喜跪倒在地,涕泪俱下:“老爷冤枉啊!是杨宗延,是杨宗延伤的瀚文!”
“事到如今,还是不知悔改!”纪声远恨道:“瀚文与你一同入府,小你三岁,平日里把你当大哥看待,你却为了一己私怨重伤于他,还嫁祸于人,如此歹毒心肠,纪府不能容你!”
欢喜已不知是羞愤还是惧怕,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咬了咬牙,开口道:“老爷,我入府十年,受恩于您,得以读书习武,本想终身侍奉您左右,可自打杨宗延入府,您就对他格外厚待,他不读书你说他天资聪颖不必按部就班,他习武散漫,您又说他悟性极好,不用同众位兄弟一起练习,就连他目无尊长,您也说是他别具一格,他几次闯祸,您也都对他多有偏袒,我不服!”
杨宗延站在树荫里,看着欢喜,暗暗握紧了拳头。
“好,”纪声远退开一步:“既然你不服气,就与杨宗延对上一掌,若你能胜他,我便不赶你出府。”
欢喜抹了把鼻涕站起身来:“老爷,我若伤了他还望您别怪罪。” 纪声远退到一边,给杨宗延让出路来。
“小子,念你年幼,我只用五分内力。”
“不妨,”杨宗延淡淡开口:“我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你……”欢喜顿时怒气上涌,运气于掌,只腾起一步便逼到杨宗延近前。杨宗延却不急于出掌,待得掌风已至面前,才后撤一步,眉头略地一皱,提掌相抵,电光火石间,纪声远似是看出什么,方要上前,却见杨宗延又是虚晃半步,两掌相接时已被他收了几分掌力。饶是如此,欢喜也被杨宗延的掌力震出丈余,站定后只觉胸口憋闷,整个臂膀也隐隐地疼:“……你……噗……”欢喜喷出一口鲜血,再抬眼去看杨宗延,他已又退回到树荫里站定,仿似方才根本没有出过手一样。
“方才我看了瀚文胸口的伤处,掌印已经红肿,想必是使了很大的气力,那一掌若是杨宗延打的,瀚文早就没命了,欢喜,你可还有话说?”
欢喜的目光越过纪声远,定在不远处的杨宗延身上:“杨宗延,你等着!”
欢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纪声远才落寞地回过身来,见杨宗延正仰头看着他,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养了十年的孩子,竟变成这样,最该责罚的应该是我才对,”见杨宗延面色淡淡,并没有搭他话的意思,纪声远轻叹一声:“走吧,回家。”
杨宗延不远不近地跟在纪声远身后,一路无话,临到进门,纪声远猛地停下脚步:“方才你动了杀心?”
杨宗延也在离纪声远几步开外停下,见纪声远回过身来逼视自己,目光也没有闪躲:“是。”
“为何又收了掌力?”
“动杀心因他兄弟阋墙,作恶伤人,饶他是念在同在纪府的同窗情分。”
纪声远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再看向欢喜离去的方向,胸中却依旧郁郁:“此时放他走,不知是福是祸啊……”
纪晓芙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爹爹午饭时出去便没有回来,下午上课也没有看到杨宗延和欢喜,只听说瀚文受了伤,那两人被爹爹叫走,纪晓芙打问了一圈,众人皆说是杨宗延伤了瀚文,纪晓芙自是不信,但众口成金,问到后来她也有些动摇了。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念一些不知所云的文章,纪晓芙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先生很是不悦,几番提醒不成,便将晓芙逐出了学堂。
此番却是正中晓芙的下怀,出了门她便一路跑着到昨日遇到杨宗延的那处假山。果然,隔了还有挺远,她便看到他还在昨日那处躺着,晓芙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朝着那边走过去。
杨宗延听到晓芙轻巧的脚步声,收了书卷起身,看她跑得满脸是汗,便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她近前,又轻挪几步,替她遮住阳光。晓芙仰着脸,呼吸还没平稳,便急急开口:“不是你对不对?”
“嗯。”杨宗延点头。
却见那小丫头突然笑起来,像是一个花骨朵突然绽放,带着明媚和天真,直直地刺向他的心底:“我就知道!”
杨宗延没有察觉,他的语气已变得极尽柔和:“你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不是你,宗延哥哥是不会杀人的。”
“我说了不是我你就相信吗?”
“嗯,”晓芙用力地点了点头:“宗延哥哥不会骗我的,宗延哥哥说不是就一定不是。”
似是一根纤细的羽毛轻抚过心尖,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他弯下腰,注视着小丫头的眼底,那一泓清潭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满的,他似是看到一个从来不曾看到过的自己,在小丫头的眼睛里,他并不是无家可归的孤童,也不是别人口中桀骜不羁的浪子,在她面前,他只是她的宗延哥哥。
晓芙似是也看到了杨宗延眼中漾起的淡淡暖意,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温暖的人,他虽从来不与孩子们一起玩耍,但他总是会趁人不备默默收起他人掉在地上的书卷,一起习武时,他远远地站在外面,也会假装不经意地扶起摔倒的孩子,他会把后厨的剩餐喂给门前的野狗,也会帮下人扶起倒地的扫帚……晓芙拉起杨宗延的手指:“宗延哥哥,我听爹爹说过,你这几年武艺精进不少,内功的修为早已远胜同龄之人,府中的孩子们常常与你为难,但你可以答应我吗,不管怎么,都不可乱杀无辜。”
杨宗延缓缓起身:“好,”见晓芙又开心地笑起来,他又淡淡开口:“你说的每件事情我都会办到,所以……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嗯?”杨宗延也不知为何,似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说到后面声音便小了,晓芙没有听清,又往前凑了凑:“宗延哥哥你说什么?”
十二岁的杨宗延第一次知道脸红是什么感觉,他没法再正视让自己脸红的存在,便急急偏了头:“咳咳……没说什么……我是说,欢喜虽然走了,但他心胸狭隘,难免又回来生事端,你爹爹都说了我武艺高强,所以你要跟着我知道吗?”
“嗯,”晓芙点了点头:“那宗延哥哥,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咳咳咳……”杨宗延退开几步:“你……会……会的……”
嗬,这个小丫头,难不成能看穿我的心不成?杨宗延抹了吧额上的虚汗,却是不敢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