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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外篇:玫瑰决定枯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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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懒鬼罗西,还不快去把工作台擦擦,客人来了怎么办!”格林粗鲁的咆哮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给他,摘掉脸上破破烂烂的VR眼镜。
我,十七岁,辍学两年,在一家执照过期的纹身店兼任学徒,杂工,以及技师,拥有一个戒赌期的老板和一间下雨天必漏水的工作室。
别问我爱不爱学习这种蠢话,你指望一个父母吸毒入狱家徒四壁的年轻女人,能有比这更好的人生吗?
更糟的倒是比比皆是。
“操蛋的鬼天气。”我看着外面阴沉下去的天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懒得回去找那把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伞就直接出门了。
我跟格林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而且我确定如果我还不出去找点吃的,我们今天将会连晚饭都彻底失去。
我不想出门,因为我还在生病,去医院领过两次免费药却没什么用,拖了大半年也就这样了。
但我可不能饿死自己的老板,虽然他基本不给我发工资,但至少给我提供了一个住的地方。
说不定还是个给我收尸的地方。
而且我还可以动他随处乱放的零钱,因为他从来不会去记。
我去面包店买了要过期的特价边角,用低于正价百分之八十的价格——这些东西足够我吃到明天晚上。
回去的路上,我走到一半就开始下雨。
还好雨不大,我脱下外套把装面包的纸袋子一裹,继续慢吞吞地走。
不是我不想走快……我怕剧烈运动会导致我破破烂烂的身体再次遭殃。
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看到一帮花臂光膀子的混混聚集在一起大声说笑,抽烟,时不时对着被围在中间的倒霉蛋踢一脚,扔个烟头,看着他倒在地上的样子继续嘻嘻哈哈。
无聊。
我冷漠地别过眼,继续走我的路。
“罗西!我看到你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声音叫住了我:“不跟我们出去玩玩?只要你答应跟我去上次那间酒吧过夜,我就……”他的笑容暧昧得恶心。
他那些同伴们看起来更兴奋了,一个两个此起彼伏地吹口哨,比划着下流的手势。
“草你的,傻逼马丁。”我竖起中指:“那间酒吧里只有一个三百斤的垃圾肥婆愿意陪你过夜,鬼知道你们谁干的谁。”
他的朋友们哄堂大笑:“她说的是真的?”
马丁被激怒了,他气冲冲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你这碧池。”
“好的对不起。”我从善如流地道歉:“不过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带前段时间出了事故,现在警局全天候都派人盯着录像。”
我迅速瞟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好极了,又是个仿生人。
“这个玩意儿……是PL-600?不贵,也就几千块吧,警察马上就会过来开罚单,希望你们均摊一下,谁都别吃亏。”
那群混混哑然,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
于是我继续说:“不过说不定你们运气好,不会被发现呢?毕竟监控覆盖的范围也只有百分之八十,你们可以赌一把——对了马丁,上次你那条玩□□输掉的裤子赎出来了没?”
他们最终还是动摇了,虽然都是在警局七进七出的人才,但要他们主动往里面送还是不太可能的。
“你给我等着!”马丁跑路前还放着毫无意义的狠话。
“找你的肥婆去吧!她会好好爱你的!”我大声讽刺道。
等他们跑完后,我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仿生人。
“别装死了,赶紧滚回去,我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垂着眼说完,转身离开。
“雷夫没死!雷夫是活的!”也不知道是我哪句话触发到了这具仿生人的程序,他突然扬起头冲我大喊。
我愣了一下。
哦不,不是因为他的话,我愣的主要原因是被他的脸惊了一下。
也不知道刚才那帮混蛋干了什么,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里面管道线路火花乱蹦,伤口四周蓝血内溢,如同蛛网般覆盖了他半张脸。
如果生化危机拍出仿生人版本,他可以直接出演丧尸。
“好好好你是活的。”被吓了一跳的结果就是我下意识顺着他说话:“那你继续趴着,我先走了。”
我转身就加快了脚步,谁知道我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一天没吃饭,我莫名其妙的病终于准备要我的命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情绪没控制好吧,总之,它现在提前发作了。
我在心里低咒着,在地上趴着动弹不得,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双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雷夫不是故意吼你的!雷夫对不起!”刚才趴在地上的仿生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语气恐慌。
“快来扶我一把。”我有气无力地说。
于是他一把把我拽起来,差点把我胳膊拉脱臼。
我不仅眼前发黑,现在还是五彩斑斓的黑。
我虚弱地看了他一眼,深刻地意识到放任他在外面晃荡绝对是对路人的精神污染。
我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命令道:“背我起来,往前面走两个街道,拐弯,进那个巷道。”
希望这个仿生人的指令接收程序还没出问题——!
他把我抗了起来:“雷夫知道了,雷夫这就送你回去!”
“不……你等下……”我绝望地伸手。
然后被无视了。
——
“所以,这就是你捡了个破烂回来的原因?”我老板坐在破沙发上吞云吐雾。
“不是我捡到的,那玩意儿非要跟我回来。”我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算了,我懒得管。”格林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酒瓶,打着哈欠回了卧室:“你自己收拾好,要是打扰到我睡觉,你就和它一起滚出去。”
他一离开,我就对着门板竖起了中指。
没办法,对于我今天所遭遇的所有事,我除了说一句操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那个仿生人……叫什么来着?哦对,是雷夫。
“你进来吧,动作轻点。”我叹了口气,开始解决问题。
我把他拉进我的工作室,让他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拖出我的简易工具箱。
除了纹身师以外,我的手工活都还不错,一般来说,报废处理的电器,在我手里修完后,至少还能再用个一年半载。
希望这个即将报废的仿生人也一样,要不然我只能把他拖去废品回收站了。
“把你脸上的皮肤模拟层关掉,我试试能不能把这条口子处理一下。”我找出焊枪钢钳和几把螺丝刀,警告道:“不准大声说话,不准乱动,否则我就把你拆了拿出去卖掉。”
他明显战栗了一下,乖乖照做:“雷夫会听话,不要拆掉雷夫。”
“很好。”我满意地说。
我先是把他脸上的外壳给取了下来,把里面断裂的管线接上,然后清理掉淤积的蓝色钛液。
清理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感光镜——也就是眼睛也坏掉了一只,于是我顺手一并拆了下来。
“这就有点难办了。”我看着手里拆下来的塑料脸壳和光镜,有点发愁。
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这两个零件的报价,我默默算了一下,得出结论。
我买不起。
于是我把裂着口子的脸壳尽量弄平整了一些,给他安了回去,让他重新打开皮肤层:“我去找找还有没有肤蜡什么的,暂时给你补上,感光镜修不好了,但我应该能让它看起来正常。”
我在抽屉里翻出一盒肤蜡,比较巧的是正好和他开启皮肤层后的肤色接近。
“别动。”我凑近他的脸,挑出肤蜡摁在伤口的位置一点点抹平,弄好后只要不细看,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
最后我勉强接好了光镜里面的几条连接线,按到他眼眶里:“将就一下吧,虽然看不见东西,但至少别人看不出来。”我把镜子递给他:“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他没说话,仿生人额角是光圈一直转着黄色。
好吧,我忘记这家伙好像坏掉了。
我翻了个白眼,把镜子抽走:“愣着干什么?你可以滚了。”
“雷夫不——”他又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我连忙捂住他的嘴。
“安静!你就那么想进垃圾厂?”我咬牙切齿地问。
他茫然地眨眨眼,我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了恐惧和委屈。
可是雷夫不想走。”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别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莫名其妙地烦躁了起来:“我怎么管你?我自己都是寄人篱下的好吗?”
我粗暴地把他拉起来,推搡到门口:“慢走不送,别来找我。”
最后我哐当一下在他面前关上门。
这个世界已经够操蛋了,我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能去救别人呢?
我疲惫地躺在沙发上,伴随着烟味酒味和酸面包味,陷入了沉眠。
今天是糟糕的一天,但明天也许更糟。
——
第二天我醒来后,没能听到格林的声音。
我喊了他几声后,推开他卧室的门。
然后我发现,我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听到了。
他死了,可能死于酒精中毒,可能死于心脏病,也可能是脑梗塞。
谁知道呢,他一声也没吭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床上。
我平静地给殡仪馆打了电话。
我以为我至少会哭一场,毕竟格林其实算是我的恩人,他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并交给我一门可以勉强养活自己的技能。
但我没有,也许我早已明白这个世界对我抱有多少恶意与残忍,以至于冻住了我本来就不怎么温暖的心。
何况他居然死在了我前面……太糟糕了,这就说明要是我死了可能只有等警察来找到我的尸体。
葬礼过后,他的某个远方侄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一份身份证明迫不及待地接手了这个早就赚不了钱的破店。
我被慷慨地给予了一天时间,以便于收拾东西滚蛋。
事实上我没有什么收拾的,连衣服都没几套。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将就的呢?
但最后我还是尽量带走了我能带走的东西,因为这可能是我近期生活所需的主要资源了。
毕竟我连出卖身体的资格都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干瘪的痨病鬼呢?
快天黑的时候又下雨了,我想打伞,却发现那把旧伞的伞架折了一半。
雨越下越大,天空布满阴云,路上的行人皆是沉默着匆匆而过,我站在街角的屋檐下,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扑在脸上,凉到了心里。
这个世界真是大到让我……无处可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缓缓蹲下身环抱住自己,闭上眼不去看外面的大雨,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似的。
就这样结束也好吧,反正……我也已经厌倦了。
“你在这里!雷夫找到你了!”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恍恍惚惚地抬头。
裹着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防水布的仿生人在我面前手舞足蹈,脸上的笑容开心得让我想撕下来。
“你是白痴吗?”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说过,让你别来找我了。”
“可是你救了雷夫!雷夫也想救你!”他语速快得有些不正常:“雷夫找到了住的地方!你可以跟雷夫一起!”
我怀疑地看着他:“不对……你是园丁型仿生人吧,你怎么又独自外出了,你的主人呢?”
我终于把他脸上的笑抹去了:“雷夫是自由的!雷夫没有主人!雷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面部的皮肤层痉挛般抽搐,因为那道没有修复好的伤口看起来有些诡异,在这种昏暗的雨天更是达到了近乎恐怖的效果。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报道过的案件,一个旧型号的家政仿生人杀死了他服务家庭的男主人,还劫持了他家的小女孩,试图逃走……当然,他最后被警方击毙了。
我以为仿生人应该是没有什么自主意识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好像……
我想起他之前害怕被报废的样子。
没错,他们也是怕死的。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我试探道:“你一个人生活?”
他茫然了一瞬,从刚才的状态脱离出来:“是,雷夫一个人住,但雷夫现在想跟你一起住。”
“为什么?因为我救了你?”
“因为雷夫想要家人。”他低头看着我:“雷夫和你一样孤独。”
好吧,看来我确实已经沦落到了连仿生人都要同情的地步了。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走吧,你带路。”
————
我跟着他到了一处废旧的平房,这里看起来似乎在不久前还有人住过,现在却荒凉了下来。
“你会生火吗?”我第一时间注意到荒废的壁炉,毕竟被雨水浇透的人类可不像仿生人一样抖抖水就能自动回温:“我衣服全湿了,好冷。”
“会会会!”雷夫一边点头一边捡出几根砍好的木材,动作迅速地用火石点燃。
“谢了。”我抽抽鼻子,挪到火边取暖。
他生完火过后却躲到一边,完全不敢靠近的样子。
“喂,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我疑惑地转头。
“他们用火烧雷夫。”他眼中是真正的恐惧:“雷夫很疼,很害怕。”
我想起他脸上现在还没治好的伤疤,瞬间明白,却又更加不解:“你刚才生火的时候没事的啊?”
他被我问得一愣:“雷夫刚才好像忘记了。”
我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是蠢?害怕都能忘?”
他辩解:“雷夫不蠢,雷夫刚才注意到你冷了。”
我的笑声停住。
这不是蠢。
这是蠢得无药可救啊!
我把湿透的外套放到身边晾干,一手朝他招了几下:“你是担心我吧?担心的话就离我近一点,人类可是很脆弱的,说不定你一个没注意,我就死了。”
他立刻冲了过来:“雷夫看着你!你不准死啊!”
笨蛋,这也太好骗了。
我懒洋洋地把他拉到身边靠过去,权当是人形抱枕:“行,不会死的,但是你得保证这堆火燃一个晚上。”
仿生人的身体没有体温,抱起来冰凉,可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热气,也就感觉不到什么了。
身前的火焰明亮而温暖,让我积攒已久的疲惫一下子涌出身体。
我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侧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冰凉的温度却莫名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雷夫。”我淡漠地问:“如果我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算了,不用回答我。”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外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道门,我怎么也听不清。
我终究是要死了,没有死在那对混蛋夫妻发疯时注入我身体的毒品的时候,没有死在孤苦伶仃四处流浪的时候,也没有死在一个小时前大雨滂沱的街角。
有火光,还有一个在意我的人。
这样死掉,已经足够好了。
有点对不起那个笨蛋,他还以为我是真的准备和他一起生活的吧。
我说过让他别来找我的,可他没听。
他不知道,我只需要有人陪着我死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