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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2 获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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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梦·云萍城
“听说没有,云深不知处被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前”
另一个人插嘴道:“温氏公示,说蓝氏谋逆,伤害仙门同道”
“怎么可能,蓝氏鼎鼎有名的守礼、谦和”
“谁说不是呢。温旭带人围了云深不知处,让蓝家人自己动手,烧了仙府”
“后来呢?”
“含光君不服,被温旭手下人围攻,打断了一条腿;泽芜君失踪;青蘅君重伤。百年仙府,竟被毁了大半,当真可惜。唉...”
这群人聊得起劲,谁也没有注意到,酒馆角落,一人斗笠覆面,点了一桌子的酒菜,一口没动,双手在桌下紧攥成拳
这人身着蓝底道袍,衣袖和领口绣着白色卷云纹。蓝色道袍占了些尘土,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斗笠下,剑眉深眸,神色有些憔悴,依然掩不住棱角分明的轮廓和眉宇间的清风朗月。头上一条蓝底白色卷云纹抹额说明了一切。如今,整个姑苏蓝氏,青蘅君重病卧床,含光君被断一条腿,除了消失的泽芜君,又有谁会穿着一身招摇的蓝氏家袍,带着斗笠,满身风尘呢?
蓝曦臣带着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古籍,从姑苏逃到了云萍,准备辗转前往云梦投奔。这一路,他不敢御剑,不敢走人多的地方,满心满念的是叔父的嘱托,告诫他不要冲动,大局为重,如果姑苏蓝氏真的覆灭,至少留有他这个希望
可是,无论走到哪,大到茶馆酒楼,小到街边小摊,人们都在讨论蓝氏的覆灭,云深不知处毁于一旦。仿佛一声声钟鸣,时刻提醒着他,蓝氏有难时,他选择了逃避,变成了缩头乌龟。
温氏搜查得越来越紧,再小的城镇都有烈日炎阳的身影,他需要拼了命地克制,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叔父的严令和期待,家族覆灭的仇恨,让他在冰火两重中煎熬,一时热血沸腾,就差直接提剑上不夜天城;一时又心静如水,谨小慎微,生怕一丁点错落,被人认出。每一日都有撑不住的错觉,每一日又咬着牙,挺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又害怕,自己真的撑不住,姑苏蓝氏该怎么办?
突然,有人提醒:“小声点,当心惹祸上身”。那人,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只见门口进来的几位,身着统一服饰,一身白底红文,正是岐山温室家服,烈日炎阳袍。颐指气使,还未走近,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蛮横和霸道。
毕竟都是平头老百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事嘴上逞个能,茶余饭后过个嘴瘾,也就行了。当真遇到正主,一个个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刚刚还围在一起,讨论激烈的人,一下就散开了,又各自回到桌上,吃着小菜,享受着小曲儿
店小二为人机灵,一见统一家服,又有炎阳家徽,立刻迎上去,热情地道:“请问一共几位?楼上有雅间”
为首的中年人,油头肥耳,一副油腻相。剔着牙,眯着眼睛,道:“把你们老板叫来”
老板知道来人不好惹,立刻一副巴结相,从楼上跑下来,道:“我是...请问几位有何吩咐”
中年男人,拿着一张画,指着画中的人,问道:“这个人见过没?”
老板老实地答道:“没..没有”
“要是以后看到了,要及时报告,知道吗?这是蓝氏逆犯,窝藏是重罪。你们也都看看” 说完,中年男人让身边的门生举着画,绕着酒馆,一边公示,一边比对长相。那几个门生,也学着中年男人的样子,傲慢地重复着:“你,抬头”
温氏门生逐渐靠近,蓝曦臣全身僵直,几滴晶莹汗珠顺着刀削的脸颊滑落到纱衣上,晕开几朵浅色水花,桌下的手悄悄抚上腰间的裂冰。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如果真打起来,会有几分胜算;暴露行踪后,书籍该托付何人;叔父的嘱托又该怎么办;转念,又有一种吐出胸中郁结的松快感,想着终于可以为家族报仇,哪怕最后被抓上不夜天城,死也要与温若寒同归于尽。脑中千回百转,没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该立刻离开,还是该等着被发现,虽然结果都一样。
就在蓝曦臣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时,酒馆外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叫着,有人嚷着,还有人哭着破口大骂:“谁家的马,怎么也不栓牢,砸了我的摊,这个月可怎么过哟”
又有人应和:“是呀,本来就是小地方,街道窄,根本骑不了马,大户人家了不起,就能随意欺负人”
温氏门生停下手上的活,走出去,又是一通严训:“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掀翻你几个摊头怎么了?是不是要赔给你啊....”
温氏门生都出去后,蓝曦臣才算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悄悄离开,被人拐着就往另一个方向带。这人拉着他穿过后院,跟着进进出出的厨房仆役,走出了酒馆
来到酒馆外,年轻人松开他的手,转身道:“好了,你赶紧走吧”
说话的年轻人,长相细致,眉眼含笑,头发被梳成半高的马尾,麻衣粗布,却透着书生气息。
蓝曦臣犹豫道:“你”
“放心,我是这家的账房,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刚才的马?”
“也是我弄的”
这人说话爽朗,让人莫名地多出几分信任。顿了顿,感激道:“多谢仗义相助,今日恩情,没齿难忘”。
“小事,不过,泽芜君这明显的家纹,有心人一猜便知你是谁,更何况,满城温氏门生,你该怎么离开?”
“....”蓝曦臣没有料到身份一下被戳穿,有些措手不及
“泽芜君可信我?”
“阁下甘冒风险,解了马缰绳,救我于水火,自是相信的”
“泽芜君若信我,可随我回账房躲避,日落后,你我一同出城。我家在城郊,可以暂时在那里躲避。等风声过了,再离开,你看如何?”
不由自主,蓝曦臣道:“多谢公子”
“在下孟瑶”
两个人又偷偷摸摸溜回了酒馆,路过正堂时,听到外面的混乱已经平息,温氏众人也被老板引导去了二楼的雅间。
隐约听到有个门生在问:“你说,这蓝曦臣去哪里了?”
“哼,能去哪。以前人模狗样,现在也不过是过街老鼠,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来来来,喝酒,不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败了兴致”
孟瑶担心地看着蓝曦臣,蓝曦臣脸色到是没什么变化,安慰道:“无事”。似是不放心,为证明自己无事,又笑了笑。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笑容春风化雨,夺人心魄,为了守住这个笑容,有人甘心付出了一切
天色渐沉,街边的小摊贩大多已经收了摊。路边玩耍的孩童,也被抱回了家,乖乖坐在桌边吃着晚饭。街上已经不见烈日炎阳袍的身影
账房里,蓝曦臣静静等在一旁,看着孟瑶时而皱眉,时而翻查账册,也没有觉得多无趣。相反,也许因为才摆脱了难缠的温氏,又或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难得地放松,渐渐地合上眼。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身上披着一件褐色外袍。孟瑶却不在账房里。
才舒缓的神经一下有绷紧了,蓝曦臣自责不应该睡得太沉。他现在,俨然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让他联想到千万种和温氏拼命的可能性。默默地列举出孟瑶消失的各种情景,又想着每种情景的应对之策。越想越待不住,起身准备往外走。奈何,睡了一觉,姿势未曾变过,双腿发麻,一下没站稳,又往后,跌坐回椅子上。
这时,账房门开了,蓝曦臣一手拿起朔月,紧张地盯着门口,准备随时扑杀几个温氏门生。见到是孟瑶,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地将朔月推回剑鞘
孟瑶看到蓝曦臣的反应,也猜了个大概,带着笑,温和地道:“是我不好,应该等你醒了再出去的。喏,先把这个吃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过去
见蓝曦臣不接,孟瑶又道:“去得有些晚,厨房只剩这些了,明日我早些去,给你带些好的,先将就着填饱肚子,一会儿好出城回家”
“回家?”蓝曦臣眼眶湿润,眼底闪着红丝。温家上了姑苏后,他的“家”就被毁去大半,家人罹难。他也孤身流落,心内起伏跌宕,满心的愤怒和委屈无人可诉,此时已经到了边缘。“回家”两个字,带着温度,好像旭日暖阳,化开了被冰冻的瀑布,蓄势的水流喷涌而下
“快吃吧”孟瑶将馒头塞到蓝曦臣手里,然后,轻轻拍着蓝曦臣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填饱肚子,保全自己,一切都会变好的”
蓝曦臣慢条斯理得吃完两个馒头,情绪也渐渐平复,道:“孟公子这样看着我,到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孟瑶笑着:“对不住,第一次见人,吃馒头,都能如此斯文。听说,姑苏蓝氏家规甚严,这是真的?”
“嗯”
孟瑶:“一共有多少条?”
蓝曦臣:“三千五百多条”
孟瑶:“如果有人触犯怎么办?”
蓝曦臣:“罚抄,曾经有人一下就被罚了三遍,关在藏书室,一个月没能出来”
孟瑶:“你犯过家规吗?”
蓝曦臣:“目前还没有”
两个人一问一答,顺着酒馆后门的小路,走到了城郊。城郊荒草丛生,不辨方向。回家的路,孟瑶闭着眼睛都能走,只是忘记今天身边还有个人。对蓝曦臣道:“不好意思,平时走惯了,忘记带灯笼,要不搭在我肩上,可以走的快些”
蓝曦臣依言,搭上孟瑶的肩膀。这人的肩膀瘦弱得让人心疼。然而,当血气方刚的男子体温,借着瘦弱的肩膀,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手心时,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定
“到了,屋子有点小,好在周围人家少,再往前走几步有条小溪,洗衣做饭都很方便,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委屈泽芜君,在此暂住了”
小小烛火摇曳,将整个小茅屋照亮。屋子顶部盖着茅草,内部分成两室。开门进屋就是客厅,一张小方桌,配着三把椅子。左手边就是卧房,里面一张不大不小的床,床边有一个木质小衣柜。除此,整间房子再无多余的家具和装饰
蓝曦臣并不觉得简陋,一贯地和风细雨,道:“有瓦遮头,今晚已经是我这段日子最安心的时刻。多谢孟公子”
“一路上,都在说谢,泽芜君当真礼数周全。不过,既然要暂避一段时间....”,孟瑶无意识地用食指摩挲着下巴,道:“要不泽芜君称我阿瑶吧,你是我家远房亲戚,来此暂住”
“也好,多....还是要多谢” 蓝曦臣第一次觉得,“多谢”两字太轻,甚至显得多余,一时竟有些词穷
孟瑶从溪边打了水,两人各自洗漱一番,准备睡觉时,犯了难:房间只有一张床,地上黄土灰尘,又根本无法睡人
孟瑶笑得真诚,道:“泽芜君先睡吧,我还有事,一会儿在外间凑合一晚就行”
“阿瑶,这怎么行,明日,你还要去酒楼做账,身体怎么吃得消?”
“不妨事,乡野人家,在哪里都住得惯,泽芜君不用管我”
蓝曦臣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见孟瑶吹灭蜡烛,转身走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