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十六章 聂明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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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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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呼”入，鬼气森森，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人心恍恍惚惚。不知是不是错觉，聂怀桑的笑意中透着阴森，一如鬼魅得逞前的那抹森然邪气，看得孟瑶汗毛直立，头皮发麻。蓝曦臣在相扣的那只手下倏一用力，孟瑶便舒朗地笑开眉眼，抬眸回望，又轻摇下颌，示意无事，蓝曦臣方才安心
魏无羡的身边已经卧倒了三四只空壶，似是被酒水呛到，轻咳了两声。蓝忘机将他揽过，轻柔地拍打后背。咳嗽声渐止，魏无羡道：“听你的意思，早就料定我们会出现在观音庙？”
聂怀桑再次撑开纸扇，悠然地摆弄一番：“只要金凌去了，你们难道还会闲着？况且，蓝宗主还在金光瑶手中，蓝二公子必定担心兄长的安危。至于引江宗主过去的方法更简单，那时剖丹的事才被发现，江宗主嘴硬心软。只需将魏无羡有危险的事告知，还怕心有愧疚的他不去？”
江澄眼中暴戾，紫电已经闪出“呲呲”的光芒
魏无羡晃荡着手中的半壶酒，微扬下颌，“呵呵”笑道：“聂宗主好算计，几无遗策。你知金光瑶已经山穷水尽，破釜沉舟，又将每个人的情绪都激到最高处。那般情境下，谁人手下都会失了轻重，这些人中，总有一个会替你动手。如若没有，还有你自己这枚棋子”
聂怀桑：“是。这许多年的一声声‘三哥’，都像一把钝刀子，磨着我的心，让它一点点变硬，变冷。最后，当我看着大哥那具缝缝补补，血气狰狞的尸身时，我知道，恨意到头了，有人还债的时候到了”
蓝曦臣扣在孟瑶腰间的手不断收紧，话语间隐隐起了怒意：“观音庙的东西果真是你换的？”
聂怀桑愤愤然：“是”
蓝曦臣瞪起双眸，绷直身体，两手不自觉得用力，勒得孟瑶生疼。半晌，又发着颤松了些力道，声音却沉寂得可怕，犹如与夜空连成一片的海面，摇曳着宁静的月色，内里却旋涡翻涌：“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看没看见？”
聂怀桑似笑非笑：“看没看见有什么区别？那一剑刺不刺出，他都会死”
须臾，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你总归已经不信他了。他有的，珍惜的都被我尽数毁去。剩下的不过是一副娼（囧）妓之子的躯壳，无血无肉，随我大哥陪葬，都嫌脏”
“噔”....孟瑶听到心弦崩裂的声音，震得他耳鸣眼花，头脑却在此刻无比清明。原来，蓝曦臣缱绻着说的所谓相信，不过因为这个。愧疚？悔恨？又余下多少信任？对他这样双手染血，凶残成性的人又何必有悔，死了才好！呵！死了才清净。翕合上眼，一瞬间，竟有些后悔：青州时，应该就此离开的
扣在他腰间的手再次收紧，左手也被抓得更牢，涓涓暖流从掌心传入，安抚下躁动唐突的心。似是恨自己的不争气，右手指尖缩了缩，拢进袖中，触到了一丝冰凉。方想起，那是金凌留下的银铃。拇指摩挲着银铃上的纹路，熟悉又陌生
魏无羡：“可我不明白，直接将赤峰尊的身躯放入观音庙的隐秘处不是更省时力，为何要费力将棺中物品换走？”
聂怀桑：“因为棺材里有另外半块阴虎符。那人帮我的前提，便是以聂家的‘问鼎’和金光瑶手中的阴虎符为交换”
魏无羡‘哦’了一声：“看来你早就知道金光瑶手里有阴虎符...”
聂怀桑：“...”
孟瑶隔水听音，每个字都听得不再真切。反而，那具缝缝补补后的尸体，却狰狞地矗立在眼前。尸体的双眼就算紧闭着，仍然威严地让他直不起身，只能卑微地唤声大哥。忽而，那具尸体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腰间，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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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就像被一层层的尖锐碾过，深戳进骨头。接连滚翻滚了不知多少下，熟悉的痛感才终于走到尽头。金光瑶头脑发昏，佝偻着身体，颤巍巍地站起来。颤着手掸去金星雪浪上的尘灰，又弯腰捡起软纱罗帽，动作缓慢得仿若古稀老人，神情又似叛逆的孩子，带着不屈与倔强。额角的血落进眼中，一色血红，耳畔回荡着掷地有声的指责：“娼（囧）妓之子，无怪乎次”
金光瑶双手攥成拳，垂在两侧，腰背直挺挺的，抬着头与阶台上的人对望。其实，他的眼中尚看不清楚事物，只有模糊的轮廓，耳中嗡鸣，将一切声响隔绝
待神志清明时，苏涉已经不知在他身侧站了多久。见他有所动作，苏涉行礼：“敛芳尊，金宗主唤您过去”
鎏金屋瓦汉白阶，尽皆镀上一层银白的水色，就连与泠泠月色融为一体的金星雪浪都随风摇摆着傲人的身姿，好似嘲笑，又好似讽刺
金光瑶点头。抖去罗帽上的尘灰，复又戴在头上，遮去额角被包扎过的旧伤和泛着疼痛的新伤，这才一瘸一拐地朝着芳华殿走去。苏涉跟在他身后，几次听到压抑在喉间的细碎咳嗽，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扶
还未行至殿前，便听得莺歌燕舞，嬉笑吵闹。金光瑶深深吸了口气：“苏涉，你在外面等我”
苏涉：“是”
芳华殿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金麟台的蜡烛与其他地方的不同，燃烧后没有呛人的白烟，反倒有股淡雅的香气，婷婷袅袅
金光瑶躬身跪在大殿正中间，殿中那股子糜烂的味道已经盖过蜡烛的好闻香气，令他作呕。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额头冷汗涔涔，在面前的地上洇出一滩水渍
这段时间为了聂明玦的身体来回奔波，为了修建瞭望台私下奔走，却是没有在一处讨得到好。所有人仿佛商量过一般，用了最坏的恶意，揣度他，对他指指戳戳，连带出生一同骂了进去。好似压抑的委屈在刹那间爆发，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过来，金光瑶终于没有憋住，低声唤道：“父亲”
一阵静默，就连那些钗钗环环的金属声，还有莺莺燕燕的娇嗔声都在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背心处让他抽气的疼痛，仿佛将他砸了对穿。那东西从他身上滚落，在附近的地面咕噜噜地打着滚。玲珑水晶果盘上的水果四溅，烛光刚好透过水晶折射出好似彩虹的颜色，让人产生出迷幻的美好错觉
良久，才听到主位上的男人慵懒地发话：“听说你又被人踹下金麟台了？”
隔了会儿，边嚼着东西边拖长音调，话语中满是讥讽和离间：“这样的人，你帮，他也未必领情。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情”
金光瑶血色褪尽，牙关要紧，在苍白的脸上咬出明显的肌肉线条：“金宗主”
金光善似乎特别擅长戳他的痛处，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割在伤口处，让溃烂的伤口流出血脓：“你平生不是最痛恨人骂你娼囧妓之子？”
冷汗湿透里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金光瑶有些发抖，却绷直了身体，不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出分毫不适。血水再次从额角流下，落进眼睛，点燃了眼底的戾气和血腥，声音冰冷沉静，好似嗜血利刃上的寒光：“金宗主要我怎么做？”
金光善轻巧地道：“替我杀了他，拿到‘问鼎’”
金光瑶回答地干脆：“好”
又道：“那....金宗主答应我的事？”
金光善：“重建姑苏的资金我会拨给你，退下吧”
金光瑶从始至终低着头：“是”。膝行后退至门口，才转身出门
步下台阶时，芳华殿里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宗主，他是谁？”。另一道娇滴滴的声音道：“宗主从前遇到的才女，后来给他生下个儿子”
金光瑶醉醺醺地嗤笑：“那个女人，提来做什么，麻烦”
不知又有人问了什么，他厌烦地回道：“儿子？唉，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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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华流瓦，金星雪浪袍闪着盈盈的光亮，将这副本就佝偻蹒跚的身姿映得更加脆弱。金光瑶走得分外慢，两边的路从白玉红墙，变成灰砖土瓦，好似天上人间就这么走了一回
金光瑶推开卧室“吱嘎”的木门时，内里已经有烛火摇曳，一眼望穿的房间里坐着个人。确切说，那人半躺半坐，脚翘在桌上，一抖一抖，手里不知在折腾着什么。见他进来，那人背着光迎到他面前，开心地露出两颗小虎牙，有点幸灾乐祸：“小矮子，又被人打了？是你那个便宜父亲还是那个刚正大哥？”
苏涉抢前一步：“薛公子，若不是为了你，敛芳尊才不会被赤峰尊踹下金麟台，惹得满身伤痕，你可别再笑话他”
薛洋满不在乎地往里走，又从床头熟练地取出个木盒子，盒子里的瓶瓶罐罐相互撞击，叮呤咣啷地响
苏涉两手虚托住金光瑶，见他没有推拒，便大了胆子，揽着他，扶他坐下。末了，身体又紧贴着，好让他借力靠着轻松点
金光瑶似是真的被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闭着眼，半靠在苏涉身上，没有说话
薛洋取下他的罗帽，解开包扎的白布，团团血印鲜红暗红交叠：“小矮子，把那人杀了，练成凶尸多好玩。这样的人，就该看着他听你摆布，让他做身前最厌恶的事。看他那些高贵的傲气还能飞到天上去”
金光瑶蹙着眉，鬓边的冷汗粘着碎发：“....”
薛洋似是不死心，痞里痞气地露着两颗小虎牙，有意地用力戳了戳伤口，惹来金光瑶疼得嘶嘶抽气声
半晌，金光瑶才虚软着声音回道：“成美，大哥...对我...有恩”
薛洋皱了皱眉，嗤之以鼻：“什么狗屁恩情。你为了他受了金老头多少次打骂，现在倒好，惹得里外不是人，何必再受这份罪”
金光瑶睁开眼睛，神色迟木：“若没有大哥，我便回不了这个家”
薛洋又哼了声：“这个家有什么好？主母是只母老虎，金老头是只到处留种子的花孔雀。若不是见你射日之征有功，赢得无限威望，哪会认你回家门”
金光瑶似是想到什么，眼睛蓦然有了神采：“对，这样的父亲要来有何用？”
片刻，眼底又暗淡下来：“可眼下，我不得不低头。他让我杀了大哥”
薛洋处理好金光瑶头上的伤口，瞪着双漂亮的眼睛坐在旁边，跃跃欲试的样子：“你准备怎么做？”
金光瑶：“乱魄抄，能拖一日是一日”
薛洋：“只是这样？”
金光瑶点头：“这曲子乱人心智。大哥若乱了心智，便不会成为我的阻碍，到时希望父亲...希望他能放过大哥”
薛洋还要说些什么，房门却被人敲响：“阿瑶，睡了吗？”
薛洋眨了眨眼，笑意不明：“你的二哥来了”。说完，跳出窗户，融进漆黑夜色
金光瑶用了许多力气扯出一抹笑，又理了理衣冠：“悯善，如何？”
苏涉伸手去扶，金光善摇头：“不碍事，今晚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去吧”
又道：“二哥，门没锁，进来吧”
金光瑶并未迎至门口，只是站着等蓝曦臣靠近。待人走到跟前，眼中燃进跳耀的烛火时，才眉眼舒朗地笑开：“二哥，这么晚便在这里住下罢？”
虽是疑问，人却已经一瘸一瘸地移到床边柜子，搬了套被子出来，笨拙地铺开
蓝曦臣蹙着眉，按下他的动作：“阿瑶，伤了哪里？可还疼？”
金光瑶摇头：“见到二哥便好了大半，已经不疼了”
又道：“大哥他...”
蓝曦臣抬手去取罗帽，金光瑶下意识撇开头，握着蓝曦臣的手移到唇边，浅浅啄了口：“二哥放心罢，阿瑶知道照顾自己，总要为了二哥保重自己”
（删节）
蓝曦臣侧卧着与金光瑶面对面，指尖在他长长的发间梳过：“阿瑶在担心什么？”
金光瑶犹犹豫豫地道：“大哥他....他说的话....”
蓝曦臣似是松了口气：“若是说射日之征，那非你之过。如若不是你，大哥必被温若寒手刃，霸下也不会幸免，用那几人的性命换取大哥的性命，值。若说薛洋，也非你之过。毕竟金宗主是你的父亲，父命不可违，宗主的命令更不可违，于公于私，你都无更好的做法”
金光瑶侧耳贴在蓝曦臣胸口，胸膛里的心跳声似乎格外能让他安心：“二哥，我....你会一直信我吗？”
蓝曦臣的手贴在他脑后，笑得如同冰川解冻般温暖：“傻瓜，我不信你，来此做什么”
金光瑶似乎真的累极了，迷迷糊糊地又道了一句：“那以后也要一直信我，不许反悔”。也不待人回答，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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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段时日，金光瑶还同先前一样，清河兰陵两处跑。清心音虽然已经被他小心处理过，每每弹奏时，心里总有愧疚，故而对聂怀桑分外的好，
然而，事情总会在措手不及的时候到来。那日清风明月，歌舞盛宴，各家仙门宾客齐聚兰陵。他忙碌地安排着清谈会的晚宴。忽然一声尖叫，接着是接二连三的纷扰吵闹。当他慌张跑去前厅，拨开人群时，看到的是聂明玦暴躁发狂的场景
聂明玦眸眼发黑，浑身散发着暴戾，挥刀乱砍。金光瑶的心也跟挥舞的霸下七上八下地乱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减少了灵力的输入，乱魄抄的章节也经过小心筛选，怎么会？思索良久也寻不出半点错，他觉得自己也要发狂了，胸口的戾气就快翻涌着破土而出。然而，即使在此时，他的心底仍有着一丝希冀，聂明玦只是疯了
所以，当聂明玦重重倒下的那刻，他也跟着坠入寒潭，冰水从眼耳口鼻涌入，侵袭四肢百骸，连周遭那些纷乱都被隔绝，只剩寂静无声。接着，他听到了某样东西掉落、碎裂的声音
失魂落魄地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意外地没有被金光善叫到跟前数落一番，毕竟这次清谈会，又被他办砸了
浑浑噩噩地忙碌一夜，回到房间已经鸡鸣破晓。他不困，不累，却是心思懒惰地躺在床上，双手抱住自己，蜷起双腿抵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流至耳廓，再滴落在床单，洇出好看的金色水花。怎么办？他该如何向二哥解释？这样的事，二哥怕是难以再相信他了罢
苏涉在外面敲了许久的门，他不想理睬，脑中一遍又一遍的闪过聂明玦倒落的画面，接着，他仿佛看到，聂明玦倒落时，溅起了细碎的光屑，璀璨夺目，又揪着他的心头，让他坐卧难安。想了良久，方想起，原来那是他与二哥的情分，是他这些年小心呵护的心头至宝，顷刻，化成粉齑，散入风中，毫不留痕。
苏涉的敲门声越来越急：“敛芳尊？”
金光瑶提起一口气，洗了把脸，又带上了惯常的笑容：“进来吧”
苏涉进门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有点眼熟，见了金光瑶不跪也不拜，很用力地抓着他的手：“阿瑶，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熹微晨光透过缝隙照在那人的半张脸上，耿直的络腮胡长了一下巴
金光瑶拍拍他的肩膀：“唐大哥，坐下慢慢说”
唐济顿了顿，眼神扫过苏涉。金光瑶摇头安慰：“他是自己人，不必担心”
唐济坐下，就着壶嘴，将满壶茶水喝了精光，才喘气不匀地道：“阿瑶，求你帮帮我”
金光瑶：“如何帮你？”
唐济言辞恳切，掌中粗糙的茧子蹭在金光瑶手上：“只要你能保我女儿一条性命，便是帮我，他日奔赴黄泉，我也会安息瞑目”
金光瑶蹙眉：“出了什么事？”
唐济直言不讳：“聂宗主是我杀的”
金光瑶略显诧异，但心中到底松下一口气：“唐大哥对大哥向来忠心耿耿，怎会做此等悖逆之事？”
唐济老泪纵横：“金光善对我女儿下咒，以此为要挟，让我对聂宗主下手”
又道：“两个月前，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只说坚持一个月，每日在聂宗主练功时，施在他的‘霸下’上，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夺人性命。只要我在清谈会前做完这件事，便绕我女儿性命。今日正巧一月整，聂宗主突然躁狂暴毙，想来是那东西的缘故”
抹了一把眼泪，又道：“不过我也知，做了这样的事，哪有不被人灭口的道理。就算他能放过我，自己良心也过不去。现在只求我家梦柔能得平安”
金光瑶：“唐大哥放心，当初在清河的照拂恩情，阿瑶记在心里。今日粉身碎骨也会保护唐姑娘安全”
唐济满眼泪痕地扯出个笑，连连道谢
金光瑶：“你可知是何物？”
唐济摇头：“我曾隐约偷听到两个字，不知有无用处”
金光瑶：“是何？”
唐济：“问鼎”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二十六章 聂明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