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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二章 魇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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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烛火幢幢,摇摆在屏风上的山水间
孟瑶醒时,被人箍在温暖的怀中。那人一手从后环住他的腰,一手嵌在他的肩头,用了极大力,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颈窝处,那人吐着热气,情深款款,似在呼唤远行的亲人归来:“子晞,我在”,“子晞,别走”,“子晞,快回来”
孟瑶嘴里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略微动了动手,那人便有所察觉,在他脖颈间吐出好长一口气:“子晞,终于醒了”
蓝曦臣埋着头,稍稍松了力道,却没有立刻放开手,又依偎了好一会儿,才扶孟瑶靠在床板:“子晞,白粥一直煨着,可要用点?”
形于色的欣喜让孟瑶动容,容不得他的半点拒绝。木然地点头,目光跟随蓝曦臣的背影,直到屏风阻隔,才缓缓收回
搭在小腹的手不自然地颤栗,颤巍巍地伸到眼前。昏黄烛光中,苍白的手掌上晕染出淡淡的温柔。曾经,这双手抱过一个柔软的孩子,捧若明珠;牵过那孩子白嫩的小手,陪他蹒跚学步;最后,还是这双手....
双手成拳,伤口的刺痛直达心底。痛得好,只是...还不够!拳头狠狠砸在床板,“咚”,“咚”,木床随着声音震动,垂落的床幔剧烈的摇晃,缠绕掌心的白布条上隐隐透出血迹
“畜生,畜生,畜生”,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哀凉:“你怎么能.....”
直到木质楼梯出现“吱嘎”、“吱嘎”的声响,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孟瑶才深深吐了口气,平缓呼吸,又将两手往长袖里缩了缩
蓝曦臣两手捧粥,边走边吹着冒出的热气。到了床,将孟瑶揽入怀中,又替他掖好被子,仿佛是做惯了的事,极其自然。一手越过他胸前,端起白瓷粥碗,另一手不断搅动,舀出一小勺,吹了吹,试过温度,放到他嘴边
孟瑶没有张嘴,恍恍惚惚地侧过脸,沉沉地扫过蓝曦臣温煦的眉眼。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孟瑶:“泽芜君,如果我...我曾经....”
如果我曾经杀了自己的儿子,你会怎么看我?还有半句终是淹没在唇齿间。答案必定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东窗事发前,孟瑶想要再放纵一回,窃取再多一分的温存
蓝曦臣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曾经什么?”
孟瑶就着勺子,喝了小口,甜甜的粥香溢满酸涩的口腔:“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连师妹都不曾”
蓝曦臣垂眸,在孟瑶眉心处落下浅吻:“子晞,以后有我”
粥喝一半,蓝忘机敲门:“兄长”
蓝曦臣:“进来”
孟瑶耳尖泛红:“泽芜君,我自己来吧”
蓝曦臣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禁锢在胸前。好在蓝忘机神情淡然,没有一丝半点异样。倒是魏无羡笑得不明深意,转头对蓝忘机小声道:“二哥哥,我也想喝粥”
蓝忘机宠溺地回了一个好字,惊掉了孟瑶满身的鸡皮疙瘩。传闻中冰雪寒霜的含光家,还能这般温柔
魏无羡坐在靠床最近的木椅上:“兄长,孟公子的身体....”
孟瑶赶在蓝曦臣前面开口:“我的身体无碍,江宗主如何了?”
魏无羡摇头:“没什么起色。不知孟兄遇到了什么?”
孟瑶:“我似乎进入江宗主的梦。但什么都做不了,更无法将江宗主带出来”
魏无羡:“江澄他...梦到了什么?”
孟瑶略有迟疑:“一些年少的往事。有些也与魏公子有关”
江澄嘴上骂得凶狠,心里还是在乎魏无羡的。只是他身处危境,让魏无羡知道,徒增忧虑,未必是好事
想了想,又道:“魏公子,可有办法?”
魏无羡撇撇嘴:“办法应该是有的。这东西像共情,只不过,共情用在死人身上,这东西用在活人身上”
又道:“如果我能进入江澄的梦里...”
“不可”,双璧异口同声地否决
蓝曦臣:“子晞已的身体已经难以负荷。况且,他无灵力傍身,再次进入,只怕会更难脱身”
蓝忘机点头
蓝曦臣接着道:“阿羡怕是想用剪纸化身的术法。将自己灵魄附着在琴弦上,跟着子晞一起入梦。只是,剪纸化没有实体承载,只靠你的灵力支持,威力已经减弱一半。如今,江宗主梦境中,怨气恐又增加不少,你们两个如何能抵挡?”
孟瑶:“如果含光君弹奏古琴,同魏公子一起进入呢?”
蓝忘机:“无用”
魏无羡:“孟兄沉睡一日,蓝湛弹过你那把琴,不起效果”
孟瑶:“只能我弹?”
蓝忘机:“恐怕是”
对于再次入梦,孟瑶心有芥蒂。怨气激起了他的记忆,每一段都是沉甸甸的罪孽。沉吟半晌,还是牵起蓝曦臣衣袖一角:“时间不多,不如再试一次,如果不行,也可尽早想其他法子”
魏无羡萎靡的深情立刻放出光彩,征求意见似地盯着蓝忘机
蓝氏双璧终是倔不过眼前两人
魏无羡喝了酒,躺在蓝忘机怀里,没了声响。一旁琴桌上,未有人弹拨,琴弦却轮着抖动,响了好几遍
蓝忘机面露忧色,对着琴弦叮嘱:“魏婴,时辰一到,必须回来,以江宗主的清心银铃为号”
琴弦随意撩拨,似是回答
孟瑶解开手掌上的布条,指甲对准掌心裂口,还未用力,被蓝曦臣一手握住
孟瑶眉眼舒展,道:“泽芜君放心,小伤而已,一定不会有事”
蓝曦臣犹豫了会儿,才下定决心般,快速利落地一刀,血水顷刻从嫩肉里渗出,顺着掌心滴落琴弦和琴身
孟瑶本想安慰,话从嘴里出来,又觉变了味道:“泽芜君果然好刀法,一点也不疼,比我的指甲管用许多”
莲花坞的修缮已经差不多完成。九曲通幽的回廊,廊外由白砂碎石点缀,种下名花异树无数。回廊汇流于正厅。正厅前,大理石铺成的九瓣白莲,在金光映照中熠熠生辉
江澄并不在意花多少时间,花多少精力和金钱。每天亲临几遍,不如意,便要求拆了重来。许多木料都是从老远处船运而来,又请有经验的工匠师父精心雕琢
莲花坞中,唯有一处是旁人不许进入的。每天,江澄都会在这个房间呆上小半天。总是板着脸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晴不定:时而会有一丝半点的笑意,时而怒气冲冲,时而怨犹在心
房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江澄亲手完成,做得分外小心。最精细的要数床前木板上的小人画,每下一刀,先提着一口气,慢慢勾勒出浅浅一道,换口气,沿着浅浅的痕迹,反复刻画,雕出小小的人儿,眉眼神态生动有趣,除了....
魏无羡感慨:“江澄个大老粗,居然可以做得如此精细”
孟瑶:“...?”
魏无羡:“与被毁前的,几乎一模一样”
孟瑶:“魏公子的房间?这里的画?”
魏无羡:“我画的。好像是姑苏回来后,无聊时随意刻的。现在看看,左边这人带着抹额,被亲了还会脸红,和蓝湛一个样。难道,我那个时候已经对蓝湛....回去得跟蓝湛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孟瑶:“.....”
江澄的期待,孟瑶有些明白,不外图个景物依旧,留点念想。只是人事已非。三五月圆时,又怎能人如旧?
屋子完成后,江澄在屋中添了三样东西。一杆陈情,一个银铃,还有一样东西用红布盖着,大概有小臂长短,像是块木牌。每天早上,江澄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躲进房间,擦拭陈情和银铃。完成后,还会愣愣地盯着小人画看一会儿,嗤笑一声,方才离开,去处理莲花坞大大小小的琐事
这天又是团圆节,圆月宛若珍珠,投入玄色绸子,随着湖面涟漪,散开又聚合,阴晴圆缺,像极了世上的生死离合。湖水如曲裾裙摆,拂过屋外的墙边,留下层层水痕
湖风悄悄吹入房间,临湖的窗前小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江澄临窗对月而坐,手执酒碗,碗中烛火摇曳,形单影只。抬手,同案上整坛天子笑轻轻碰了碰,玲玎声中,一口闷下碗中酒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门生在外禀报:“宗主,听说乱葬岗附近出现一个人,使用鬼符,像是魏无羡回来了”
明灭中的脸色微沉,停顿良久,阴冷的声音才响起:“走,跟我去看看”
乱葬岗下,瘦骨嶙峋的道士,一手浮尘,一手符咒,正在施法,嘴里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妖魔具听老祖吩咐”。江澄没多废话,抽出紫电,直接将人困回了莲花坞。
江澄:“将人带到地牢看好,给点好饭好菜先喂着”
似乎不放心,又吩咐:“把人看好了,逃了,伤了死了,要你们好看”
嘱咐完,心情不错地回了魏无羡的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那个红布盖着的东西,交给身后的门生:“给我烧了”。随即,摩挲着紫电,向地牢走去。
地牢里,道士已经被绑在木柱子上,上身衣服被扒光,露出两排肋骨。看到江澄进来,哭爹喊娘:“江宗主,求您放了我吧”
江澄玩味着紫电,也不看人,阴阳怪气地骂:“魏无羡,以前不是最稀罕自己这张脸?顶着这幅模样,可有失你风流公子名号”
道士摇着头:“不是,我不是”
江澄:“哟,敢做不敢认,可有点不像你的风格”
又嘲讽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先回莲花坞看看,拜一拜为你而死的师姐”
道士声泪俱下:“我不是,江宗主,我有名有姓,不是魏无羡”
“那我们就试试,看看紫电到底能不能抽出你的魂”,江澄攸地举起紫电,阴冷狠厉,可半天没有下手:“再给你一次机会,魏无羡,给老子滚出来好好说话”
道士鼻涕眼泪横流,连哭都不会,只会摇头
江澄的好心情被扫了个彻底:“歪门邪道已经没有活路,模仿他,更加罪无可赦”。狠狠一鞭。地牢中,“哗”的一声回响,墙壁都震了三震
怨气陡然增加,直冲天灵。孟瑶只觉浑身震颤,头脑发晕:“魏公子,似乎怨气更加强烈了”
魏无羡语气中忧虑尽显:“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又道:“该死的,江澄这个死小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听到我们的话,跟我们回去”
从那个可怜道士之后,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江澄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收到夷陵老祖夺舍重回的消息,不知喜忧地冲过去,将人绑回来扔进地牢;取出魏无羡房间盖着红布的东西,吩咐属下将它烧了;一通严刑拷问后,青筋凸起,戾气暴涨,甩出紫电将地牢里的人了结;第二天又满面阴郁地抱着红布盖着的东西,放回魏无羡房间,连位置都不带一点偏差
直到有一天,天光灿烂地拖曳在祠堂地面,亮堂堂的反光让幢幢摇曳地长明灯烛火都显得微弱暗淡
江澄抱着红布盖着的东西,扯着笑步入祠堂。顺手带上门窗,落下半起帘幕,隔绝一切的光亮,恢复成他习惯的、暗森森的祠堂
三柱清香后,像小时候被罚时一般,跪在火盆前软垫上,笑得像孩童一般天真:“姐姐,阿羡回来了....可他再也不愿回莲花坞了”
江澄无比虔诚地用目光扫视长案上的每个牌位,最后定格在正中间:“记得那天,第一次帮魏无羡赶狗,被父亲夸了,被母亲罚了。半夜,他来给我送吃的,明月之下,祖宗灵前,我发誓,以后都会帮他赶狗,以后莲花坞中每个人都由我守护。”
“后来父亲、母亲惨死,莲花坞被毁。瓢泼雨中,温家人和魏无羡只有一街之隔,别无他法,只能以身引开温家人。结果被抓回莲花坞。温逐流化我金丹时,我曾庆幸,伤的不是他;也曾怨恨,无法为莲花坞数千亡魂报仇”
“呵”,嗤笑一声,江澄接着道:“只是没想到,魏无羡竟会把金丹剖还给我。他说,这颗金丹还了莲花坞的养育恩情”
江澄拂过红布,轻轻掀开。露出被红布遮掩许久的一方木牌,与长案上的那些一般大小,一般形制,上刻一行隽永的小楷:云梦 魏无羡。手指在每一个字上滑过:“幸好,幸好没有用上”
哂笑一声,将木牌扔进火盆,火焰陡然增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灼在脸上,略微发烫
待盆中火势减弱,江澄才膝行至长案,小心翼翼地取下主牌位右边的木牌,用袖子擦去牌位上的薄灰:“姐姐,可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他从没想过这么些年的兄弟情,该怎么还我?只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已无脸面让他再回莲花坞了”
江澄头抵在长案上,喟叹一声:“姐姐,我好想你们。我以为重建莲花坞后,我们三个就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可到头来,姐姐成了一块灵牌,魏无羡身边有了蓝二,而我,有一座空空荡荡的莲花坞和四个永远等不回来的家人”
将牌位紧紧抱在胸前,又道:“姐姐,我来陪你们,可好?”
浓烈的怨气躁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充斥整座祠堂。江澄静静地靠在长案边,恍若未闻,很快被浸没其中
魏无羡声嘶力竭:“江澄,你要做什么?快醒醒!”
孟瑶头脑昏沉,耳边隐隐又有悲戚的声音拂过,像一道道催命符:“我杀兄、杀子、杀师、杀友、杀父、杀妻”,“难怪那些年你都不碰我。金光瑶,你让我恶心”
清脆银铃声穿云裂石,震天动地,聚拢了孟瑶散出的神志。苦苦支撑着最后的意志:“魏公子,银铃响了”
魏无羡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更加撕心裂肺地狂吼:“江澄,你个死小子,要是这么放弃,对得起江叔叔和虞夫人吗?对得起师姐吗?”
“江澄,你给我听着,我一直都想回莲花坞的,做梦都想”
“江澄,给金丹是我心甘情愿,你从不欠我。江澄,你听到没有?”
忽然,从祠堂外射来一支飞箭,将将碰到江澄肩膀时,被魏无羡一脚踢飞
不知何时,两人就站在江澄面前,有自己的身躯,可以触碰周围的物件
魏无羡蹲在江澄面前,两手紧握江澄肩头:“江澄,我们走,离开这里”
江澄两眼空洞,紧紧抱着江厌离的灵牌,毫无反应
怨气愈渐浓烈,散发着腥臭和腐浊的气味,仿若千年腐尸重见天日的味道。一瞬间灌满口鼻,流入喉头肺腑,充满身体
孟瑶好不容易凝聚的心神又开始涣散,颤抖着唇:“魏公子,我们该如何带江宗主离开?”
魏无羡:“解铃还需系铃人,自然是叫醒他”
魏无羡猛烈晃动江澄的身体,在他耳边嘶吼,然而,只是枉然
银铃的声响渐次急促,怨气浓密得几乎看不清咫尺间的人
魏无羡不死心,蹲在江澄身前继续努力
孟瑶耳边划过劲风:“小心”
接着,地面剧烈晃动,木屑灰尘从祠堂顶部簌簌落下,更多箭羽向他们飞来
魏无羡随手抄起一根细长棍子,身形矫健,时而灵动如兔,时而回身抵挡,不一时,箭羽便在脚边落了一地
微不可查的声音从江澄喉头发出:“踏雪寻江”
因为嘶吼,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嘶哑,热切地回应:“对,你还记得吗?当初江叔叔亲授我这招,你还同我置过气”
地面和祠堂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碎屑瓦砾纷纷落下,似是要将他们统统埋在此处。魏无羡眼疾手快,翻身起落间,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熟稔于心,似是经常练习
江澄转动目光:“江花随水”
魏无羡转头:“江澄,带我回莲花坞,我想回家”
江澄眼波微动:“阿羡,我们...回家”
一缕天光淌入室内,虽是日暮的颜色,依旧带着和煦与喜气
魏无羡最先从蓝忘机怀里回魂,踉踉跄跄地跨到床边,跪坐床前,声音干涩哽咽:“江澄,你个臭小子,醒了没?”
魏无羡目不转睛地盯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江澄有气无力的一句:“你个混小子”
“江澄”,魏无羡一拳打在江澄胸口:“我保证不会告诉江叔叔和师姐,你欺负我......江澄,这三年,我每日每夜都想回到莲花坞”
两道清流顺着眼角流到耳边,江澄颤颤巍巍地手举了一半,便被魏无羡握住
江澄:“臭小子,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
魏无羡:“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