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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伍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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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坐上了老乡的牛车,五班剩下的三个人站在草原上向他挥手,逐渐变成了三个军绿色的小点。成才不在。打从他早上起床起成才就不在屋里,直到要启程了还到处找不着人,许三多才有点儿惆怅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成才是为了补他的缺才来的五班,他原本可是想来三连大展拳脚的。
任他们哥俩儿再怎么好,这会儿的成才心里也难免有些芥蒂。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驾着牛车的老乡笑呵呵地问他:当兵的,看你大包小包的,回家啊?
许三多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他嗯了一声,冲老乡露出一个八颗牙全现的傻笑。他再一次下意识地向来时的地方看去,那三个绿色的小点也不见了。五班再一次变成了一个过去式,比起头一回撕心裂肺的痛,这次他只感觉到了心口一种发闷的难受。
就像是人身上被划拉了一刀,一开始流血,后来日子久了就结痂了,虽然那条疤扭扭曲曲怪难看的,但刀再刺过来的时候就再割不开这么长的口子了。
除了班长。许三多把下巴搁在怀里的大包行李上发呆,驻守七连的那半年每每他想起班长,那把刀还是会准确无误地刺进来,那块地方结了痂,长好了,可他只要脑子里浮现班长的脸,刀尖儿就跟着一块落了下来。
后来他进了老A,就没那么多时间没日没夜的想钢七连了。基地里的事儿太多了,他得学习,得训练,得出任务。国境线内,或者是国境线外,击毙,格杀,秘密与沉默。再加上平日里战友们的嬉笑打闹,父亲的老去,家中的负债……这些事情将生活一点点填满,他只有偶尔在极度疲累的时候才会想起史今的脸,他想跟班长说说话,想让班长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想,班长,我在这里找到了人生的意义,这就是有意义的事儿。锄头,菜刀,成才,C3,队长,他们都对我特别好,队长帮了我很多,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我真的特想告诉你。
*
大概是近乡情怯,下了牛车走了几公里的路,团部的大门就在眼前,可他忽然有些踌躇。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就是不大敢进去,他在门口的黄线外磨叽了好长一段时间,门口的哨兵死盯着这个军姿挺拔却略显奇怪的兵,但人规规矩矩的站在黄线外,倒也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右边的大路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汽车行驶声,听起来数量还不少,正往团部的大门这儿开。许三多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训练回来的坦克和装甲步兵车,他迅速往水泥路边上后退几步,以免碍着车辆通行。
这声音熟悉的让人幸福,许三多脑子里蹦出这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老A的兵种不同,他早已习惯直升机旋翼巨大的噪声,习惯踩在边境的雨林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而眼前这一刻却是如此的久远而又熟谙:坦克和装甲步兵车在水泥路上行驶的声音,四平八稳的,车上的战士们高高兴兴地说话,炊事班的饭菜做好了,就等大家站在食堂门口大声唱歌……而不是开在泥泞的草地或者是沙土里的声音,他们悄悄挖下壕沟和雷区,放缓呼吸,在暗处等待红军的装甲车辆慢慢步入陷阱。
一切都是那么的久违。
有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将飘远的思绪一下砍散,许三多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车里伍六一紧皱的双眉。
六一……
他完好健康,骄傲硬朗的战友,伍六一。
许三多有点儿想哭,但他抽了抽鼻子,眨了眨眼睛,还是忍住了。他看着那列车一辆辆的开进大门里,看着六一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看护的铁门里头,许三多深呼吸了一口气,朝着哨兵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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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洪涛把人带上团长办公室门口,然后看着这个兵对着他敬了个礼,转身敲门,在得到应允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啪,门关上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礼数一点儿不带差的。
他对他就两回印象,一是领着他去五班的那回,他当时接了三连的新人挨个送,坐在车里难免有些不高兴,恨不得把高城那小子拎到跟前骂,不是说好的给点儿好兵吗?还我烟!可他有贼心没贼胆,那是军长的儿子。团里营里横着走的人物,别说是骂他两句,就是往人家裤脚沾上灰了,一个眼神甩过来——他们连长自己都得抖三抖。
至于刚从新兵连出来的许三多吧,看着哆哆嗦嗦,不是二愣子就是个缺心眼,就只会傻笑,冲他看一眼都生闷气。
之后为了老马的事儿他又去了一趟五班,当时他连这个兵出没出现都记不得了,更不记得地面上多了条路。为了做老马的思想工作他废了好大的力气,好赖话都用了才把人给劝消停,回了一班,还是优秀班长,连长高兴,三连的战士们也高兴。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了,可后来老马私下找过他,说那个和蓝军交手的人应该是许三多,他压根就不信!许三多,一个刚从新兵连出来的新兵蛋子,老马的脾气还是犟。他苦口婆心劝老马,就算是真的,能怎么办呢?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人都调回来了,难不成还要去打连长的脸,让连长再把你调回五班去?这话要说出来,三连被你带过的兵也不干哪。
再后来许三多修的那条路被一级级问下来,团长让把这兵给带到他跟前,他这才摘下眼镜,重新审视了这个印象里哆哆嗦嗦的孬兵。
从外表上看,何洪涛觉得这个兵呆愣愣的,像是老在发呆,可他的目光只要一落到这人身上,人就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扭过头来了,能吓他一大跳。许三多站姿也有一种自然的挺拔,比刚从新兵连出来那会儿更像个军人了,身上却又没有大多数人精明的气质。
五班是个大泥坑,老马去里头滚一回身上都难免沾了泥,可他在这个兵的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丁点儿泥。但最让何洪涛苦恼的是他不知道许三多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搞思想工作的,不怕人想要什么,最怕人什么都不要!可他许三多就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什么都不要。
他不骄躁,也没想着求表扬,只是单纯的服从命令,团部叫他来,他就点点头来了。站那儿,从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脱离五班的激动或不舍。
指导员怀疑就算现在跟许三多说这是在开玩笑,耍他玩儿,让他回五班,他也点点头二话不说回去了。
门开了,他迎上去:“怎么样?团长说让你去哪儿?还是待在三连哪?几班?”
“七连,指导员。团长答应让我去七连。”许三多冲他露出一口白牙,何洪涛突然惊讶的发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不骄不躁的兵全身上下散发着强烈外露的情绪,激动的,热切的……
“钢七连,”他听见许三多不止一次的重复,“七连三班,史今班长的那个班!”
*
高城迎面走来的时候许三多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不真实的感觉让他愣在原地,以至于等连长走到跟前了,他本该敬军礼的手都没抬起来。
门口的哨兵赶紧捅了捅他:“哎,老兵,这就是我们七连连长。”
哦,哦……连长!是真的连长!许三多往前迈了两步,巴巴地叫了声:“连长。”
“什么玩意儿啊你就叫我连长?”高城颇为嫌弃,往旁边挪了一大步,他对这个孬兵没好印象。“这是你能叫的吗?许三多,你跑这儿干什么?”
“连长,我给红三连五班调回来了,团长说让我进钢七连。”
“别,我们钢七连坐不下你这尊大佛。”
一旁的干事赶紧打圆场:“七连长,七连长,有话好好说,这个这个,许三多同志啊是团长喜欢的兵,团长说这是个好兵……”
高城根本连多看这俩人一眼都懒得,他直接推开眼前的干事往里走,后头的人那叫一个头疼,赶忙追了上去。他们这头正热闹,那边许三多已经看见了跟着高城一块儿回来的史今和伍六一。
班长,班长!许三多脑子里是叽哩哇啦直接乱码,他哪儿管得了这么多,按着最原始的内心渴求,人直接就扑了上去,边扑边冲着史今悲凉无比的嚎了一嗓子:“班长——!!!”
还没等史今反应过来,许三多在半路就被人提着后领子给拎走了,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伍六一用一只手提着正在扑腾的许三多——像拎着一只幼年小田园——在史今疑惑的注视下表面无情地把人给拖出了七连营地。
他把许三多拖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然后松开了手,恶狠狠地:“是不是你干的?”
许三多出于信任一路都没反抗,这会儿正了正领子,咽了下口水,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六一,你咋了?”
“咱们连的指导员到现在才来,汪扬拖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被调走,是不是因为你?”
“啊?”
“王松胜提前复员了,是不是因为你?”
“啊?”
“成才转连的事儿提早了那么多,是不是因为你?”
“啊?啊,是,是。”许三多想了想,又摇头。“好像……不是。”
伍六一没在意他的最后一句话,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背靠着墙壁坐下,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许三多……许三多,你告诉我,这是梦吗?”
许木头又啊了一声,可这回再没人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幡然醒悟,啪地一下打自己脑门儿上。
*
他们俩坐在装甲车的车库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四周散落着清洁和维修的工具,一桶用了一半的脏水就在脚边。
“我腿瘸了,那些保安公司不会愿意要一个瘸子。”伍六一从裤子里摸出一支廉价的烟。“先头在县里开了家修鞋铺,后来我妹得了重病。”
许三多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看着身侧的战友。
“晚期,没救了。”他又摸索出一个打火机,“发现的太迟,神仙都救不回来。没办法,想活一天着得要一天钱。我白天去跑工地,做什么都行,晚上替人修鞋,拿钱换日子。”
“后来呢?”
伍六一没搭声儿,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这种廉价的烟熏得人眼睛疼,熏的这个一米八的硬汉眼睛发红。许三多就是再迟钝,再木头,也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劲儿,他抓了抓头发,像是在埋怨自己的不识时务。
过了良久伍六一才说:“走了。”
许三多没再往下问了。他们俩沉默了一小会儿,让那些悲伤的事情被风吹散,然后伍六一问他:“那你呢?”
“哦,我啊。我大哥最近讨了个老婆呢,我和二哥给他凑了点钱当彩礼,我们中队新修了一栋宿舍楼,环境可好了,还安排我和队长住一间,”提起老A,许三多的脸上又控制不住地扬起了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些:“成才打枪可厉害了现在,还找了个女朋友,哦,还有,我之前因为有点儿事回了趟七连,班长还给我寄了贺卡,里头说准备结婚了,我心里特别高……”
伍六一忽然语气不善地打断他:“我没问别人,我就问你!”
“我?我,我挺好的。过的挺有意义的。”
伍六一瞪了他一眼。
“反正,咱们别想太多,既来之则安之,而且连长说了,日子就是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
“连长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说了,真说了,你那时候复员了。”
伍六一又瞪了他一眼。
“人不能重来一辈子还白活,六一,这回我一定不叫你腿再受伤了。”
“就凭你?算了吧你。”
“这怎么能算了?不能算了,我还得把班长给留……”
伍六一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极为冷淡。
“你的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拯救地球你拯救去,但是班长——”他沉着脸,“不用你管,知道吗?许三多,班长的事儿,我不要你管。”
“六一!”许三多站起来叫住他。
“你别一个人扛了。”
伍六一沉默着,装甲车被甩在身后,夕阳挟裹着冷风要将他的背影吞没。许三多看见他最倔的战友紧了紧拳头,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向前迈去。
【许三多重生前的老A基地独立番外(其实是不想写剧情的凑字数)】
①
老A们要换新宿舍啦!听后勤说新宿舍一切东西都往贵了买,至少比原来的宿舍提高一档次,全基地喜气洋洋,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吴哲在听取群众的意见后还专门写了个报告叫《从三大角度分析浴室内安装浴缸的合理性与必要性》,并冲着中队长放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群众们都想装浴缸!
可递交上去还没半小时,那薄薄的几张纸就被袁朗卷成纸筒挨个敲了一遍老A众人的脑瓜子。
一路敲到许三多面前。
“许三多。”
“到!”
“你也支持吴哲?”
“我……”
一众被敲过的老A们扭着脑袋瞪他,用眼神无声的表示:许三多!你可别做叛徒!
“这……队长,买一个多贵啊?”
靠。袁朗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来。
“也不贵,就吴哲报告里提的那几个牌子,最便宜的也就五千多块钱吧。”
“啊?!”许三多瞪大了眼睛,“这,这,”他有些无助地看向一旁的吴哲,“锄头,要不咱不买了吧,这么贵,队长批了上头也批不下来啊。宿舍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我觉得就洗个澡,拿水冲冲也挺好的……”
“看见没?”袁朗揽过许三多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许三多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这才是我军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剩下的老A们一看形势不对纷纷倒戈:“就是啊,锄头,你这不要队长老命吗,几千块的东西咱们土八路哪儿装得起啊?”
五千多?袁朗,你抢钱啊!报告哪条写了要这么贵的牌子?吴哲气绝,但他万万不敢把气撒在队长身上,也万万不好意思把气撒在淳朴善良的完毕身上。
于是第一个倒戈的菜刀被锄头追着揍了满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