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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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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非常欣慰地注视着许三多。他从下午开始就在五班门口的荒地上散步,不,也有可能是竞走,许木木同志在这途中一次都没有碰过地上的铁铲。他就这么走啊,走啊,转过边角的那颗大树几十圈,像个上足了发条就不知道停的铁皮青蛙。
“许木木在思考。”
他们四个蹲在台阶上围观了整整两个小时后,薛林忍不住张开了嘴。
“思考他找到的新爱好——遛弯。”
“挺好,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李梦接腔。
“差点啥?”
“鸟笼子。”
“这荒草野地的,逮个耗子溜还差不多,想得还挺美你。”
“我觉着吧,我们必须把许木木这个爱好给保持下去,”李梦扭头扫了眼身后的大家伙儿,“势必要把修路的邪恶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行了行了行了!”老马抬脚踹了李梦一屁股,李梦哎哟一声装模作样地从那低矮的小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白跟你们浪费这么长时间,我回去研究桥牌,老魏。”他最后瞟了眼还在走的许三多,打了帘子进去了:“你盯着他点儿,待会儿别转疯魔了。”
许三多的确在思考。他想了很多,想了队长,想了成才,想了班长想了吴哲还想了连长,新兵连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生脸儿,七连、老A的那些熟脸儿……他都想了。
来都来了,一咬牙,一闭眼……无论如何也不能白活这一趟。
他想明白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要做有意义的事。于是路,还是得修;人,必须得救;事儿,怎么得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任务!反正,来都来了!
*
第一天他没有动过地上的铁铲,第二天他也没有动过地上的铁铲,第三天……他动了。他不仅动了,还变本加厉了。
起先是薛林半夜起来上厕所,天根本都还没亮堂,他去的时候许三多的床还鼓囊囊的,等他哆哆嗦嗦回来的时候那二层床的上铺居然空荡荡的,只剩下床头的豆腐块——蚊子飞上去都能打滑劈叉的那种。
等到五班的大家伙陆陆续续起来了,背着负重的许三多才从外面回来,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的神光都在眼珠子里飞,精气神那叫一个足,就是有点儿大喘气儿。这模样和前两天刚决定放弃修路心事重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了趟团部接受嘉奖了。
许三多进来卸下包,咚地一声,里头像是装了三四十斤的大石块,五班的人全都愣在了原地。李梦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薛林凑过去摸了把许三多身上的衣服——全汗湿了。也就衣服边角的地方还算是干的,和深色的汗渍泾渭分明。
薛林侧过脸斜睨老马:“班长,你搞的鬼?”
“哦,让他大半夜摸黑去负重越野?我脑子有坑我!”
“不是班长的命令,”许三多露出一口白牙,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早上得跑跑步。”
习惯?哪儿来的习惯?见鬼的习惯!五班的人都在心里翻白眼儿,许三多来这里半年了,有一阵子发神经天亮了起来走正步是真的,但乌漆嘛黑的就去跑负重越野……那是疯子才干的事儿。
他们以为这就到疯子的极致了,但紧接着吃了早饭,许三多说要跟班长请假。
蹲在地上吃饭的老马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去县里?你干嘛去?”
“我想出去买书。”
“买书?买书好啊!”李梦放下手里的馒头盆,“许木木同志,你是得多看点书,看多了,你的文学素养就提升了,文学素养提升了,不日你就能有我李梦的……”
“去去去,无不无聊你。”老马打断李梦,“三多,你去吧,县里不比团部,知道路怎么走吗?”
许三多郑重地点点头。
他太熟悉这里了。他在这儿呆过两辈子,他们在这里演习,对抗,选拔……六一的腿在这里走废了,队长在这里看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终点,成才在这里找到了属于他的枝枝蔓蔓……
从五班到县里要比去团部远的多,但这些距离对许三多来说根本就不叫事儿。在老A的时候他不眠不休长途奔袭一两天都没有问题,只不过现在身体素质和那时候没法儿比——单从体力上来说,他还算是个孬兵。
得加紧时间把身体素质练回去!他一边想一边加快了步伐,中途没歇,经过了村庄,土路换小路,小路换大路,用最快的速度也连续走了有六七个小时,等买完书走回来,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
老马给他留了冷馒头,他坐在厨房里一边吃一边盘算要怎么把那些花养起来。老A里最会种花的人是吴哲,他跟在吴哲身边也耳濡目染了一些,上回在五班那些花全都没种起来,争气点儿的就冒了个芽;不争气的,土还是那土,种子还是那种子。
他要做的事儿太多了,于是他学着吴哲给自己列计划,长期计划先不谈,短的:修路、种花、学习、体能、技能……太多太多了。
这些东西是任务,他要一个个的去完成任务。许木木同志顿时觉得心里无比充实,就像是回到了老A,袁朗在他的身边下达命令:许三多,警戒;许三多,掩护;许三多,撤退……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三多又出去了,等五班那群人睡醒了他就再一次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地掀开帘子,卸下跟装了石块一样重的负重,然后站在班长跟前露出一口大白牙:“班长,我去修路了!”
咣当一声,薛林手里的水红色廉价小镜子掉在地上,呲了。
那四个人一脸愁苦地看着他哐哐叮叮敲了一上午路,快要吃饭的时候竟然又去负重越野,这些发疯行为做了就做了吧,在之后的某一天他还说要跑到离这儿百八里远的什么水池子里练武装泅渡……
这要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至于疯成这样,这家伙是越挫越疯,你点拨他,盼着他能有点儿眼力见儿,他吧,什么都没明白,还就这么喜滋滋地冲着南墙一去不回头了。
他们累了,烦了,彻底歇菜了。
老魏倚着门框看门外的许三多,叹了口气:“唉,没意思,真没意思。”他扭头进了宿舍,把自己床上的被子给叠了。
*
这天风和日丽,呼呼的北风也不像刀子一样割人了。许三多的路修的差不多了,还差一点儿完工,这些天他们五个人一块修的,地上的五红星已经初具雏形。
现在的许三多不跟以前似的每天一睡醒就埋头修路了,他的事情多了去了,每天睁眼先去负重越野,然后修路,看书,还要抽时间出来照顾那些睡在土里一动不动的花籽儿。
薛林经过伏在桌前认真记笔记的许三多:“许木木,你抄什么呢?短信情话大全?”
许三多抬起头认真地说:“不是,是《罗马尼亚语通学入门》。”
这是他还在老A时正在学的一门语言,他们需要掌握多种小语种,可惜这门语言的课程才上到一半他就莫名其妙的清零重来了。这本二手书还是他在县城最大的书店里好不容易扒拉到的,其实编的不怎么样,但有总好过没有。
“什么玩意儿?哈哈,我还尼古拉斯赵四语呢,扯吧你。”
“哎各位,我发现许三多现在也会开玩笑了啊,”在旁边摸牌的李梦顺手把那本书从许三多手臂底下抽了出来,“我看看我看看,八成是带颜色的小说……我去,这还真是啊,罗马尼亚语通学入门?”他诧异地看了眼身侧坐着的人,“怎么,许三多,你还想出国呢?那都是有文化的人才能做的事儿,你这是春秋大梦啊,春秋大梦!”
他早就出过国了。任务,或者是训练,跨越国境线,那些丛林和雪地在直升机上向下看,浩瀚的像是没有边际。
许三多腼腆一笑,并没有开口反驳什么。
电话响了,这在五班是个稀奇事。老马过去接了电话,嗯了几声又把电话挂了。
“咋了班长?是不是明天水管就接我们这儿来了?”
老马摆了摆手。
“这事儿你也就想想吧。他们过阵子要在草原上搞个小演习,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切。”那三个人瞬间没了兴趣,转过去各干各的了。
演习对红三连五班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大事。原因无他,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平常就不会配发实弹,在演习的时候也没有参与的份,甚至上面打电话过来知会也只是让他们这阵子别乱跑,免得给演习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哎呀,我们就是那鸡肋啊,”李梦伸手摸了张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许三多停下手里的笔:“别这么说,咱们看守着这么多管道呢,这个任务很有意义。”
“啧啧,许木木,太年轻,太年轻。”李梦摇晃着脑袋感叹道。
*
要演习的这几天老马专门给许三多安排了几天连着的半夜站哨,就怕他天还没亮脑子拎不清跑到草原里头又是负重越野又是什么武装泅渡的给演习捅娄子。许三多没有异议,每天按时按班站岗。草原上的星空很宽阔,星河天悬,在寂静的夜里一切都变得轻缓而富有诗意。
许三多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以前。
白天他很忙,事情一件件做下去,生活的空隙被一点点填满,但到了四下无人的静谧时分,那些回忆又开始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发现自己特别想念远在大山里的老A基地。702团部就在这附近,虽然很远,但靠腿也能走到,那里的大门会对他敞开,因为他现在还是702的一员。
但是老A不会。他们不认识他,记忆里不存在他,不会对他露出笑脸,更不会对他说亲近的话。
许三多的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他脑海里浮现出队长的脸,队长在基地食堂跟他们敬酒,在375峰顶对着他们吼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睛。
是队长,是队长!
不会有错,队长正在绕他的哨,他眼睁睁看着队长如鬼魅般绕了过去,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滚进了阴影里。看不见了,一点儿也看不见了。队长彻底化作了一团黑暗。
他知道自己能看到他,95%的原因是他碰巧走了大运,还有5%是因为他是最熟悉他的老A一员。他们一同在基地训练,他既是他的队长,也是他的教官——就连他的盯梢也是袁朗亲自教的。
许三多的心脏砰砰跳,僵硬着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知道队长还在哨岗旁边的阴影里猫着,这太胆大了,这可是哨兵站的地方!但他同时又心安理得的想,这些冒险的行为出现在队长身上并不奇怪,他是袁朗,是无所不能的队长。
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心脏,但是理智告诉他要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他们红三连五班这次不参与演习,他不能干预,不能破坏……但他真的太想叫身边的人一声队长了!
许三多甚至有那么一点想哭。等他知道自己想哭的时候,眼眶早已经红了,他瘪着嘴,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想尽量把眼泪憋回眼睛,憋回肚子里。
他忽然感觉到有阴影落在跟前,许三多下意识地猛抬起头,队长居然就站在他面前。队长,是队长,头发稍微有点儿短的队长,袁朗穿着熟悉的老A作训服,眼神里满是戏谑张扬。
“其实你早发现我了吧?”
许三多瞪大了双眼,还没说话两颗豆大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响起连长说的那句话“你一向是本连眼泪最多的兵”。
“哟,怎么还哭上了?”袁朗显然有点意外,他纯属是玩心大发想折磨一下这个眼神还算不错的哨兵,没想到这人……有点儿怪。
不过玩阴招险招的目前还没有能跟他齐肩的,于是他也并不怎么疑心,索性就背部放松斜靠在哨岗的门框上,对着许三多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来:“不至于吧?士兵,要我给你赔礼道歉吗?”
许三多再也憋不住了,他特别想控制住自己别说,但是喉咙里还是溢出了那俩字。很小声,小声到不注意听就听不清楚。
“队……队长……”
袁朗的眼神一下就变了。他的后背瞬间紧绷,不过转瞬之间枪已经抵到了许三多的额前。
“你认识我?”
许三多非常无辜地摇头,他一点儿也没在意队长的枪口就在他的面前。他无条件信任眼前的人,他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他的队长。这件事,这个誓言早已经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哪怕这个人现在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认识我。”袁朗直接给这件事下了定论。在这个世界上能叫他队长的人他每一个都记得并且熟悉,那些人的档案就在他的脑海里,随时都能调阅出来一一翻看。没有模糊的面孔,更没有模糊的,颤抖着嗓音叫出来的一声队长。
他紧盯着眼前的哨兵,眼神几乎要把对方洞穿。但这次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是谁?”他问他。
许三多知道自己坏事了。他有点手足无措,也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这是队长,是队长站在他跟前在跟他说话。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在袁朗的枪口下慢慢露出一个傻笑来。
袁朗一愣,把枪收了起来。
杀肃的气场猛然消散,袁朗又回到了刚刚懒散的样子。
他冲着哨兵挑眉:“说吧,你是谁。你叫我队长,说明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不可能对你没有印象。”
“我是许……”许三多不知道是脑子哪根筋抽坏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队长,脸蓦然变得通红,人也磕磕巴巴起来:“我是……是,是,是702团红,红三连五班的马兴建。真,真的。”
这副模样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他在撒谎,更遑论是代表特种兵巅峰的袁朗,他有些好笑地望着哨兵,正打算说什么——耳机里传来声音,袁朗眼神一暗,整个人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空气中还回响着他的声音:“后会有期了,士兵!”